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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郭营长的惊慌失措,梁述泉只惊讶了片刻,就泰然自若地吩咐人查阅城门出入记档了,郭营长慌了一阵子,见状便也镇定了下来,试探道,“郡守早知陛下会暗中前往竹州?” 梁述泉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不可妄自揣度圣迹。” “是,您说的是。”郭营长讪笑,“那没什么事末将先退下了?” 梁述泉点了点头,讲城门出入记档丢给郭营长,“陛下出城之时必然事乔装过的,不必再去追查,传信竹州那边的人,都仔细着点,这一回便罢了,若是陛下在竹州再丢了行踪,一个个当知道是何后果。” 郭营长神色凛然,“是,末将警记。” 郭营长走后,梁述泉思索了一会儿,提笔再白宣上写下了几行小字,而后讲那一块撕下,等墨迹彻底干后,卷起来塞入一只寸把长的细竹筒里,而后讲竹筒放到书房后窗的花台上,连续叩击六下,不一会儿,就有人取走了竹筒。 梁述泉扶着花台闭了闭眼,希望一切顺利,梁氏成败,在此一举。 竹州,草庐。 这一出草庐是羽林卫临时搭建的,真就是个草庐,以草覆顶,墙身采用木骨泥墙的法子造就,一进的院子围着一间屋子,要什么什么没有,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姜见黎用稻草铺好树枝搭起来的床榻,而后双手撑在上头,用力压实,如此铺了好几层,她还是觉着硌得慌,于是叹息道,“陛下何必这么折腾自己。” 萧贞观拿着把扇子扇风,这扇子是个蒲扇,用粗布滚了一圈边沿,看着有些年头了,是姜见黎入城时,拿着两文钱同街边的老妇换来的。 发生山火的地方在距离竹州城五十里外的城郊,因为城中并未被大火波及,之时山火烧了旬月,前几日才被扑灭,那股烟熏火燎的气味始终挥之不去。 “若是能下一场雨便好了。”萧贞观依靠在门框边,抬头望天,刻意回避了姜见黎的问题。 姜见黎将床榻铺好,走到萧贞观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外头的天,天是灰的,但却没有乌云,“不会下雨的。” 萧贞观幽幽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同姜见黎面对面,“你说,若是被梁述泉知晓咱们藏在水车中出城,他会不会被气死?” “臣又不是梁郡守,如何知晓他心中所想。”姜见黎看了一眼临时搭起的简陋床榻,再次询问萧贞观道,“陛下当真不去住驿站?” “不去。”萧贞观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她从未住过如此简陋的屋子,便是姜见黎在农庄上的那一座草屋,也比这里好得多,她倒是不嫌弃,总觉得姜见黎能住下,自己便也能住,“这里距离安置灾民的善堂很近,过去也方便。” 姜见黎不再劝她,竹州城外受灾的百姓多达千人,这还是能被找到的,那些葬身火海的还不知有多少,受灾的百姓都于昨日被接到城中安置,萧贞观选择住在此处,于她有利。 “今日陛下便早些歇息吧,明日臣再陪陛下前往善堂。” 萧贞观挥着蒲扇摇头,“不必等明日。” 善堂在街尾,是个三进三出的大院落,原是一处富贵人家的家观,后来富贵人家守不住富贵,家道中落,便将这处家观抵了出去,被竹州官府收来改成善堂。善堂才修好没多久,就派上了用场。 前往善堂时,萧贞观没特意掩盖身份,但也没大张旗鼓地张扬,换了一身素布袍,带着几名换了常服的羽林卫就去了,姜见黎手执濯缨随行在侧,装成她的护卫,被萧贞观取笑了好半晌,还说不若让她别当什么司农寺丞了,直接去近卫军中任职,姜见黎用了两声冷笑去回应,萧贞观立刻便老实了。 善堂中的灾民分为两种,一种是没受伤但是家中被山火波及烧毁,无处可去的,另一种更倒霉些,身上受了大大小小的伤,痛苦不堪,其中有一人全身都被白纱布包着,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药味,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板上,萧贞观盯着他瞧了许久,都看不出他地胸膛是否还有起伏。 画面委实沉重,萧贞观看着看着就感到心虚得不行。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励精图治,可是她的臣民依然在各种各样的灾祸中挣扎。 在此处逗留得太久,引得周围得百姓不明所以地将目光朝着这里聚集,姜见黎暗暗扯了一把萧贞观的衣袖,“主上,去里头瞧瞧?” 萧贞观被姜见黎的力道一带,无知无觉地跟着她朝后头走,走着走着,忽然感到肩上传来一股极重的力道,撞得她脚下一个踉跄,控制不住地往后栽去。 幸而姜见黎及时反应过来,将人扯了回来。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二人齐刷刷看向罪魁祸首。 祸首是个小郎君,穿着灰色的圆领长袍,袍子的袖口出沾着几点深色的痕迹,手中还扯着一截白纱带,在二人看过来时,躬身连连道歉,“对不住,是某没留神,请二位娘子恕罪。” 萧贞观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人,问道,“这里如此之多的伤员,你这般横冲直撞,万一冲撞了他们可如何是好?” 正说着,从后头窜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见到小郎君后,一脸焦急地抓住他的手腕,连拽带推的就想将人拉走,“二郎,二郎,快去瞧瞧我外孙,他喊着疼呢!” 这个被称呼为“二郎”的小郎君正欲同老者走,另一只胳膊又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妇人捉住,“二郎,先同我去瞧瞧我儿子!” 老者心急如焚,岂能相让,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妇人的手背上,“你这个妇人搅什么乱!我孙儿伤势严重,二郎应该先看我孙儿!你松开!” 妇人手下加重了力道,也不管灰袍小郎君被拽得疼不疼,扯着人就往自己这处来,口中还骂骂咧咧的,老者顿时火冒三丈,跳起来就欲与妇人争打。 萧贞观给羽林卫递了个眼色,羽林卫急忙出手将二人分开。 “你是这里的医师?” 灰袍小郎君刚被羽林卫解救出来,忍痛揉着发红的手腕,朝姜见黎道,“某算不得什么医师,只是略懂医术,知道这边缺人手,故而前来帮着照看伤员。” 姜见黎的视线从小郎君手腕上移开,对二人道,“这位小郎君既然在此处帮衬多时,想必对二位家眷的伤势也多有了解,他应当知晓轻重缓急,容他自己选择吧。” “小郎君,你去吧,”萧贞观挥了挥手,羽林卫立刻松开了老者与妇人,“有这耗费唇舌的功夫,指不定两个都看完了。” 萧贞观说话时自有一股威严在,无人敢违逆。 灰袍郎君朝萧贞观略一拱手,就转身跟着老者走了。 “你觉不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姜见黎挑眉,“莫不是像傅……”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二人齐齐转过身,只见一人领着差役气喘吁吁地赶来,这人萧贞观没见过,但是瞧着应当是竹州官府的。 来人走到近前,正欲拱手行礼,被姜见黎用濯缨按住了胳膊,“不必。” 萧贞观深深看了对方一眼,道,“走吧,跟上。” 说着,负手往善堂外走去,来人不敢多言,急忙跟了上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邹刺史的消息倒是灵通,朕前脚刚进善堂,你后脚就跟过来了。” 邹茂庭将烹煮好的茶捧到萧贞观面前,解释说,“陛下圣驾驾临竹州,臣未曾去迎接已是大不敬,善堂人口复杂,臣也是担心陛下在那里遭遇危险。” “瞧你说的,善堂里都是百姓,都是因山火受灾的难民,何来复杂?”萧贞观接过茶盏直接递给了身侧的姜见黎,引得邹刺史连着瞧了姜见黎好几眼。 “哦,这一位邹刺史怕是没见过,”萧贞观侧开身子,让姜见黎入座,“这是朕的司农寺丞,姜见黎。” “姜寺丞。”邹茂庭点头致意。 “陛下不是今日雇臣当一日的御前近卫?”姜见黎笑道,“这才不过半日,陛下就先一步漏了臣的底。” 邹茂庭极有眼力见儿,“臣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未曾听到。” “姜卿说笑呢。” 姜见黎还真当自己说笑,她继续说笑道,“瞧邹刺史风尘仆仆的,是刚从外头回来?” “哦?”萧贞观将姜见黎手边的茶盏斟满,好奇道,“邹刺史去了灾区?不知那里的情形如何?”说罢发出一声重重地叹息,“不用想也知,那里怕是一片废墟,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陛下宅心仁厚,心忧灾情,原本想着今日去完善堂就出城瞧一瞧,眼下怕是赶不上了。”姜见黎顺口询问萧贞观,“不如明日再去?” 邹刺史忍不住擦了擦额上沁出的汗,“姜寺丞说的是,灾区距离城中约有五十多里路,一来一回便是百里,若是去了,今晚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回来的,为着陛下安危计,此事应当慎重。” 萧贞观瞥了姜见黎一眼,用空盏碰了碰茶案,似是不满她阻止自己,“依刺史所见,该如何慎重?” “陛下容禀,”邹茂庭“扑通”一声跪下,“山火绵延百里,烧了旬月,前几日方才扑灭,那几座山头附近的浓烟还未曾消散,此地离灾区稍远,隐约还能闻见烟雾之气,越往城郊,烟雾越浓重,陛下金尊玉体,实在是不宜前去啊!” “您仔细听听,”姜见黎空手夺过萧贞观手中的杯盏,“臣早就说灾区没那么容易去,您却执意要去,若是出了事儿,您让邹刺史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呵,姜卿这话听着倒像是朕不知好歹了,”萧贞观怒而起身,“你就那么笃定朕会在灾区出事?还是打从心里觉得朕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去了也只会添乱?” 邹茂庭听得汗如雨下,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怎么就吵上了?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位姜见黎姜寺丞竟然胆大包天,竟敢出言嘲讽皇帝?就算她背后那人是摄政王殿下,也不该如此吧? “陛下这话杀人诛心,灾区形势不明,就连邹刺史也不敢保证自己知晓那边的情形,您贸然前去,实在武断,臣只是为着您的安危着想,却不曾想陛下您是这么看待臣的,”姜见黎骨头硬,说出来的话更硬,她将杯盏重重一摔,转身就走。 杯盏碎了一地,邹茂庭也抖得厉害,不是被吓得,属实是因为太过惊讶。五品司农寺丞也不是什么高官,怎么她这般有恃无恐? 萧贞观盯着姜见黎远去的背影冷笑不止,“真是,真是……” “陛……陛下……”邹茂庭颤巍巍地抬头,“臣,臣去安排明日前往灾区之事?” 萧贞观一副被气得头疼的模样,单手揉了揉额角,挥手道,“你去安排吧,明日,明日巳时从城内出发。” “是!”邹茂庭如蒙大赦,急忙起身安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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