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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贞观犹豫了几息才说,“罢了,她累得不轻,就让她歇着吧。” “那可要给姜寺丞挪个地方?” 姜见黎如今躺着的地方是萧贞观的御榻,嘉风殿的人自会对此守口如瓶,可若是被旁人撞见,私下传开,又免不了流言蜚语。 这回萧贞观却没有犹豫,“不必了,你挑两个机灵的进来守着,任何人都不得入殿,待她一醒,立刻回报朕。” 说完,又盯着姜见黎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春游宴在桃源的织霞楼举行,织霞楼在湖中央,四面临水,楼高七丈,登楼凭栏远眺,绕湖种植的万亩桃林尽收眼底。桃花灼灼,宛若云蒸霞蔚,故而这楼才叫做织霞楼。 楼中各处早已布置完毕,七层楼,每一层都摆上了今晨刚取下的桃花枝,方便参宴的百官就近观赏。 春游宴巳时开宴,直到未时三刻,夕阳西下之时才会罢宴,届时漫天晚霞映着桃花,绚烂如火,春景壮阔。 萧贞观于辰时三刻登上织霞楼,今日她穿了常服,正红广绣高腰襦裙上缠枝凤鸟卷草纹若隐若现,臂间郁金色的披帛下坠着一圈透明的琉璃珠,随着她登楼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叮咚”之声。 这一身常服还是她为德阳长公主之时,尚服局司衣司为她制的,统共就穿过一回,难为青菡翻箱倒柜地将这件衣裳寻了出来。不过她虽穿着当公主时的衣裳,发髻却不是那时的发髻。今日她梳了单刀髻,未戴步摇,只戴了唯有帝王可用的龙首簪,既符合她而今的身份,也可向百官昭示她厉行勤俭之心。 太上皇携苏后来时,见到萧贞观这副装扮,满意地点头,百官更是起身褒赞,称颂之声不断,直到巳时正点方才停歇。 时辰已至,该开宴了。 萧贞观接过青菡呈过来的春酒,起身走到楼边栏杆处,将酒往湖中洒去,第一杯酒先敬春神。第二杯酒如法炮制,再敬桃仙。等到了第三杯,才宴群臣。 三杯酒过后,春游宴正式开宴。 因不是宫中正经大宴,故而宴上的规矩并没有那么多,群臣百官可尽情对酌,也可随意走动在各层楼上赏花,更可凭栏远眺远处桃景,若有文兴大发之人,还可当场赋诗作词。 这春游宴上赋诗作词的习俗,由来已久,早到可以追溯至大晋延和一朝。那时大晋正处于南渡时期,都城在而今的江宁郡楚州,南渡后,大晋朝政受江南世家操控,延和帝为制衡世家,引其妻昭敬燕皇后入朝垂帘,燕皇后定下来在三月三上巳节这一日于汤泉行宫举办千诗宴的规矩,千诗宴上只有女眷,凡是参与千诗宴的女眷,皆可根据当岁的“飞花令”作诗一首,再由燕皇后评出魁首。此宴从延和朝一直举办到凤临朝,期间出过魁首无数,个个都是足以在大晋的史册上留笔之辈,到了凤临朝,女子可以参与科考入朝为官后,千诗宴才不再举办,取而代之的是春游宴,与此同时,赋诗作词的习俗也一并被保留了下来,只是宴上不再有“飞花令”,百官可自由写作。 去岁大晋灾害频发,因而春日只举办了亲耕礼,并未举办春游宴,所以本次春游宴还是昭兴一朝的第一场春游宴。 凡是被赋上“第一”这种字眼的,意义都非同寻常。但是作为宴主,萧贞观却兴致缺缺,或者说,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太上皇不动声色地看着,只字不提昨晚之事,连今日魏延徽没有出席春游宴的缘由也半点都不透露。 萧贞观对昨晚的事心有余悸,魏延徽不在她眼皮子底下,姜见黎也不在此处,她总觉得心下惴惴,暗中给青菡递了个眼神,让她多派几个人牢牢守住嘉风殿。若不是太上皇看得懂暗语,她恨不能直接调暗卫去姜见黎身边盯着。 许是她的神色太过惹眼,已经有不少官吏察觉出他们的陛下兴致并不高,臣随主意,如此一来,他们倒是不敢再造次,胡乱走动,宴上的气氛一下子低落下来。 等到大半的官吏回到了位置上,太上皇才开口,“孤观今日众卿兴致勃勃颇高,作诗赋词之人不在少数,有了诗有了词,孤以为,还缺一物。” 萧贞观不得不接过话头,问道,“阿耶以为还缺什么?” “自然是,”太上皇故意卖了个关子,朝傅缙那头看去,“画,诸位以为,是与不是?” 话音一落,底下便有不少朝臣附和,“上皇英明,臣等也不尽然皆擅词赋,有的同僚在丹青一道上更甚一筹。” 萧贞观顺着太上皇的目光看去,只一眼便知他存了什么心思,她不是很想如他的意,但是经过昨晚之事,她终是有了顾忌,“那就请擅丹青的臣工各显神通,就,以‘逃之夭夭’为题,各自作画来瞧瞧。” “既然诸卿如此有兴致,”太上皇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搁在案几上,“那么孤就以此玉为彩头,由吾儿来品评画作,夺得魁首的,可得此玉。” 太上皇压了彩头,萧贞观便也得做出平衡之举。画画的能有彩头,赋诗作词的也得有,不能厚此薄彼,她思索片刻,道,“朕的身上倒是没什么可用作彩头的,不过今岁正旦时,钧窑供了一套蓝琉璃莲花杯盏【1】,澄澈如碧空,朕便以那套莲花盏为彩头,青菡,你去嘉风殿将此盏取来。” 底下众臣听罢一阵欢呼,能作能画的纷纷起身往六层的墨室而去。这其中,并没有傅缙的身影。 大部分官吏都下去看热闹了,还在七层的也不剩下几个,这样一来,傅缙这个丹青妙手独坐宴堂就显得格外惹眼。 萧贞观忍不住幸灾乐祸,手执酒樽浅浅饮了一小口,借这个动作遮掩嘴角的笑意。 笑意转瞬即逝,她还未来得及饮下第二口,就听到太上皇扬声问道,“孤记得太仓令极擅丹青,怎么今日不去一展身手啊?” 傅缙听到自己被点了名,起身来到堂中央,躬身回道,“回禀上皇,臣虽略懂丹青道,但是缺不善画桃花。” “哦?”太上皇不欲就此放过他,或者说不欲就此放过幸灾乐祸的萧贞观,继续道,“想来好似傅卿自谦了,今日不过寻常春宴,又不是画院的考核,傅卿不必如此紧张,所以挥毫即可。” 话已至此,傅缙总不能不知好歹,揖首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然后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惊叫声此起彼伏响起。 “有人!” “那里,有人,快要掉下去了!” “那个方向不是蒹葭殿吗?” “蒹葭殿那边怎么会有人?” “那人的身影怎的有些眼熟?” “等等,好似不止一个人!” 萧贞观心下一震,急忙起身疾步走向堂外栏杆,循着栏杆转了半圈,才找到蒹葭殿的方向。 而后,她看到了让她手脚发凉的一幕。 蒹葭殿是桃源五大殿之一,也是五座殿宇中唯一建有高台的殿。高台足有三层楼高,每层约莫一丈,站在楼顶,离地三丈,这高台原建来用作舞榭之用,只是桃源一年之中开启的日子极少,五大殿也不会一年四季都住着人,总不过春日桃花盛开之时圣驾才会驾临,因而这座高台几乎没怎么起用过,用年久失修四个字来形容并不为过。 若是走在栏杆边,一不小心,极有可能滑落。 萧贞观根本想不明白,姜见黎为何会在那里,还拖着一个魏延徽。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原型是甘肃省博物院所藏元代琉璃莲花托盏。
第一百一十三章 早在萧贞观离开嘉风殿时,姜见黎就醒了。她故意装作沉睡不醒,就是为了避开织霞楼上的春游宴,好在众人离开后独自行动。 谁知萧贞观不仅留下了扶疏从旁照看,还派宫人将嘉风殿四周守得固若金汤,她便是想悄悄从窗户溜走都不大可能。瞧扶疏寸步不离的架势,怕是一旦她睁开双眼,立刻就会有宫人前去回禀萧贞观。 为了不被人发现她已经苏醒,姜见黎仰躺在御榻上,一动不动地坚持了一个时辰。随着殿内的光线越来越明亮,她意识到再不出手,极有可能回错失这一次机会,为了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她在扶疏的注视下,懵懵懂懂地睁开了双眼。 扶疏惊喜地过来扶她,询问她是否还有哪里感到不适,她摸着心口有气无力地告诉扶疏,说胸口有些发闷,扶疏果真将注意力落在了她的胸口上,下一刻,她毅然决然地单手劈向了扶疏的后颈。 力道控制得刚刚好,扶疏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姜见黎讲扶疏扶到御榻上躺着,而后迅速与她换了外裳。 她得借扶疏的身份用一用。 扶疏是勤政殿司正,殿外的寻常宫人不敢抬头直视她,姜见黎正是知晓这一点,这才敢堂而皇之地走出嘉风殿。 “黎娘子仍旧睡着,你们谁都不要进去打搅,我去黎娘子下榻的迎松院给她取些衣物。”姜见黎学着扶疏的语态如是说道,一直到她走出嘉风殿都无人怀疑。 为了速战速决,姜见黎先疾步回到迎松院中取了幕篱,而后径直去往关雎殿。今日她运气好,一路上都不曾有人发现。 掐着时辰到了关雎殿,太上皇与苏后此刻应该都在织霞楼,关雎殿的守卫被调走了一大半,分到配殿当值的守卫更是少之又少,一切都与她料想的别无二致。 经过昨夜之事,魏延徽果然没有能去赴宴。 “何人来此?”守卫客客气气地讲姜见黎拦在殿外,“太后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配殿!” 姜见黎拿出扶疏的符牌,“传陛下口谕,请魏娘子前往嘉风殿!” 符牌如假包换,守卫却仍有疑虑,“敢问司正,陛下此刻应在织霞楼,为何不是传魏娘子前往织霞楼而是去嘉风殿?” 姜见黎隔着幕篱,冷冷地看了守卫一眼,拿出御前女官的姿态道,“此为陛下口谕,为臣者自是遵令而行,你且进去通报魏娘子。” “司正息怒,小人这就去通报。” 守卫去得快,回来的也快,回来时面色颇为迟疑,姜见黎便知魏延徽不打算配合行事。 “司,司正,魏娘子言她昨夜受了风,早起发病,恐无法下榻,还请司正见谅……”守卫自是不知昨夜发生之事,在他看来,魏延徽此举是违背圣意,大有不妥,但是又有太后懿令在先,这位魏娘子若是当真身子不适,便是不去见驾,也自会有太后做主,只是苦了他这个传话的,免不了在其间遭受一些夹板气。 姜见黎暗道果然如此,魏延徽戒心不小,她早知她不会轻易离开关雎殿,只是事到如今,她这个苦主亲自来请,万事可由不得魏延徽耍性子。 “劳烦郎君再去给魏娘子带几句话,陛下说她早知魏娘子身子不适,于是在离开前给魏娘子请了医师,魏娘子只要遵命前往嘉风殿,同医师说道说道,便可百病全消,陛下看在太上皇与县主的面子上,对魏娘子关怀备至,还望魏娘子不要令陛下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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