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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姜主簿也在殿外……” 萧贞观顿时就清醒过来,支起上半身抓着青菡问,“你说谁回来了?” “去江南道赈灾的使团回来了,夏侯少卿与姜主簿、太仓令一道在殿后等候陛下传召。”青菡觑着萧贞观紧张的神色,给她寻了个台阶,“听闻夏侯少卿一回京连家都不曾回过就入宫了,许是江南道那边还有什么急需陛下裁决之事,陛下您不妨见一见?” “是,”萧贞观点了点头,掀开薄被赤足下了御榻,连说了几回“定是有急事”,披了个外袍就想往正殿冲。 青菡急忙上前拦住她,“陛下,您还未曾梳洗更衣!” 萧贞观顿住脚步,看了一眼妆案上的铜镜,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是乱糟糟的,这般出去,岂不让自己的臣子看了笑话。 忽然就冷静下来。 殿外,夏侯汾等着等着,开始神思困顿,再等下去怕是能站在睡着,姜见黎见状提醒他,“夏侯少卿,您可想好如何向陛下汇报江南道赈灾之事了吗?” 夏侯汾眨了眨双目,驱赶困意,回答姜见黎,“这还需要想吗?”说着举了举手中的奏疏,“姜主簿代笔的奏疏里头不都清清楚楚地写明白了吗?” 姜见黎撇过头,心道萧贞观她认得字迹,一见这个字迹,未必还会耐下心来看奏疏。原本她是想让夏侯汾自个儿写,可夏侯汾左右为难了四日,然后推说自己半道才去的江南道,前因后果都不甚清楚,好说歹说,终究还是让她代笔写了奏疏。她看向禁闭的殿门,想说什么,意识到身后还站着一个傅缙,便不做声了。 这是,青菡从殿中走出来,目光从姜见黎与傅缙面上掠过,只对夏侯汾道,“夏侯少卿,陛下宣召您入殿。” 夏侯汾一时没听清楚,侧身对姜见黎与傅缙道,“那我们这就进去吧。” 才走了一步,就听青菡纠正了他的话,“少卿,陛下只宣召您一人入殿,姜主簿与太仓令在殿外稍后。” 这令夏侯汾有些措手不及,“陛下未曾让我三人一同入殿?” 姜见黎一点也不意外,是萧贞观会做出来的事,她朝殿中拱手,“那臣与太仓令就在此恭候陛下传召。” 待殿门再度开启,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一个时辰里,姜见黎不是看着廊庑外的天发呆,就是盯着万春园中的满园秋色发呆。她已经记不大起离开长安前,万春园中是个什么样子,唯一记得的就是从侧殿书房的窗前抬头便能看到的两棵梅花树。 因为晋宁夫人独爱梅花,凤临帝才在万春园中亲手种下了两棵梅树,一棵红梅,一棵白梅,许是长在一起久了,两棵梅树上的花也有开杂了的时候。去岁冬日里她就见过红梅树上开了白花,白梅树上开了红花。 花开异色,算不算妖异之兆? 若是这件小事传到前朝,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又不知会有怎样的流言蜚语。 不对,她想这些做什么? 萧贞观的帝王之位坐得再不易又能不易到哪里去,她有整个皇室与满朝文武能倚靠,何需她来为她思量。 万不可心慈手软。 “姜主簿,陛下请您入殿。” 青菡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姜见黎这才回过神,一抬眼就瞧见夏侯汾擦着额角从她面前经过,顿时心中生疑。 等到入了殿,她才意识到,傅缙还在外头。 萧贞观不会是怕他们对口供,这才一个一个召见吧? 姜见黎在拧眉沉思,萧贞观也在拧眉沉思,思索一会儿该说些什么。 “臣请陛下安,吾皇万岁。”姜见黎俯身跪倒在地,萧贞观端坐上首,视线越过半个殿,静静地打量着她。 怎么感觉比离去前消瘦了些?也是,毕竟坠过江,江南又发生了疫病,没染上疫病已算是她运气好,瘦了就瘦了吧。 咦?那么她该不该关心一二?毕竟,是自己的臣子。 姜见黎不知道萧贞观在想些什么,殿中地面上仍旧铺的夏日的竹簟,跪久了膝盖疼,而萧贞观一点也没有让她起身的样子,忍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臣请陛下安,吾皇万岁!” 萧贞观如梦初醒,抬手道,“平身吧。” 总算能起身了,可是姜见黎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到萧贞观用又冷硬又严肃的语气冲她道,“你可知罪?” 知罪?她干了什么? 萧贞观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顿生一股后悔,她分明想问一问她,“近来身子可好?怎么瘦了?若是阿姊见了必定心疼。”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可知罪?” 瞧她那神色,必定在心里将自己骂了千八百遍。 她是天子,说错了也不能认。 “姜主簿,你,可知罪?” 姜见黎克制道,“臣不知,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萧贞观自知理亏,索性不再说什么,只对姜见黎说了声,“朕会言而有信,”就让她出去了。 殿外的傅缙以为姜见黎得在殿中待上个一个多时辰,正十分有闲情逸致地欣赏天高云淡的秋景,结果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姜见黎就从殿中出来了。 他错愕地问,“主簿这就,出来了?” 姜见黎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身后,“陛下唤太仓令入殿。”
第八十七章 萧贞观的脸色不太好,一丝隐忍的怒气挂在眉间,让刚入殿的傅缙心下一沉。他忍不住猜测,姜见黎面圣的时间短暂,会不会是触怒了龙颜的缘故。 这可怎好? 傅缙由衷地为姜见黎担忧起来。他认为,此次赈灾若论功行赏,姜见黎当之无愧该排第一,可若是在行赏前得罪了天子,到手的赏赐恐怕就得掂量掂量了。 为了给此次赈灾排除万难,姜主簿几乎丢了性命,此等忠臣即便言语失当,那也是忠言逆耳,本心都是为了陛下。 是的,经历了在江南道发生的那些事,傅缙对姜见黎的为人为臣格外自信,便是触怒了萧贞观,他也觉得是事出有因。 傅缙自觉身为天子朝臣,又与姜见黎在江南道齐心协力破局,于公于私,他都不该看着如姜见黎这般的人才饱受误会。 定住心神,他上前躬身行礼,“臣司农寺太仓令傅缙自江南归来,向陛下复命,恭请陛下圣安,吾皇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萧贞观仍沉浸在方才姜见黎一言不发果断离开的愤怒之中,傅缙的声音在殿中炸响,炸得她心头怒火又平添了几分。 傅缙此人无论是相貌、风度还是声音,都是君子端方,温润如玉那一挂的,离京之前面圣时,也是从容不迫,讲起话来不疾不徐的,萧贞观从前巴不得傅缙在她面前能多说几句话,而今吐露了一长串,她却觉着他啰嗦。 “好了,傅卿快快请起,”萧贞观捏了捏眉心,让青菡给傅缙看座。 “臣谢陛下赐座。” 萧贞观的视线已经落在了傅缙的身上,上下逡巡了一番后,平静地问,“傅卿在江南可还好?” 傅缙眸光闪动,开口时格外不自然,“托姜主簿的福,臣在江南道一切安好。” “哦?”萧贞观直起身子问,“为何要说托姜主簿的福?怎么不是托朕的福?” 傅缙暗道不好,急忙起身请罪,“陛下息怒,是臣一时玩笑,让陛下误会。” “息怒?朕瞧上去动怒了吗?在列位臣工心中,朕是那等喜怒无常,动辄发怒的人君不成?” 这话大有质问之意,电光火石间,傅缙忽然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时期。 “陛下海纳百川,承天受命,断不会与臣等凡夫俗子一般见识,也正因为陛下秉持任贤纳谏之心,臣工才敢直言犯谏。” 傅缙的暗示,萧贞观听明白了,却又没完全明白。 “直言犯谏?你要向朕进谏什么?”她问。 傅缙暗叹了口,心道拐弯抹角地给人求情这事儿,他是当真不谙其道,与其遮遮掩掩,词不达意,不若说得直白些。 于是他郑重其事地朝萧贞观拜了三拜,在萧贞观越来越凝重的目光中直咧咧地开口,“姜主簿在这段时日为江南道的赈灾之事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以至于神思混沌,尚未恢复,若是方才有言语不当触怒陛下之处,臣请陛下大人大量,看在姜主簿劳苦功高的份上,宽恕一二。” “太仓令,你这是在为姜主簿求情?”萧贞观的眼神骤然锋利起来,“你为何笃定她触怒了朕?” 萧贞观的怒火因傅缙的这一个举动格外高涨,若换成旁的初入仕途之人怕是早就汗流浃背,傅缙却同看不见一般,耿直道,“姜主簿以身涉险为陛下肃清江南道,陛下却在功成之时另派他人前往接替赈灾主使一职,此举怎会不让旁人多想?也就是姜主簿是真正忧国忧民之人,一心只为陛下着想,这才丝毫不计较,可陛下您也不能寒了忠臣的心啊陛下!” “朕令忠臣寒心?”萧贞观怒极反笑,“你说她姜见黎是忠臣?!” 傅缙闻言露出一丝怜悯之色,也不继续跪着了,梗着脖子从地上爬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刚正不阿的样子宛若一棵宁折不弯的青松,“臣说错了,姜主簿不是忠臣,而是贤臣,是良臣!她体恤灾民,冒着被陛下治大不敬之罪开宫殿收容百姓,让饱受水灾困顿的百姓能够有一方屋檐遮风挡雨……” “傅缙,够了。”萧贞观冷声掐住了他的话头。 可傅缙今日铁了心要当一回直臣,八头牛都拉不住的那种。 “陛下,姜主簿不仅心怀百姓,更有勇有谋,在江南道布连环局,以隆化仓前总管林沽假死引仇良弼出手,露出隆化仓空窖的破绽,又以身犯险,坠江假死,与浙安府兵反杀回楚州,以最小的代价避免了楚州城内刀兵相向,”傅缙直视着萧贞观几欲喷火的双目,高声继续说道,“期间,姜主簿见微知著,明察秋毫,发觉长江堤坝被冲毁的背后另有缘由,于是又当机立断,在公堂之上故意激怒仇良弼,让其斩杀贺准行到杀鸡儆猴之效,以诱导心怀怪胎的仇党同谋交代出更多江南道背地里的秘辛,若非姜主簿杀伐果断,见招拆招,谁人能知江南水灾半是天灾半是人为!皖南那群官吏,贪污每岁朝廷拨下用来修葺长江堤坝的岁银,致使堤坝年久失修,今岁暴雨连天,堤坝决口,这伙人为了掩人耳目,竟派人潜入江宁掘开楚州堤坝,这才使得大半个楚州被淹,生民受灾,若不是姜主簿查出了此事,只怕那些银水灾而丧生的百姓死不瞑目!” 傅缙的话听上去字字恳切,“陛下,若姜主簿都算不得良臣,那么何人才可算作良臣?请陛下明鉴!” “傅缙,你究竟是朕的臣子还是她姜见黎的口舌?”萧贞观面无表情,语气却比寒冬腊月里头的冰水还要冷,“这些话,是你发自肺腑之言,还是她胁迫你,令你不得已之下才这般替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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