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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姜见玥与姜见黎说话间隙,萧贞观已经默默地喝完了一盅汤,其实她还想再喝一盅,但是当着姜见黎的面,不好表现得对她的汤格外满意,于是装出一副为难之色,纠结半晌才道,“既然阿玥三番四次为你说情,那么孤也不怪罪你了。” 姜见黎躬了躬身,“臣女谢殿下。” 再留下去也无甚必要,姜见黎识趣地告退,她一走,萧贞观就露出不服气之色,“阿玥,虽说她同你一个姓,可你们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怎么尽为她说情啊?你难道不该站在我这一边?” 姜见黎已然走远了,姜见玥收回落在殿外的视线,“殿下,阿黎是姨母亲自带回来的,无论她是不是姜氏真正的血脉,姨母让她姓了姜,臣女便只能当她是一家人,殿下便是看在姨母的面子上,日后对阿黎的态度就不能和缓些?” “怕她作甚,”萧贞观不以为意,“翊王爵位又轮不到她来继承。” 姜见玥眸光闪了闪,须臾便恢复了平静,“来日之事谁也说不准,只是臣女觉得阿黎一介孤女,身在显贵却有诸多不易,殿□□谅体谅,莫要再与她为难了。” “好啦,我知道了,”萧贞观仰躺在榻上,捏起一方酸枣糕细细地啃。 姜见玥瞧着她的脸色,便知她嘴上这么应,心结却不会轻易解开,也不再多言。 萧九瑜留在了太极宫,姜见黎只能独自一人回府,从皇城到翊王府,虽然算不得远,但也有些距离,可她婉拒了马车相送,执意步行。 今日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姜见黎的心情却格外晦暗。 姜见玥回京了,比她想得要快得多,且从方才她与萧贞观相处的情形来看,萧贞观对她的信任比之以往分毫不减,如此一来,不用细想也知道,来日萧贞观登基,姜见玥定为帝王心腹,受到重用。 那么,姜见玥会官任何处呢? 姜见玥任萧贞观伴读数年之久,可谓与萧贞观同出一门,而萧贞观的老师又是颜太傅,颜氏诗书传家,颜家人向来才学出众,颜太傅的曾外祖父更是当年名扬天下的大儒,与凤临帝的帝师戚晏清齐名,被称为“沂东双璧”,颜太傅出身这样的家族,于学问一道上要求严苛,可他偏偏对姜见玥的才学赞赏有加,可见姜见玥当真是有着真才实学。 这样的人,去中书历练极为合适,再加上萧贞观对她格外信任,她又是翊王姜原遂之后,可凭先祖恩荫入仕,不必参与科考,萧贞观给予她的官位必不会太低。 姜见黎提着食盒,沿着朱雀大道一路往南,街上人声鼎沸,热闹喧哗,她置身人群之中,环顾四周,一股孤立无援之感油然而生。 姜见玥本就是姜氏名副其实的血脉,又被太上皇诏封为岐阳县主,若先她一步入了朝,那么她可就当真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想着想着,便看到了翊王府的匾额。 翊王府这面匾额乃凤临帝亲笔所书,龙飞凤舞,力拔千钧,气势恢宏,这面匾额就是翊王府的门楣,而她,不过是这门楣之下,高门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她叫姜见黎,看着像同姜见玥一样,都从“见”字辈,可是她却知晓,这只是巧合罢了。 见黎二字,取的是见黎明之意。 翊王说,她们初次相见,便是在黎明。 所以,姜见黎与姜见玥,终归是不一样的。 巳时三刻,天还未亮,萧贞观就被宫人从睡梦中唤醒。 “青菡,不要,再睡会儿。”萧贞观翻了个身,背对着外头,将脸埋进枕中,下意识嘟囔了一句。 青菡为难地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萧九瑜,“王上,要不还是……” “你让开,”萧九瑜跨步上前,俯下身一把捞住萧贞观的胳膊,将人从床榻上提起,萧贞观被扰了清梦,顿时气急火燎,逼着双眸怒吼,“放肆!” “放肆什么啊?”萧九瑜接过青菡奉上的冷帕,开始给萧贞观擦脸。 萧贞观顿时打了个机灵,不是被冷怕冰的,而是被头顶上的声音给吓得,她缓缓睁开一只眼,以为自己在做梦,疑惑地开口,“阿姐?” “没看错,是我,”萧九瑜替萧贞观擦完脸,起身吩咐青菡,“为皇太女殿下梳洗更衣。” 青菡口称“是”,转身恭请萧贞观,“皇太女殿下,请您起身。” 从前宫人一直避重就轻地称呼萧贞观为“殿下”,哪怕诏封她为皇太女的诏书已经下达,可萧贞观自己不乐意听人称呼她为“皇太女”,因而宫人也不敢去触她霉头,只是昨日太上皇下了令,既然诏书以下,在登基大典举办之前,朝野内外一律得称萧贞观“皇太女”,好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因而太极宫上下都改了口。 萧贞观偷偷看了萧九瑜一眼,萧九瑜没有任何通融的意思,她只好在青菡的服侍下起身,待穿好衣,用完早膳,也才辰时,平日里她可辰时三刻才起身的,如今足足早了一个时辰,她困得很,却不敢当着萧九瑜的面表现出来。 “用完了?”萧九瑜抬头看了眼香漏,给宫人下了令,“日后皇太女巳时三刻起身,辰时之前必须用完早膳。” 萧贞观惊恐不已,脱口而出,“为何要起那么早?” “日后每日上午,翰林院一众学士都会前来给你授课,下午则由我和阿耶轮流授你为政之道,明白了吗?” 萧贞观嘴一撇,又想哭,却在萧九瑜令人发憷的目光中将哭声咽了回去。 “贞观,你登基后那一日,阿耶也会下诏封我为摄政王,阿姐答应辅佐你,就一定会做到,但是阿姐不可能一辈子都替你处理朝政,你得自己尽快成长起来,学会独当一面。” 萧贞观闻言如遭雷劈,“日后都得巳时三刻才起吗?” 萧九瑜点头,“巳时三刻已是底线,阿黎当年读书时,寅时三刻就起身了,风雨无阻,更无须人提醒叫起,你与阿黎年纪相仿,阿姐相信,阿黎能做到的,你也能。” 姜见黎,又是姜见黎! 萧贞观本已答应姜见玥,日后不再与姜见黎为难,可是眼下听见萧九瑜拿姜见黎激她,顿时又忍不住埋怨姜见黎。 姜见黎除了命好,还有什么好的! 被萧贞观认为命好的姜见黎,此时此刻正在翊王府中的藏书楼上流连。 藏书楼又名开卷楼,建在花园中的争渡湖旁,共五层高,第一层用作书房,是姜见黎幼年受教读书之处,其上四层则全部用作藏书之用,从楼上的后窗看去,便能俯视园中盛景。 姜见黎其实并不爱读书,之所以从小苦读,是因为萧九瑜说过女儿也该读书明理,如此日后才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将她独自留在府中的那几年,更是给她布置了许许多多的课业,每年正旦回京之时,都要考校她的功课,因此姜见黎从不敢懈怠。 不过她自觉在读书一道上并无天赋,她开蒙晚,哪怕那些年奋起直追,拼尽全力,于学问一道上也只能得一个无功无过的评价,萧九瑜似乎逐渐认识到这一点,便也不再逼迫她做学问,在她十五岁那一年,将她带出了长安,让她跟随自己走南闯北,五湖四海地历练。 姜见黎很喜欢在外游历的日子,比窝在府中死读书要有趣的多,若非不得已,她是决计不会再翻开这些令她头疼脑热的圣人典籍的。 姜见玥的出现,让她产生了一股极大的危机之感。 姜见玥从前长在宫中,二人很少见面,后来姜见玥及笄后回到翊王府,二人同住一府,却一个住南边,一个住北边,王府后院极大,又划分了许多独立的院落,十天半月也难得遇上一回,但每一回在府中遇上,姜见玥都会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与真正的姜氏血脉之间的差别。 此番回京再一次见到了姜见玥,姜见玥在萧贞观面前更加肆无忌惮,萧贞观听不出来,但是她却听出,姜见玥句句都在警告于她。 如无意外,姜见玥会入中书,她呢? 她的路在何处? 心烦意乱了数日,姜见黎无人可问,就只能重入开卷楼,渴望能够从这些圣人典籍中,寻得一二解法。 可一连翻阅了数日,都一无所获。 姜见黎颓丧地将书卷放回原处,转身之时,衣袖被书卷勾住,用力一扯,罪魁祸首应声而落,她俯下身想将书卷捡起,却无意中瞥见了一行字,“舜命后稷,食为政首”【1】。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出自《齐民要术》。
第六章 “‘舜命后稷,食为政首’的意思是说……”萧九瑜正欲解释,转眼就看见萧贞观已经伏在书案上睡着了,她盯着萧贞观熟睡的面庞足足一盏茶的时间,萧贞观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连呼吸声都不曾乱上一分。 “咚,”萧九瑜握着书卷,用书脊在案几上重重一叩,萧贞观口中嘟囔了一句,换了个方向继续伏案沉睡,于是她又连着在案面上叩三下,且一声比一声重,案几面发生轻微的震动,惊醒了萧贞观的美梦。 “阿姐?”萧贞观懵懂地揉了揉双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九瑜将书卷往萧贞观面前一丢,恨铁不成钢道,“我怎么会在这儿?皇太女殿下不妨再仔细想想?” 萧贞观想起来了,阿姐是来教授她为君之道的。 心虚地低下头,萧贞观用食指指腹摩挲着书页边沿,好端端的一本典籍在她手里卷了边,萧九瑜见状面色越发沉重,“殿下对这一册不感兴趣?” 萧贞观目光在案几上胡乱地瞥来瞥去,她当然不感兴趣,可是她不敢说,政事如此枯燥,帝道如此无聊,要是她有的选,早就逃之夭夭了。 “既不感兴趣,那我给殿下换一册讲。”萧九瑜抽走被萧贞观蹂躏得卷了边的书册,从边上摞着的一沓书籍中重新抽出一本,“换这一册。” 萧贞观接过平放在案几上,忍不住询问道,“阿姐既未当过储君,又未曾当过天子,怎么对为君之道这般了解?” 莫不是有什么秘诀? 若问这问题的是旁人,萧九瑜便会当此言是在敲打她,可问这话的是萧贞观,她便不能拿那些左右逢源的朝堂话术去敷衍她,于是她反问萧贞观,“那殿下知道,阿耶为何让我来讲授你为君之道吗?” 在萧贞观眼中,她的阿耶、皇兄以及阿姐是萧家最聪明,心眼最多的三个人,他们的心思,她怎会猜得到。 “不知。” “因为皇祖母曾言,为君之道,归根结底逃不开一个‘民’字,朝堂之上的道理,阿姐所知全然不如阿耶,你可向阿耶请教,而对于朝堂之外的百姓,阿耶所了解的,未必比得上阿姐。” 萧贞观似懂非懂,觑了觑萧九瑜的脸色,似乎已经不大生气了,暗自舒了口气,不免为自己的机智而感到庆幸,幸好她及时转移了阿姐的注意力,不然又免不了一顿训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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