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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照雪半跪在她身旁,斗笠早已摘下,搁在一旁。冰冷的雨水顺着她额前几缕湿透的黑发滑落,流过她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最后滴落在温折玉染血的靛青衣衫上。她的眼神沉凝如封冻的寒潭,所有的惊疑、震动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近乎冷酷的专注。 不能再等了! 她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温折玉左臂腋窝上方,用尽全力压迫,试图延缓毒素向心脉的冲击。右手则握住那枚冰冷刺骨的蛇牙镖尾! 温折玉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发出一声濒死般的、不成调的惨哼,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又放大,额头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混合着雨水淌下。剧痛让她在昏迷中剧烈挣扎起来。 木照雪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手腕猛地发力!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带着倒刺的扭曲蛇牙镖被硬生生拔出,带出一股色泽暗沉、散发着腥甜异味的黑血!温折玉的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弹跳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下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木照雪看也不看那枚沾满黑血的毒镖,随手甩到一旁。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不断涌出黑血的、边缘呈现诡异青黑色的伤口。没有丝毫犹豫,她俯下身,双唇精准地覆上那狰狞的创口! “唔……”微弱的、濒死的呜咽从温折玉喉咙里挤出。 冰冷的唇瓣紧贴着滚烫而麻木的肌肤。木照雪猛地用力吸吮,将腥甜恶臭的毒血大口吸出,吐掉,再吸吮!动作迅捷、精准、毫不犹豫,每一次吸吮都带着决绝的意味。温折玉的身体在她身下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吸吮都带来一阵无意识的痉挛。 时间仿佛被拉长,只有吸吮、吐血的重复声响,和窝棚外永不停歇的风雨声。 终于,吸出的血液颜色由深黑转为暗红,再转为鲜红。木照雪猛地抬起头,剧烈地喘息着,唇边沾染着刺目的血迹。她迅速从怀中贴身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扁平锡盒,打开,里面是半盒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暗绿色药膏。她用指尖剜出大半,毫不吝啬地、厚厚地涂抹在温折玉的伤口上。药膏接触到创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压过了伤口的灼痛和麻木感。 木照雪紧接着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下摆,动作麻利地将温折玉的伤口和左肩紧紧包扎起来,用力勒紧,阻止残余毒素和可能的渗血。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后背已被冷汗和雨水彻底浸透。她探了探温折玉的鼻息,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濒死的青灰色已从脸上褪去少许,嘴唇的乌紫也淡了一些,急促的呼吸稍稍平缓。 暂时……稳住了。
第 5 章 木照雪的目光,这才缓缓落回温折玉身上。靛青色的外衫被撕裂,沾满泥泞和血污。内里的白色中衣被她用匕首划开,露出缠绕得异常紧密的束胸布。那素白的布帛早已被鲜血和黑色的药膏浸染得斑驳不堪,紧紧束缚之下,属于年轻女子的柔韧曲线暴露无遗。那道斜贯锁骨下方的陈旧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条沉睡的毒蛇,盘踞在白皙的肌肤之上,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 女扮男装。一个身手不凡、油嘴滑舌、出现在灭门案现场、身怀可疑银锭、并因此招来杀手灭口的……女贼? 木照雪冰冷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道狰狞的旧疤边缘。疤痕很深,边缘组织增生扭曲,显然是极重的贯穿伤,能活下来已是侥幸。是什么造成的?刀?剑?还是……箭?她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 “官……银……”温折玉昏迷中无意识的呓语再次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木照雪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她迅速从怀中掏出那个特制的油纸袋。打开,小心取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从徐正清紧握的右手中抠出的那一小块靛蓝色布料。布料坚韧,边缘撕裂,颜色是官制靛蓝染料特有的深沉。她用指尖捻了捻,感受着那熟悉的质地——正是江南官仓押运银鞘的护卫所穿制式劲装的布料! 第二样,是门槛处拾获的第一枚蛇牙镖。扭曲的造型,幽蓝的淬毒光泽,与刚刚袭击温折玉的毒镖如出一辙。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温折玉被撕裂的衣襟内侧,那个隐蔽的暗袋边缘。刚才情急之下,她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里面的硬物。现在…… 木照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湿漉漉、带着体温的暗袋夹层。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属。她轻轻一勾,一枚沉甸甸的银锭被掏了出来。 窝棚内光线昏暗,但这枚银锭却异常醒目。它并非民间流通的船形或马蹄形,而是标准的官制十两元宝锭。更触目惊心的是,在银锭底部,清晰地錾刻着两行小字: 天佑四年江南织造 工部督造火耗足纹 天佑四年?木照雪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三年前的年号!而“江南织造”的落款更是荒谬绝伦!江南织造是宫廷采办机构,只负责织造御用绸缎,根本无权、也没有能力铸造官银!官银铸造向来由户部核准,工部下属的宝泉局或地方官炉负责,火耗(损耗)和成色(足纹)都有严格规定,标记清晰。 这枚银锭,是假的!而且是伪造得极其粗糙、胆大包天的假官银!伪造者甚至懒得去模仿真正的官炉标记,直接用了“江南织造”这个毫不相干的衙门名头! 木照雪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比窝棚外的风雨更冷地攫住了她。 徐正清,一个织造商人,手中为何会握有官银押运护卫的衣料碎片?他的府邸内为何会出现这种制式的剧毒蛇牙镖?他又为何藏有这种粗劣到可笑的假官银?而那个放冷箭的杀手,目标明确地要灭掉可能看到什么的温折玉…… 这不是简单的仇杀或劫财。这背后牵扯的,是官银!是伪造!是足以震动朝野、掉无数颗脑袋的泼天大案!徐家满门,恐怕只是这巨大漩涡边缘,第一批被无情碾碎的蝼蚁。 温折玉,这个突然闯入的女贼,她到底在这漩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是无意中卷入了这场杀局?还是……她本身就是冲着这假官银来的?她昏迷前喊出的“官银”,是恐惧?是警告?还是……某种线索? 无数疑问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木照雪的心头。她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女子,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紧蹙的眉头显示出即使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救了自己一命,代价是几乎搭上她自己。 木照雪伸出手,轻轻拂开黏在温折玉额前的一缕湿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指尖触及的皮肤依旧滚烫,显示着毒素并未完全清除,那药膏只能暂时压制。 此地不可久留!杀手一击不中,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或者调动更可怕的力量。带着一个重伤昏迷的累赘,暴露在风雨飘摇的街头巷尾,无异于自寻死路。 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能让她进一步救治温折玉,同时能让她静下心来梳理这团乱麻的地方。 六扇门在金陵城的明哨?不行。这案子水太深,牵扯官银伪造,六扇门内部未必干净。普通的客栈?更不行,人多眼杂,毫无防御。 木照雪的目光变得幽深。她想到了一个地方——一个位于城南偏僻角落、废弃多年的“慈安堂”旧址。那是前朝一处收容孤寡的善堂,早已荒废,但主体建筑尚存,结构坚固,位置隐蔽,知道的人极少。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一条只有她知道的、通往地下暗室的秘道。那是她早年追捕一名江洋大盗时偶然发现的,一直作为自己的秘密据点之一。 就是那里了! 木照雪不再犹豫。她迅速将那块靛蓝布料、两枚蛇牙镖(包括刚从温折玉身上拔下的那枚)以及那锭要命的假官银,全部小心收回油纸袋,贴身藏好。然后,她小心地将温折玉身上破碎的靛青外衫拢了拢,尽量遮住里面被血污浸透的束胸布和那道刺目的旧疤。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将温折玉小心地打横抱起。 温折玉的身体很轻,柔软而冰凉,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她的头无力地靠在木照雪的肩膀上,滚烫的呼吸喷在木照雪的颈侧。 木照雪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她从未与人如此贴近,尤其是……一个女子。怀中人的脆弱和温热,与她惯常接触的冰冷尸体或穷凶极恶的犯人截然不同,带来一种陌生而怪异的触感。 她迅速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用脚勾起地上的斗笠戴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她抱着温折玉,如同抱着一件易碎又危险的证物,身形一闪,如同融入雨夜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弃窝棚,冲入更加狂暴的风雨之中。 目标:城南,废弃慈安堂。 风雨如晦,长街空寂。木照雪的身影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快速穿行,深青色的公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每一步踏出都精准而迅捷,避开积水,最大限度地减少声响。怀中的温折玉在颠簸中发出细微的痛苦呻吟,滚烫的额头紧贴着木照雪微凉的颈窝。 绕过两条主街,穿过一片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竹林,眼前出现一片荒凉的坡地。坡地高处,一座规模不小的建筑群在风雨中显露出模糊而破败的轮廓。高耸的围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同样残破的殿宇屋舍,飞檐斗拱断裂,瓦片零落,荒草从残垣断壁间顽强地探出头,在风雨中疯狂摇曳。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牌匾斜挂在半塌的大门门框上,隐约能辨出“慈安”二字。这里便是废弃多年的慈安堂旧址,荒凉得如同鬼域。 木照雪没有丝毫停顿,抱着温折玉,如同狸猫般从一个坍塌的围墙缺口轻盈地翻了进去。落脚处是厚厚的枯叶和湿滑的苔藓。院内比外面更加死寂,只有风雨抽打残破建筑的呜咽声。她避开正殿,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面一处相对完整的偏殿。 偏殿的门早已腐朽脱落,里面蛛网密布,灰尘堆积。几尊残破的神像倒在角落,神台上的漆皮剥落殆尽。木照雪的目光径直投向神台后方那堵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墙壁。她将温折玉小心地放在一堆相对干燥的稻草上(这是她上次来探查时准备的),快步走到墙边。 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在墙壁上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上,按照特定的节奏和力度,有规律地敲击了几下。 “咔哒…咔哒…咔哒咔…” 几声轻微的机括声响后,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陈旧木头气息的凉风从缝隙中涌出。 木照雪立刻抱起温折玉,侧身闪入暗门。在她进入后,暗门又无声地合拢,墙壁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过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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