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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延徽低下头,明显缩瑟了一下,楚楚可怜的,令人狠不下心为难。 可萧贞观,偏生又算不得良善之人,从前她能差点将姜见黎逼入绝境,今日性子上来,也能对一介弱女仗势欺人。 苏后警告似的斜睨着萧贞观,萧贞观言笑晏晏,对着魏延徽关怀备至,“魏娘子,伤筋动骨一百日,腿脚可千万得将养好,若是留下什么后遗症那就不好了,这样吧,朕日后每日都让祁奉御来太康宫给你问诊,直到你伤好。” 话是对魏延徽说的,目光却在最后一刻落在了太上皇那侧,“阿耶,您以为呢?” 太上皇独自斟了一盏酒,道,“你肯派出祁奉御,可见重视,孤岂有不同意的。” 姜见黎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掩饰下复杂的眸光,萧贞观的言外之意她听懂了,太上皇也听出来了。祁奉御为殿中省尚药局之首,一贯只听命于天子,他是萧贞观的人,萧贞观将这么个人明晃晃地安插到魏延徽身边,甚至是安插到太康宫,她没想到萧贞观会当面回护。 魏延徽的面色比方才还白上几分,却不得不稳住心神,恭敬地谢恩。 姜见玥想开口,却又被许清如的目光按了下去。 一顿接风宴吃得暗潮汹涌,姜见黎几乎没怎么动筷,好不容易挨到能离开,却被许清如邀请一同离宫。 “久不回府,有些不认得路了,阿玥今日留在宫中陪伴阿徽,阿黎,你能否为吾引路。” “臣荣幸之至。”姜见黎同许清如一前一后出了宫,路上,许清如问,“为何想进司农寺?是阿瑜的意思还是你自己所求?” 问得直白,但姜见黎却并不觉得冒犯。 “是臣自己所求。”她诚恳道,“臣实在不擅其他。” “也算另辟蹊径。”许清如一语道破天机,“司农寺握着民本,身在其中,日后脚踏实地,若有所成,功在千秋。” “臣不求功在千秋,只求无愧于心。” 许清如不置可否,只道,“阿徽年纪轻,你不必同她一般见识。” “人之常情,”姜见黎语焉不详。 什么人之常情? “臣鸠占鹊巢,魏娘子心有不忿,也是人之常情。” 她不能点破,但她相信许清如听得懂。 许清如也不曾揭穿她话中究竟几分真,几分假,而是问,“吾一月之后会往东南,而后从闽福郡出海,你可想一道去走一走?” 姜见黎疑惑不解,许清如赶着马车与她并行,“你不用立刻给吾答复,吾给你时间好好想一想。” 一转眼,王府到了。 许清如仰视着王府正门上那并立的“翊王府”与“摄政王府”两个匾额,无奈笑道,“阿瑜真是……” 扶萝院就在快哉阁后头,二人一路进了后\庭才分开。 姜见黎一回到扶萝院,斜里立刻窜出一个身影,她眼疾手快地将狮子头抱住,双手猛地往下一坠,顿时重重叹气,“狮子头,你怎么又重了?” 摸了摸狮子头的背,转身往正堂走,路过院中两棵栀子花树时,她忽而停下了脚步。 想明白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瞧出来了,她敢肯定,今日一场接风宴,许清如什么都瞧出来了。 许清如好心,不愿她牵扯进萧家那纷繁复杂的事情之中,想给她一个海阔天空的机会。 可她,从来都是个不识抬举的人。 太康宫中的烛光要比京郊庄子上的烛光亮得多。 魏延徽将百树烛台上的蜡烛一根根熄灭,又一根根点燃,连序在一旁见了,有些焦灼,“娘子,仔细着火,别烧了自己。” “别烧了自己?”魏延徽自嘲道,“我不是早将自己烧了吗?” 连序被这话吓了一跳,“娘子慎言。” “有什么不能说的。”魏延徽道,“我不过一介布衣百姓,皇家难道还能与我为难?” “阿徽,你在说什么?”姜见玥心事重重地走了进来,挥手让连序退下。 连序不敢退,只拿眼睛瞧着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的魏延徽。姜见玥见状,登时火冒三丈,“怎么,吾这个主子的话,便不是话了啊?” 连序大惊失色,急忙跪下求饶。 “阿姊,你何必为难她。”魏延徽淡淡道,“连序,你退下吧。” 连序逃也似的离开了寝殿。 “阿姊将人撤下去,想说什么?” “阿徽,你转过身来看着阿姊。” 魏延徽一动不动,“阿姊,我伤了腿,动不了,有话就这么说着吧。” “之前我问你为何入京,你总是含糊过去,而今我再问你一次,为何入京?” 魏延徽发出又轻又淡的笑,“阿姊能在京中一待多年,我来作客都不成吗?” “你若当真只是在楚州憋闷,来长安作客,我自然不会说什么,可你真的只是如此吗?”姜见玥深吸一口气,语气尚算和缓,“长安没有你想得那般简单,万事你都得三思而行。” “阿姊你是小心谨慎,三思而行,结果呢,还不是让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鸠占鹊巢,登堂入室。” “魏延徽,不得口无遮拦。” “难道我说错了吗阿姊,她算什么,妄想与你相争,争来争去,连陛下都偏帮她,可阿姊,你才是陛下数十年的伴读,不是吗?翊王之位,你难道甘愿拱手相让?” “翊王爵位,谁都拿不走。”姜见玥告诉她,“这一点无论是陛下,还是太上皇与太后,亦或是姨母,都是默认的。” “可是陛下对她不一般呐,阿姊,圣心若是出了变数,你又当如何?” “阿徽,你始终不明白,翊王爵位的传承,并不以圣心而改变。”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魏延徽固执道。 “罢了,你体弱,切忌多思多虑,”姜见玥终是不忍再说什么,只再三叮嘱,“京中不比楚州家中,日后你当慎之又慎,对阿黎的敌意也该消弭,她同你,并无什么利益冲突。”
第一百零四章 姜见黎回京郊那一日,许清如也跟着一同出城,她对万作园感到好奇,想亲眼瞧瞧。 “去岁不济,试验的作物多半都没能长成,打算今岁重新试上一试,”姜见黎站在田垄上,指着眼下尚且荒芜的试验田对许清如道。 万作园比原先扩大了百倍不止,一眼望去,试验田无边无际,与天相接。 “这园子从前是庶人萧燧在京中的皇庄,萧燧谋反,这地儿被收回,如今也算物尽其用。”许清如在姜见黎的陪同下,顺着田垄往园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瞧试验田边立着的木牌,越看越感到诧异,“你将玉米与豆角种在一处?” “是,不瞒郡主,去岁在万作园试种玉米时,发觉玉米抽穗之时长得甚为高大,棵棵之间空隙不少,若是一片地里只种玉米,十分浪费,臣便思索能否在这些空隙之间种上其他作物,此乃民间常用的套种之法。”姜见黎解释道。 许清如闻言点头,又问,“那为何选择豆角?” “不瞒郡主,臣提议重建万作园,意在试验寻找合适的备荒作物,豆角常在灾年被用来充荒赈灾,若是这二者能共生,再好不过。” “备荒?”许清如想了想,着意提醒,“备荒之物不止玉米,你也可试一试其它的番作物。” 姜见黎正有此意,想到许清如这些年东南西北塞内塞外,海内海外地转悠,见多识广,于是有心讨教,“臣孤陋寡闻,这些外来番物,臣未曾见过,更不慎了解,开辟试验田时也是走一步看一步,若是郡主有所耳闻,臣便舔着脸,请郡主赐教。” “不急,”许清如指了指前方大片的试验田,“还没看完呢,等看完再说不迟。” 姜见黎急忙想要将人往其它试验田处引,“郡主想看哪一处?臣为郡主引路。” 万作园里头设下了四座备荒园,二人路过了桑园,五谷园,果园几处,来到了第二个备荒园。 园中遵照共生共荣之道,间错划分了番茄地、土豆地以及豆类地。 许清如见到番茄与土豆的试验田交杂在一处,眼角微微抽搐,被姜见黎敏锐地觉察到,“郡主,可是这般划分有何不妥?” “是何人告诉你,番茄可与土豆种在一处?” 姜见黎闻言摇头,“并未有人告诉臣,是臣想做一番尝试,莫非这两样不能种在一处?是臣弄巧成拙了?” “这两样,形如冤家,”许清如有心提醒,“二者分开种植,若是种的好,皆可高产,且这二者在餐桌上用处良多,只是注定是个王不见王的缘分,若种在一处,只怕哪一种都长不好。” 姜见黎若有所思,继续问道,“想来郡主熟识这二者的生长的脾性,不知二者与何物相生?” “你既懂得作物共荣之道,便不必拘泥于同类相生,譬如番茄与土豆皆为食物,与它们相生相荣的,除了同为食物的作物,也可有其他,”许清如回忆了一番说,“番茄可与本土万寿菊相荣,也可与西域传来的那一种黄萝卜相生……” 姜见黎仔细地听着,恨不得去取来笔墨记下,许清如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罢了,过几日吾命人给你送些吾从外头带回来的种子,这些种植要义,吾一并附上,可好?” 姜见黎欣喜不已,“若能得郡主相助,臣不甚感激。” 过了第二片万作园,就到了一汪湖泊边,此湖本叫大泽湖,万作园扩建之时,姜见黎嫌此名空大无物,便做主改成了灌溉湖,毫无意境的湖名,有些贱名好养活的那个意味在。 许清如拍了拍湖边立着的石碑,笑个不停,“你改的名字?倒也务实。” 姜见黎默默垂下了头,许清如不再打趣她,指着对岸的那一片瞧着已隐有绿意的山丘道,“那里种了何物?葱绿一片,在这个还未到春生之际的眼下,倒是格外显眼。” “那是花圃,已经出苗的是油菜花。”姜见黎回答,“臣想试一试能否在长安种出油菜花。” “油菜花?” 这玩意儿在许清如眼中可不算花,而是油料作物,姜见黎却将它种在花圃之中,这让她不禁感到意外。 “昨日在勤政殿中,吾见陛下的书案一隅的走马灯上便有一面是油菜花,从工艺上瞧,应当是璎棠的手笔。”许清如点到即止,“走吧,去湖那边看看。” 油菜花的苗出得不错,至少没怎么被冻死。 许清如俯身查看一番,突发奇想地问道,“你可见过异色的油菜花?” 姜见黎错愕不已,“此花,会有异色的?” 看来姜见黎不曾见过,许清如点头,算是回答了姜见黎的疑问,“记不清在何处见过了,总是此花不止金黄一种,应当还有粉的、绿的?” 见过异色油菜花,还是上辈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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