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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贞观还为公主时,参加过由苏后主持的亲蚕礼,却从未参加过天子亲耕礼,也从未亲眼见过山川坛,她以为山川坛建在山中,却原来是平地起楼,此时此刻站在马车下,放眼望去,山川坛四周皆是没有起伏的平地,显得山川坛更加庄严高大,有种庞然之感,她的面色也不自觉肃穆了几分。 “请陛下登台!” 摄政王萧九瑜是今日附祭,由她引着萧贞观一步一步登上山川坛。 自登基以来,萧贞观常常居于高处,上朝时,庆典时,宴乐时,她都独坐高台,但是奥选出来还没有哪一次底下的人比今日还多的。 中央禁卫、满朝文武,甚至于司农寺挑选出来的各地耆老,全部汇集在山川坛下,举目仰视着她,或恭敬,或郑重,或激动,无一例外,皆臣服于她,至少表面是如此。 萧贞观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众人,不禁心神激荡,困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睁大双眼去努力辨认台下的面孔,离得近的她认得,离得远的,根本就看不清。 姜见黎虽是七品小吏,但她是京官,又是司农寺官吏,今日也奉命前来参加亲耕礼。她一身不起眼的青袍,与一众小官站在一起,站在百官的最后,淹没在泱泱人群中,扮演着今日最微不足道的角色。 萧贞观站上高台后,视线往队伍的最后头瞧了好几次,但是姜见黎知道,人这样多,她站得又这样远,皇帝陛下是断然瞧不清她的脸的。 钟声与鼓声齐鸣,预示着祭典开始。 第一祭,祭先农,即三皇五帝之一的神农氏。 萧九瑜率先宣读了祭文,而后将祭文双手呈给萧贞观,萧贞观郑重接过,将祭文丢进事先备好的铜鼎中焚烧,火舌将祭文一点一点吞没,她郑重其事地高声向先农祷告,告词是礼部事先写好的,她私下演练了数遍,早就牢记于心。告词毕,祭文也焚烧殆尽,萧贞观从祭案上取来第一杯酒,缓缓注地,第一祭成。 第二祭,祭太岁。 章程同第一祭差不多,只不过祭司的对象换成了太岁神。祭文依旧由萧九瑜宣读,祷告祭酒之事则由萧贞观来做,祭太岁神,是希望这位主管人间吉凶的神灵能够让她的昭兴元年有吉无凶。 第三祭,祭风雨雷电、江湖湖海、五岳山川镇守之神,祈求今年风调雨顺,农事大兴,五谷丰登。 祭礼完成之后,皇帝便要带着文武百官下田行耕作之事。 穿着祭祀的冕服并不方便下田劳作,因为萧贞观以及群臣都要先行更衣,换上轻便的窄袖袍服。 帝王的便服与冕服差别极大,而姜见黎这样的七品小官,便服与官服其实无甚差别,便是穿着官服,也能直接下田耕作。 她迅速换好了衣裳,回到原处等候,等候的时候,司农寺少卿夏侯汾走了过来同她搭话。 “马上就要下田了,姜主簿有何想法?”夏侯汾问。 姜见黎老实回答,“回少卿,无甚想法。” 夏侯汾原先目光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扫视,听了姜见黎的回答,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她,“无甚想法?” 眸光打量,似在一探她所言虚实。 “嗯,”姜见黎撇过头,“少卿大人不信?” 夏侯汾失笑,“司农寺不在三省之列,平素地位远不如三省,民间农桑顺遂之时,唯有这亲耕礼能由司农寺主导,司农寺里头的官吏铆足了劲想在陛下面前展示一番,你竟告诉我你一点想法都无?” “展示?”姜见黎的懵懂不似作伪,“展示什么?” 不会是展示自己如何会种田吧? 夏侯汾肯定了她的猜测,“就是你想的那样,大晋承平日久,满朝文武之中多是养尊处优之人,别说下地种田,就是粮食五谷他们都未必认得全,”夏侯汾微微侧过来,用眼神示意姜见黎,“你瞧那边那位穿绯袍的,大腹便便,怕是一会儿耕不了一个来回就要闹笑话。” 姜见黎并不在意有多少会闹笑话,今日她不打算当出头之鸟,她才升官,虽是小官,可她与摄政王府之间的关系谁不知晓,所以,今日她得低调些,将在司农寺的步子踩得更稳些。 上下扫视一番夏侯汾,姜见黎夸赞道,“夏侯少卿一见就是身体力行之人,今日一定能够出类拔萃。” 夏侯汾这会没忍住,当真笑了出来。 眼下还没什么人回来,夏侯汾与姜见黎站在一处,一个绿袍一个红袍,格外醒目。 萧贞观更完衣回来,一眼就看到夏侯汾与姜见黎有说有笑的,方才她在人群中寻了半晌都没找到姜见黎,原来她竟在这里,在百官队伍的最后头。 怪不得她找不到,这个位置距离高台太遥远了些。 她注视着姜见黎,姜见黎却一点也没有察觉,仍同夏侯汾说话,她心下有些不悦,想要去寻她,想问问侍御医配的药管不管用,然而众臣一听闻天子已经更好了衣,便谁都不敢耽搁,纷纷疾步往山川坛下汇集。 “陛下,请移驾皇田。”萧九瑜提醒。 在萧贞观的率领下,文武百官一同来到皇田旁,皇田三百亩,其间的杂草早就被先一步拔除干净,一只健壮的,毛发油光水滑的牛正站在田头静静等待。 巳时的最后一刻,今日的典祀郎礼部的王尚书在皇田旁搭起的小祭台上宣读开耕的祭词,萧贞观行酒三祭后,就可以开耕了。 司农卿蔡叔培先向萧贞观进献耒耜,天子所用耒耜并非寻常农具,上头雕刻着象征一国之君身份的龙纹,龙纹漆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萧贞观没有近身接触过耕牛,哪怕萧九瑜在此前再三安慰她,一再向她保证这牛是司农寺训练好的,很是温顺听话,在看着同她一般高,体格却比她壮硕了数倍不止的耕牛时,还是会紧张。然而当着群臣众卿的面,她不能露怯。 镇定自若地下了田,萧贞观从司农卿手中接过耒耜,从萧九瑜手中接过牛鞭,左手持鞭,右手扶犁,开始耕地。 依照古礼,天子需要来回耕三趟,萧贞观双脚踩在泥土上,心中暗叹了口气。 三趟不多,但是她担心自己控不住耕牛。 好在耕牛自觉,她只轻轻扬起了鞭子,还未落下,耕牛就不疾不徐地走动起来,萧贞观恰好能跟得上。 一趟,两趟,耕到第三趟时,萧贞观额上开始出现了汗珠。 她还道三趟不多,却原来耕地同走路压根不是一回事,要比来回在田间走三趟要累得多,扶犁的胳膊也酸痛不已。 萧九瑜看出了她的异样,低声道,“陛下,还有最后一段路。” 萧贞观抬眼目视前方,意欲瞧瞧最后一段路是多长的一段,却没想在围观的百官之中瞧见了姜见黎。 姜见黎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犁,却仿佛在无声地指出,她扶犁的姿势不对。 萧贞观心虚地将胳膊往上抬了抬,方才她觉得胳膊酸,手微微往下垂了半寸,姜见黎眼神好,竟给她抓了个正着。 再次看过去,不出意料的,萧贞观发现姜见黎的唇角有了些微上扬的架势。 姜见黎竟然敢嘲笑她?! 脑子一阵发晕,萧贞观咬牙称完了后半段,得到了百官如山的称赞,可她一点也不开心,板着脸将耒耜和鞭子交给司农卿与萧九瑜,沉默地登上了皇田旁的观耕台。 百官眼观鼻鼻观心,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搞不清楚陛下为何忽然阴沉了脸色,心下顿时都紧张起来,其中以蔡正卿为最。 萧九瑜旁观了一切,老神在在地安慰蔡叔培,“蔡卿不必紧张,与尔无关。” 蔡叔培暗自抹了把汗,“接下来如何,请殿下示下。” “按照章程办就是了,”萧九瑜道,“陛下亲耕完,就轮到群臣了吧,孤先来。” 萧九瑜身为摄政王,来回耕了四次,而后百官依次下田,中书令、尚书令、门下侍中这三位三省之首耕五个来回,诸部、司之首耕六个来回,再接着,其余官吏皆要耕九个来回,将三百亩田地余下的全部耕完。 萧九瑜回到萧贞观身旁,同她一起观赏百官种田,看了一会儿,饶有意味地开口,“陛下可是累了?” 萧贞观的目光落在一处,哼道,“朕看他们才是累了!” 萧九瑜循着萧贞观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个青色的身影,那青色的身影耕起地来颇为娴熟,在她周围一群走两步喘两口气的官吏们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他们之中,也包含姜主簿?” “哪个姜主簿?”萧贞观负气似的反问。 “就是阿黎啊,”萧九瑜看破不说破,“看来陛下送的药很不错,臣瞧着阿黎耕作起来并无不适。” 萧贞观此刻不想听到姜见黎的名字,更不想同萧九瑜谈论有关姜见黎的任何事,于是随手点了台下一名耆老上前问话。 耆老们是预备在百官耕完田后向萧贞观进献五谷农具,以昭示大晋五谷丰登的,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帝王兴之所至,会唤他们上前问话,一个个在天子威仪下胆战心惊,萧贞观问了几句便没有再为难他们,继续观看百官耕种。 漫无目的地看了会儿,目光又不自觉地去寻姜见黎的身影。
第四十九章 萧贞观越看越生气,而台下的姜见黎则觉得莫名其妙。 她记得今日自己并未做错什么,也不知是何处得罪了萧贞观,从祭礼过后她就一直盯着她,且目光越来越不耐。 小女帝的心思,真是阴晴不定。 姜见黎幽幽叹了口气,手下放缓了动作。 紧挨着她耕田的官吏是吏部考功司的一名小吏,三十来岁,身体还算健壮,但是从来没做过农活,这小吏原以为姜见黎是女子,定然瘦弱不堪,一开始还为能够分到她边上而庆幸不已,然后一旦耕起地来,他就发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姜见黎犁地的动作又稳又快,不一会儿他就落后了一大截。 陛下在台上坐着,目光还是不是往他们这一处看过来,小吏暗自叫苦,不敢落于人后,卯足了劲儿要追上姜见黎,才来回耕了三个来回就累得够呛。 眼见姜见黎慢了下来,总算舒了口气,“敢问同僚,你哪个司的?” 姜见黎慢悠悠转过身,“你是在问我吗?” 小吏点头,苦笑不止,“不瞒同僚你,一开始我还庆幸来着,想着你一介弱女必定没有干过农活,我铁定能走在你前头,可是你看,我已经落下了你一个来回……” “你先求个明白?”姜见黎将木犁手把靠着腰腹暂作支撑,双手抬起朝小吏拱了拱,“对不住同僚,我司农寺的,专做这个,你见谅!” 小吏嘴角抽了抽,试探着问,“姜主簿?” “同僚怎知我是姜主簿?”姜见黎玩笑,“就不怕认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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