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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折玉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薄被盖到胸口。肩头的剧痛和毒素残留带来的阴冷麻痹感依旧一阵阵侵袭着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木照雪离开了,带着那句“不会让你死第二次”的承诺,也带走了石室里唯一能驱散黑暗和恐惧的冷硬气息。 寂静,如同沉重的帷幕落下。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心跳和火炭偶尔的“噼啪”声。这寂静放大了身体的痛苦,更放大了心头的茫然和无助。家破人亡的惨烈画面,徐家大厅那地狱般的血腥,还有那枚撕裂雨幕、冰冷刺骨的幽蓝毒镖……所有恐怖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寻求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落眼角,浸湿了鬓边的稻草。报仇?查清真相?凭她?一个重伤待毙、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的孤女?木照雪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可这根稻草……真的能承受住那滔天的黑暗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收紧。她闭上眼,意识在疼痛和虚弱的拉扯中渐渐模糊,仿佛又要沉入那无边无际的、燃烧着地狱烈焰的梦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咔哒…咔哒…咔哒咔…”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声从墙壁方向传来! 温折玉猛地从昏沉中惊醒,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谁?!是那个放冷箭的杀手找来了?!还是六扇门的人?!木照雪刚走没多久!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只有眼珠惊恐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黑暗中,她看到那堵看似普通的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深青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熟悉的轮廓,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冷湿气。 是木照雪! 温折玉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猛地落了回去,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让她几乎软倒在床上。绷紧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伤口被牵动的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木照雪反手合拢暗门,动作利落无声。她似乎听到了温折玉的痛哼,脚步微顿,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精准地落在床上。 “醒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快步走到火塘边,熟练地用火折子重新点燃了干燥的木柴。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浓重的黑暗,也带来了些许暖意。 火光映亮了木照雪的脸。她的发梢和肩头带着明显的湿意,显然外面雨还未停。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冷峻,眉宇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神锐利如刀锋刚刚淬过冰水,带着一种压抑的肃杀之气。 温折玉借着火光,看清了她手中提着的东西: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是热腾腾的肉包?),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还有……一个半旧但干净的药箱!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木照雪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一卷……似乎是卷宗的东西?封皮是六扇门特有的靛蓝色! “你……你回衙门了?”温折玉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和担忧。不是说六扇门内部可能也不干净吗? 木照雪没有立刻回答。她先将油纸包和包袱放在桌上,然后提着药箱走到床边。借着火光,她仔细查看了温折玉包扎的伤口。布条上浸染的血迹边缘颜色还算正常,没有新的明显渗出,但温折玉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虚汗显示她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伤口有灼痛感?还是麻木发冷?”木照雪一边打开药箱,一边沉声问。药箱里东西很齐全:干净的纱布、金疮药、几种气味不同的瓷瓶药粉,甚至还有一小包银针。 “都……都有点。”温折玉老实回答,看着那药箱,“你……” “先换药。”木照雪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熟练,解绷带、清理伤口(温折玉疼得直抽冷气)、重新敷上一种气味更辛辣刺鼻的褐色药粉、再仔细包扎。整个过程快而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换好药,木照雪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两颗绿豆大小、气味清苦的药丸,递给温折玉:“清热拔毒,固本培元。温水送服。” 温折玉看着那两粒小小的药丸,又看了看木照雪那张冷玉般的脸,心头莫名地一酸。她默默地接过药丸,就着木照雪递过来的温水(水罐里的水已被加热过)吞了下去。药丸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的感觉。 做完这一切,木照雪才重新走到桌边。她没有看温折玉,而是将手中那卷靛蓝色的卷宗“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粗糙的桌面上!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温折玉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 木照雪背对着她,站在桌边,望着跳跃的火焰。火光将她的背影拉长,投射在石壁上,像一尊沉默而压抑的石像。石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六扇门案档房……”木照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三年前,天佑四年腊月,镇江漕银沉船案,卷宗……被调阅过。” 温折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调阅?谁?! “就在昨天傍晚。”木照雪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眸子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向温折玉,“调阅人,签押记录——金陵府,通判,李敬忠。” “李敬忠?!”温折玉失声惊呼,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脸色更加惨白。这个名字……她隐约听过!是金陵府实权人物之一!分管钱粮、刑名!位高权重!
第 9 章 “不止如此。”木照雪的声音更冷,仿佛能将空气冻结,“今晨,徐家灭门案报入六扇门。总捕头震怒,下令严查。我作为现场第一发现者,被委为专案捕头。” 她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近乎残酷的冷笑,“但就在我回衙点卯、准备调阅现场证物和初步验尸格目时,负责保管证物的老孙告诉我……”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昨夜凶案现场拾获的所有证物,包括死者伤口拓印、现场遗留的脚印模、以及……一枚‘可疑的暗器残片’……在入库封存前,被按‘急务’流程,由……李通判大人亲自‘过目核查’了!” 轰隆! 温折玉只觉得一道无形的惊雷在脑中炸响!李敬忠!又是他!昨天傍晚调阅三年前的沉船案卷宗!昨夜徐家灭门案刚发,他就“亲自过目”了所有关键证物!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那……那枚毒镖……”温折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见了。”木照雪的声音冷得掉冰渣,“老孙说,李大人‘核查’后,交还的证物里,没有那枚暗器残片。理由是……‘疑似普通铁片,无关紧要,已依规处置’。” 无关紧要?处置?! 温折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这哪里是核查?这分明是毁灭证据!是赤裸裸的包庇和灭迹!李敬忠……这个位高权重的金陵通判……竟然是幕后黑手的人?!或者说……他本人就是那黑暗漩涡的一部分?! “那……那块布料……还有……”温折玉想到了木照雪收起的其他东西。 “只有我随身携带的,还在。”木照雪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温折玉,“六扇门内部,不可信。至少,在李敬忠的眼皮底下,不可信。”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冰冷决绝。 温折玉彻底瘫软在床上,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连六扇门都被渗透了!连通判大人都可能是幕后黑手!她们面对的是怎样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她们……还有活路吗? “所以,”木照雪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认为你——温折玉,已经是个死人。而我……” 她微微侧过脸,火光在她冷玉般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如铁的线条,“明面上,只是一个‘恰好’撞上大案、被推到前面查案的捕头。他们……暂时还不会对我这个‘明棋’下死手,只会监视、误导,甚至……利用。”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粗布包袱,解开。里面是几套半旧的粗布衣裙,颜色素净,料子普通但厚实。还有几卷干净的素白棉布——显然是用来替换束胸的。甚至……还有一小盒散发着淡淡桂花香气的面脂。 温折玉看着那些明显是给她准备的衣物,再看着木照雪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恐惧依旧,绝望未消,但在这冰冷的绝境中,似乎又滋生出一丝微弱的、名为“同舟共济”的奇异暖流。这个冷冰冰的女捕头,在六扇门内部都不可信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回来,给她带药、带食物、带衣物……她真的……在履行那句“不会让你死第二次”的承诺。 “这些衣服……你先换上。”木照雪将包袱推到床边,语气平淡无波,“‘青公子’已经死了。从今天起,你是……” 她似乎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温折玉苍白虚弱却难掩清丽的脸,“……一个家道中落、投亲不遇、暂时寄居在城南慈安堂附近庵堂的……温姓姑娘。” 她随口编造了一个身份,听起来平平无奇,便于隐藏。 温折玉看着那些粗布衣裙,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破碎染血的男装和里面同样污浊的束胸布,脸颊微微发烫。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木照雪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她走到角落,拿起一个粗瓷碗,从水罐里舀了半碗温水,又走回床边,递到温折玉面前。“先喝水。有力气了再换。” 温折玉看着递到唇边的温水,又看看木照雪那双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些最初那种审视和杀意的眼睛。她默默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力量。 石室里暂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温折玉小口喝水的声音。 木照雪站在桌边,目光再次落在那卷靛蓝色的卷宗上,眼神幽深难测。李敬忠……这个突破口太大了,也太危险了。直接动他,无异于以卵击石,打草惊蛇。必须找到更实质的证据,找到那条流通假官银的黑市渠道,找到能绕过李敬忠、甚至直指其背后更大黑手的铁证! 温折玉……这个混迹市井的女贼,是她目前唯一的暗棋。 “黑市……”木照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是询问,更像是思考时的自语,“假官银要流通洗白……最大的可能,是混入……” “漕帮!”温折玉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放下水碗,眼中闪烁着一种被点燃的光芒,之前的恐惧和绝望似乎被强烈的求生欲和仇恨暂时压了下去,“江南的钱粮流通,尤其是大宗货物,绕不开漕帮!他们有船,有人,有遍布运河的码头和仓库!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市井的敏锐,“我听说过……漕帮有些堂口,私下里会接一些‘洗白’的活儿,抽水很重!特别是那些来路不正的‘硬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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