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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听得守卫云里雾里,但是他并不好奇话中的真正含义,在这宫禁之中,越强烈的好奇心,越是会引来祸患的。 “是,司正稍等,小人这就去传话。”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魏延徽终于苦着一张惨白的脸出来了,病怏怏地歪靠在婢女连序的身上,走一步喘三步。 姜见黎适时转身在前方引路,“陛下口谕,请魏娘子前往嘉风殿。” 当着关雎殿的守卫和宫人,魏延徽不敢多言半句,老老实实地跟在姜见黎身后,待走出了关雎殿,她急忙捏了捏连序的手腕。 连序恭声询问,“敢问司正,陛下眼下可在嘉风殿中?” 魏延徽用帕子掩着唇轻轻咳嗽了两声,解释说,“司正容禀,婢女连序无意探听圣迹,只是臣女眼下这副模样实在狼狈,若是陛下也在嘉风殿,恐冒犯了陛下。” “魏娘子无需担心,陛下此刻正在织霞楼,”姜见黎学扶疏学得惟妙惟肖,魏延徽与扶疏见得又不多,因而并未发觉端倪,听了这话不无担忧地问,“那么陛下命臣女前去嘉风殿,不知是为了与哪位医师对谈?可是尚药局的祁奉御?” “魏娘子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陛下的意思。”姜见黎有意告诉她,“此刻殿中唯有黎娘子一人在,黎娘子方醒。” 不等魏延徽开口,姜见黎继续说道,“陛下离开前曾留下御令,待黎娘子醒来,臣便要讲魏娘子请到嘉风殿,给昨晚的事做一个了结。” “了……了结?”魏延徽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站不稳,掩着帕子咳嗽个不停,这回瞧着不像是装出来的,而是当真被惊着了。 姜见黎脚下不停,步子却放缓了许多,好让魏延徽主仆能跟得上,“陛下说,昨晚之事令她痛心疾首,若是县主知晓必然也失望至极。” 魏延徽垂眸,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竭力克制心口涌动的情绪。 姜见黎佯装未觉,“魏娘子如此作为,她不忍告知县主,太上皇与太后又念着翊王父子功高,对魏娘子极为不忍,只是黎娘子怎么说也是摄政王殿下带回来的人,又被殿下认为姊妹,且最重要的,黎娘子乃司农寺丞,是前朝官吏,魏娘子昨夜之举,有谋害朝臣之嫌,若陛下不给出一个交代,恐寒了忠臣之心,所以今日魏娘子前往嘉风殿同黎娘子道个歉,并不再为难黎娘子,此事便就此作罢。” 正值阳春三月,桃源之中繁花似锦,春光明媚,如此美景本该令人心神愉悦,但姜见黎的一番话却将眼前诸景烧成一团火,灼灼春光刺痛了魏延徽的双目。 恐寒了忠臣之心?姜见黎也能算大晋的忠臣?同姜氏相比她算得了什么?!陛下对她百般容忍,致使她生出了与姜氏后人争夺爵位之心,而今又要她向她道歉,此举难道就不怕寒了真正的忠臣之心? 魏延徽的眼中、心中有多么不忿,姜见黎无意去猜,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从此处到蒹葭殿大约还有一炷香的时间,魏延徽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仔细考虑要不要认这个错,道这个歉。 这是她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这不是嘉风殿!”到了殿前,魏延徽才反应过来。方才她因为司正的一番话心绪难平,竟没有发觉路上的不对劲之处。 “司正不是说陛下宣召我去嘉风殿?可此处分明是蒹葭殿!”魏延徽警惕地盯着眼前之人的后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从始至终,引她过来的人都戴着幕篱,从头到尾,她和连序都未曾看到她的模样,这就意味着,这个人很可能不是陛下派来的人! “陛下的确宣召魏娘子去嘉风殿,但是黎娘子想要在蒹葭殿中见一见魏娘子。”姜见黎指向蒹葭殿后头的高台问道,“魏娘子看到那一处来吗?那座高台虽然不比织霞楼,但是在上头仍能看到万亩桃林的盛景,魏娘子,黎娘子怕是已经在上头恭候多时,请吧。” 魏延徽心下激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抓着连序的手后退几步,“司正,楼上风大,我又自小畏高,能否烦请黎娘子下来续话?” “这是黎娘子的意思,臣只是个传话的,若是魏娘子不愿登台,臣便上去请示一番,请黎娘子略等片刻。” 姜见黎走向了高台,她态度不卑不亢,对魏延徽算不得亲近,但是也没有一丝为难饿意味,这让魏延徽打消了些心中的疑窦,但是魏延徽始终对殿前女官戴着幕篱在宫禁行走一事,感到惊疑不定,便忍不住问,“我观司正一直戴着幕篱,司正可是身有不适?” 姜见黎脚下顿了顿,平静地解释,“让魏娘子见笑,臣自幼沾不得柳絮,一沾上便会起疹子,这桃源后园的溪边种了柳树,臣不小心沾上了。” 提到溪边,魏延徽如锋芒在背,不疑有他道,“原是如此,司正身子不适还要传话,辛苦司正了。” 姜见黎微微颔首,“请娘子略等一等,臣这便上去。” 魏延徽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台最上面的一层栏杆,那里一直不曾出现人影,不过很快,高台里传来里人声。 “哦?魏娘子不愿登台?” 魏延徽一听就知道是姜见黎,瞬时抓紧了连序。 “陛下不是说会让魏娘子来同我道歉吗?”姜见黎冷笑来一声,“这高台远不如织霞楼高耸入云,视野开阔,魏娘子怕是嫌弃,也罢,魏娘子既不愿登台那就不登吧,总不能强人所难。” “那黎娘子的意思是?” “劳烦司正送魏娘子回去,这歉也不必道了。” 无需人传话,高台中的声音魏延徽主仆二人听得一清二楚,里头的人说罢,连序气得脸都红了,小声抱怨,“娘子,她分明就不愿听咱们的道歉,戏耍咱们呢!” 事到如今,魏延徽骑虎难下,若是她转身就走,便坐实脸违逆圣意,太上皇本就对她失手一事不满,觉得她不如阿姊良多,是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若是她再违逆的圣意,只怕无人能保她留在长安。 也罢,要成事须得不拘小节,忍一忍将此事了结,留在长安才能图谋以后。 魏延徽制止连序的“大言不惭”,上前扬声道,“臣女魏延徽求见姜寺丞。” “魏娘子不是不愿登台吗?” “姜寺丞发话,臣女岂敢不从,咳咳,连序,扶我登台。” “哎,道歉的是魏娘子,魏娘子独自一人上来便好了,还带着一个婢女,莫不是要婢女替你道歉?” 姜见黎语中的嘲讽之意十分明显,魏延徽竭力克制,挤出点点笑意吩咐连序,“连序,你且在楼下等着。” 说罢,独自往里头走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蒹葭台虽被称作高台,但其实并不是台的构造,从外部看,此台像个圆坛,内部中央有木梯盘旋而上,顺着木梯走,可直达顶层,之所以被称为台,是因为它原本是作为台来建造,但是地基才夯实,就被暴雨冲毁,工部的负责建造桃源的官吏请来司天监一瞧,才知此处不宜建台,若要建高屋,只能建坛,否则于龙气有损,于是蒹葭台就变成来蒹葭坛,只是一开始称呼习惯了,宫人仍将此处唤作高台。 魏延徽一进去,就闻见一股经年累月积就的陈旧气息,一只脚踩上木梯,木梯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听得她心头一颤。 她言自己畏高并非全然都是托辞,若是离地太高,的的确确回让她产生一种不安之感,因而每往上一级,她都要停下来缓一缓,三层台爬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炷香,而她因为紧张,整个人冷汗淋漓,仿佛被雨水冲刷过一般。 最顶层东西南北都开了一道门,此刻唯有东面的门敞开着,其余三重门都紧紧闭合,将光与风一道挡在了门外。 魏延徽登上最后一级木梯,按住心口止不住喘气,同时也不忘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扬声询问,“姜寺丞?” 西面门外传来拍打栏杆的声音,魏延徽挺直脊背,定了定神,双手交叠在腹部,缓缓走了过去。 门外是一圈半丈宽的走廊,那道熟悉的身影正面朝远方,凭栏眺望。 “姜寺丞。”魏延徽敛袖福了福。 “魏娘子不必多礼。”姜见黎双手搭在木栏上,戏谑道,“我还以为魏娘子不会再上来了。” “陛下的意思,臣女不敢不从。”魏延徽盯着姜见黎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诡异。 有些地方不对劲,但是她说不上来。 姜见黎背后仿佛生了双眼,敏锐道,“魏娘子盯着我瞧什么?” 被人抓个正着,魏延徽略显心虚地移开目光,却忽然捕捉到一物,仔细看去,是一枚符牌,在姜见黎的腰侧坠着,日头一照,上头的字样格外清晰。 魏延徽的脑子嗡得一声,像油锅炸开。 姜见黎适时转过身来,掐着一抹笑开口,“魏娘子,若是今日陛下未曾留下口谕,你还会主动寻我道歉吗?” “陛下当真下了那样的口谕吗?”魏延徽颤抖不知,几乎是怒吼着脱口而出。 须臾之间她就想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为何去请她的人要戴幕篱,为何口谕分明是让她前往嘉风殿,那女官却引她来了这一处人迹罕至之地,又为何只让她一个人登台。 根本没有什么御前女官,那个引她出来的人,就是姜见黎。 “魏娘子,陛下下不下口谕,有那么重要吗?” 魏延徽错愕不已,“你敢假传圣喻,你不怕死吗?” “不怕啊,”姜见黎回答得十分平静,平静得让魏延徽觉得这个人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假传圣喻引我来此,就是为了让我同你道歉?” 姜见黎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重复问道,“魏娘子愿不愿魏昨夜之事而道歉?” 魏延徽后退半步,同姜见黎拉开了距离,她心底升起一个清晰的念头,倘若她说不,姜见黎一定会做出令她意想不到之事。 “魏娘子,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多。”姜见黎上前逼近半步,“我留给你的机会,也一样。” “什么机会?”魏延徽不自觉后退,她每退一步,姜见黎就跟着逼近一步。 “岐阳县主于我有恩,看在县主的份上,我愿意饶你一次,只看你自己珍惜不珍惜这次机会来。”姜见黎幽幽道。 魏延徽虽受了惊吓,但是脑子尚算清醒,她听了姜见黎的话顿时忍不住发笑,“姜见黎,你给我机会?你凭什么胆敢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 姜见黎摊开双手,“差点被你暗杀的人是我,怎么,我这个苦主想给自己讨个公道都不成来?” “苦主?你同我阿姊争抢王位时,怎么不想一想我阿姊是不是苦主?!” “魏娘子,你下定决心同你阿姊争抢之时,怎么不想一想你阿姊是不是苦主?” “我也是翊王之后,为何不能得王位?”魏延徽顿时拔高了声音,质问道,“无论我如何与阿姊相争,那都是我姜家的家务事,岂是你一个外人可以过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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