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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述泉急忙引路,他还没忘记萧贞观的命令,濯缨剑要先一步入府。 府邸的型制十分规整,四四方方,进了正门,穿过前方一面照壁连廊,就到了前庭,前庭一般用来会客议事,不住人,萧贞观吩咐姜见黎姜濯缨摆在前庭正堂,“皇祖母的佩剑,用来镇宅恰好不过。” 梁述泉心知萧贞观此举是做给德阳郡上下的官吏看的,由此可见竹州山火一事,犯了帝怒,他想凭借往日情面全身而退,几乎已是不可能,何况他同陛下的往日情面,也仅仅只有每岁岁末之时的汤沐邑那么一点。 若想梁氏安然无恙,还得另寻他法。 萧贞观初至德阳,照例,德阳郡该奉上接风洗尘的汤食,不过她在抵达嘉州之前就派羽林卫过来传过话,说此行一切从简,不可铺张浪费,惊扰百姓,并表示若是被她发现有人借着迎接圣驾的名头,假公济私,一律从中处罚。 梁述泉不敢触这个霉头,加上萧贞观委婉地提醒他,眼下应以灾情为重,他更不敢在溜须拍马的事情大行其道,萧贞观一下榻公主府,他就离开了,多一刻都没有停留。 梁述泉走后,萧贞观问,“此人如何?” “陛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来为难臣。”姜见黎陪萧贞观坐了一路的船,登岸后又坐了许久的马车,筋骨又酸又痛,迫不及待地想要告退,双手一抬,就被萧贞观戳穿了心思,“不必去驿站折腾了,你就住这儿。” “……”姜见黎妄自挣扎,“这不合礼数,尚书与少卿皆住驿站,臣不敢僭越。” 萧贞观也累得慌,懒得同姜见黎迂回啰嗦,直接命青菡给她将正堂边上地侧屋收拾出来,“去略略休息片刻吧,后头的事儿,多着呢。” 姜见黎无奈,但也没再反驳,反正犯上的事她近日做得尤其多,早就成了太上皇的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罪名或多或少的,也不差这一件。 “有劳殿正了。”她道。 梁述泉离了公主府,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郡守府。 郡守府是个五进的院落,莫说在嘉州,便是在整个德阳郡,也是数一数二的建筑,甚至比萧贞观的那座公主府还要气派。郡守府历史悠久,若要追溯,可追溯至前朝茂德年间,距今已有五百余年。府邸所在的这一片原是茂德帝的第六子嘉王的王府,原府比如今大出三倍不止,后来历经变迁与战火,只留下了这么一片地方,大晋立国后在蜀中设立三郡,此处便成了德阳郡的郡守府,经过历朝历代的不断扩建加固,才有了今日的模样。 梁述泉望着郡守府前庭第一堂的匾额入了神。明谦堂三个字是蜀中书画大家董常浩的笔记,据说此堂名从“明辨是非”“谦虚谨慎”两个词中各择一字组合而成,匾额的左侧落着一枚董印,这几个字还有这枚印,正旦前他才命工匠重新描摹过,所以哪怕经历了百年的风吹日晒,匾额依旧能够光洁如新。 看着看着,梁述泉忽然笑了起来。百年之间,郡守府来来回回不知道历经了多少位主人,不说百名,几十个也是有的,这几十个人里,有人以太子太师之位致仕,安享晚年,也有人上任不过一年就因卷入党争而被九族被诛,这里来来去去许多人,各自有着不同的命运,不同的结局,但无一例外,最终都会离开这里,没有谁会一直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所不同的,便是以怎样的方式离开。 如此一想,他还不如这块牌匾。陛下今日对他的态度,已经足够让他惶恐不安,梁氏一族光耀百年,怕是要毁在他手上了。 “郡守,竹州来报,五百羽林卫已经进入竹州城。”五营的郭营长冷不丁从一旁窜出来,打断了梁述泉的思绪,其实他已经在后头的连廊下站了许久,梁述泉的面色实在太过严肃,他不敢立刻上前,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思及此事的厉害之处,才惴惴开口打断。 “哦?是吗?”梁述泉冷静得令人感到诡异,“城中百姓对羽林卫入城,作何反应?” “这,奏报中并未言明,”奏报很短,郭营长看得又急,此刻努力回忆,才又回忆起了奏报之中提到的其他内容,“奏报还言,羽林卫在祈宁坊驻扎下来。” “祈宁坊……”梁述泉闻言再度笑出了声,“有备而来,果真是有备而来啊……” “郡守您在说什么?”郭营长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无甚,你下去吧,若是竹州再有消息,立刻来报。” 话已至此,郭营长不好再多问,揣着满腔疑惑告退,梁述泉再次抬头看了一眼明谦堂的匾额,转身抬步往后头家眷住的院子走去。 等到夜色爬上了公主府的飞阁,姜见黎才从屋中走出来。 屋外,青菡等候良久,见到屋门打开,上前道,“黎娘子,陛下请您过去。” 萧贞观身边的人对姜见黎的称谓从来不定,有时候以官位称,有时候唤她作“黎娘子”,她懒得去细想其中的不同,阖上门后就跟着青菡走了。 晚膳设在前庭与后|庭之间的飞阁上,姜见黎看到阁下悬着的匾额才知晓,这座飞阁原来是有名字的,叫做凝水阁。 登上凝水阁,能够俯瞰整个公主府,乃至整个光仪坊。 萧贞观手执一卷书跽坐于窗边静候,这情形在安静之中透露温馨,怪异得让姜见黎不敢上前。静好和乐这个词,不应该出现在她与萧贞观之间。 于是她顿住了脚步,直到萧贞观先一步看了过来,朝她露出笑意,她才扶着楼梯定了定神,继续上前,“臣恭请……” “这里没有旁人,行礼什么的就免了。”萧贞观随手将案几上的竹签夹进书中,而后将书阖上,递给身后的扶疏,姜见黎看到书的封面上写着《植略》二字。 是三百年前一位农学大家写的书,总结了各地的山林植被,及一些常见树种的种植方略。 姜见黎立刻就想明白了萧贞观看此书的缘由,竹州群山环绕,因着山火之故,几座山上的树种怕是都烧光了…… “臣打扰陛下了,”姜见黎撩起衣摆,在萧贞观对面落座。 “胡说什么,”萧贞观朝青菡微微颔首,“本就是等你的时候,浅浅看一看,休息得可好?” 姜见黎没怎么休息,她要谋划思量得地方实在太多,但是那些都不能让萧贞观知晓,她便只道,“大约比陛下要好得多。” 萧贞观失笑着揉了揉双眼,“被你瞧出来了。” “陛下心忧竹州形势,一日不看到竹州实况便一日不会安心。” 说话间,青菡带着人上来呈膳,晚膳十分简朴,一样粥品,一样点心,还有两道小菜。 姜见黎有些意外,这些膳食于养尊处优的萧贞观而言,算得上格外简朴,她真能咽得下去? 萧贞观看透了姜见黎心中所想,戳穿道,“这也算不得简朴了,再寒碜的饭菜朕不也陪你一道尝过?” 姜见黎捧着粥小口小口地喝,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萧贞观,萧贞观自觉失言,“寒碜”二字,岂能用来评判姜见黎亲手做出的东西,她一不留神又把人给惹了,不自觉地提心吊胆起来。 一碗粥喝得见了底,姜见黎才开口打破沉默,“陛下打算如何赈灾?” 萧贞观急忙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去将荀侍郎拟就得赈灾章程取来给姜寺丞。” 姜见黎摇头道,“荀侍郎去岁陪阿姐前往荥阳赈灾,经验丰富,既然荀侍郎已经有所安排,臣也没什么能够多言的,倒是另有一事,陛下可曾想好了何时前往竹州?” 这个问题问到了萧贞观心里,她反问,“明日如何?” 姜见黎怔愣一瞬,继而笑道,“陛下三番五次令梁郡守措手不及,也不怕引起德阳官吏的众怒。” 虽然是在损她,但是萧贞观却有一种,她笑了就好的感触。 萧贞观的目光之中流露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姜见黎猛地收敛了笑意,低下头看面前的空碗,“陛下瞧什么?” “姜见黎。” 姜见黎有种不妙之感,起身欲走,“臣用完了,臣先告退,就不打搅……” “坐下,朕没让你走。”萧贞观叩了叩案几,面露威严不可犯。 “臣……” 青菡见状立刻引人上来姜残羹冷炙都收了,而后将凝水阁的顶楼留给了二人。 “姜见黎,坐回去。”萧贞观又重复了一遍,显而易见的,没了耐心。
第一百二十三章 姜见黎杵着一动不动,侧着身子不知道看着哪一处,视线游离,萧贞观便是想捉也捉不住。 “你瞧,从凝水阁上,能看见万家灯火。”萧贞观暗叹了一口气,将身侧的窗往外推了推,窗子开得大了些,夜风越过窗棂扑面而来,轻盈地拂动二人垂落在肩头的青丝。 “那里是郡守府,”也不管姜见黎看不看,萧贞观伸出了手指向远方,“瞧着比朕这座府邸大得多。” “建造这座公主府时,工部拿出的图纸十分复杂,原定的府邸比现在这个大得多,几乎占了半个光仪坊,是阿耶说,这座府邸朕一生约莫也不会来几次,若是建造得太奢靡,有铺张浪费之嫌,于是工部才将其改成了现在的模样,梁述泉大约也不曾想到,这座第一次开启,竟是在这样的境况下。” 萧贞观今夜有些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没头没尾的话,讲公主府的由来,讲承临帝为何以德阳为她的封号,讲她仍记得的,那些还是德阳公主之时的点点滴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姜见黎说这些,大约只是没话找话吧。 姜见黎静静地听着,她很想离开,但是却一步也挪不动,地上仿佛在她不经意间生出了万千看不见的手,将她按在原地,逼迫她留下,听见。 萧贞观说了许久,末了,还是问出自己最想问的,“你究竟想不想嫁给傅缙?” 这个疑问姜见黎无法回答,若是能直接回答,她也不必千里迢迢走这一趟,她想破局,而能不能破局,在此一举。 “是不是有人,逼你?”萧贞观又问。 姜见黎终于舍得转过身来,她眨了眨眼睛,回答道,“眼下臣无心思量此事,此时应以赈灾为重,陛下与其询问臣这些,不若想一想山火这事儿,该从何查起。” 姜见黎没明确回答什么,萧贞观却笃定了就是有人在逼迫她。 “你不愿,无人能逼你。” 这应当算是承诺吧,萧贞观想。 人是半夜走的,一行十七人,除了萧贞观、姜见黎,就只有十五名暗卫随行,余下的羽林卫是一个都没带,等人走了四日,梁述泉才接到圣驾已经到达竹州的消息。 惊得梁述泉翻遍了四日里城门进出的存档,都没找到一丝一毫线索。 郭营长向梁述泉汇报这一消息时瑟瑟发抖,他根本就不知道圣驾是如何出的城,甚至若不是萧贞观自己在竹州亮明了身份,可能直到御驾回銮,他都不知道陛下早已到过竹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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