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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姜见黎忍着笑意点头道,“最近万方楼生意不善,陛下给了伙食费,臣都填进了酒楼,所以陛下您就将就将就吧,待回了宫自有山珍海味。” 萧贞观悻悻地挖了一勺芋头饭塞进口中,一股浓香顷刻间霸占了她的心神。 不就是饭里加了芋头?这么好吃吗? 她不信邪似的,又尝了一口,这回不得不承认,是真的好吃,顿时对那一碗绿油油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的汤产生了兴趣。 “这是什么汤?绿成这般?”她问。 姜见黎闻言给她盛了一碗递到手边,想了想才道,“春涧汤吧。” 萧贞观狐疑,“真叫着名字?这饭叫芋头饭,这汤却叫春涧汤?若真叫这个,那么芋头饭也该改个更雅一些的名字。” “那陛下赐个名吧,”姜见黎笑道,“明儿臣就让万方楼上这两道食。” 萧贞观当真仔细思索了起来,“叫银镶玉?” “有些像。” 萧贞观回过神来,“你还没告诉朕,汤是何物所制?” “秧草,”姜见黎咽下口中的饭才回道,“有一道秧草蒸饺,臣在南边时吃过,十分鲜美,改日若有机会再请陛下尝尝,今日时间仓促,做不成蒸饺,陛下先尝尝汤。” 萧贞观不免又期待起来,“那便下一次休沐时给朕做吧。” 有了这样的念想,萧贞观觉得应付前朝与太康宫锲而不舍的逼迫,不再那么让她度日如年。 一旬过去九日,明日就能出城,便是今夜皇城中荒凉无比的月色,萧贞观也觉得十分顺眼。 伴着月色入眠,一夜好梦。 梦的那一头,姜见黎批月而归。 前几日种的番茄不小心浇多了水,根烂了一大半,这几日她每日同园吏抢救这一批番茄,抢救不回来的就全部拔出,待土晒干些重新播种。 今日傍晚时分总算忙完,其他人都散去,姜见黎独自留下将试验田全部视察了一番,确认种下去的其他作物并未出现异常,这才踏上回农庄的路。 夜有些深,银白月光洒落,田垄两侧黑影重重。 姜见黎牵着马,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田野中,任思绪跟着月光漫无目的地游走。 走着走着,马忽然放缓了步子,姜见黎扯着缰绳拍拍马脖子,问道,“饿了?一会儿就到庄子上了。” 她开口的下一刻,马不安地在原地踏动,显而易见地紧绷起来。 姜见黎似有所感,环顾四周,可是空旷的荒野之中,除了树影,就是作物的影子。眼下还是初春,田间的作物才矮矮地出了一层苗,不高,一眼望过去就知道其中不可能藏着什么人。 那么马为何会如此害怕? 这匹马是萧贞观用来补偿她的西南马,战场上一等一的军马,不仅敏捷,警惕性与反应力也极强,它到自己身边这么久,还从未有这般反常之时。 姜见黎觉得,它不会无缘无故如此。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在夜色深处,藏着某种她不曾知晓的危险。 这危险,究竟是物还是人? 思索之际,西南马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臂,姜见黎会意,急忙翻身上马,待她坐稳后,西南马迅速飞奔了出去。 耳边,初春的夜风仍带着些许呼啸声,不算激烈,但足够惊心,因为那风遒劲,犹如无形的利箭,一支接着一支,朝她而来。 她以为是幻觉,但当她好奇地偏头之时,分明感觉到了坚硬之物擦着她鬓边的发丝飞了过去。 不是夜风,而是真正的箭雨。 有人,要杀她。
第一百零七章 意识到这一点,姜见黎伏低了身子,几乎要将整个上半身贴合在马背上,而那些箭仿佛长了眼睛,随着她的动作越压越低,可没有一支真正射中她亦或是她的马,每一只都贴着她的身躯擦过。 她的外衣必然已经千疮百孔,姜见黎想。 想着想着,又恍惚了起来。 隐在暗处的那些人,当真要杀她吗? 每一根箭都准确无误地冲着她来,可每一根都无比精准地避开了她的要害之处,从方才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少说也有百余支箭被耗费,若当真想杀她,怎么一支都射不中她? 莫非这些人并不想取她的命? 一直等到她到了农庄附近二里地,箭雨才停止。 长时间紧绷着神经让她感到格外疲乏,确认背后不会再有后手,姜见黎脱力地趴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低声道,“你可以走慢些了。” 西南马也感觉到了危险的消散,渐渐放缓了脚步,好让她背上的主人坐得稳当。 稍稍冷静了些,姜见黎就明白了。 这些人还并不想要她的命,但只要背后之人想,他们随时可以要她的命。 那人,在警告她。 想清楚后,姜见黎伏在马背上笑出声来,没想到她一条贱命,竟能逼得对方下这种阴手,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姜见黎的笑声在孤独的月光下更显凄凉,西南马不安地动了动脖子,姜见黎轻轻拍抚,问道,“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这马打到了她身边,她就一直用“你”来称呼它,从未给她取过名字,因为她总觉得有了姓名就有了灵性,有了羁绊,她不怎么愿意给自己增加一丝羁绊,而且这还是一匹萧贞观送给她的马,但今夜这匹马也算与她同生共死,她觉得自己该给它取个名。 是个母马,所以姜见黎给她取名禾安。 二者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但是姜见黎就想给她取名禾安。 “禾安,你以后就叫禾安了,知道了吗?”姜见黎拍了拍禾安,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直到禾安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 今夜,姜见黎没有回农庄,一人一马在郊外的田野中缓步而行,从黑夜走到白天,直到太阳升起,她们才回到昨晚被袭击的地方。 那地方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别说箭雨留下的痕迹,就连禾安奔跑之时留下的马蹄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见黎牵着禾安站在田垄上,茫然地蹲下身去寻找,找了半日才认清现实,挫败地起身问禾安,“你确定是这里吗?” 禾安低了一下头。 好吧,她不应该怀疑西南马识途的能力。 能够在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痕迹全部除去,就算是在长安城里头,也没有几家能够做到。 姜见黎对对方的身份越发笃定。 这一局终于不再是死水一片,有了微澜,就变得好玩了起来。 九日后,萧贞观如约来到农庄,却被告知姜见黎不在庄子里,她转而去了万作园,也没在万作园中寻到人,便是万方楼、王府乃至皇城之中的司农寺,她都找了,但姜见黎就如同在京中凭空消失一般,半点人影也见不着。 无人知晓姜见黎去了哪里,那九日前约定的秧草蒸饺,自然就没了下文。 一日见不着人,萧贞观便没由来的紧张,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竟拿着今岁亲耕礼的章程去了太康宫寻人。 太上皇老神在在地看着萧贞观在殿中左顾右盼,心下越发冷然。 “吾儿在找什么?”太上皇冷不丁出声,萧贞观叹道,“阿耶,你觉不觉得这宣华殿,有些空旷?” “嗯?宣华殿难道不是一直都这个样子?”太上皇可没被轻易转移注意,“孤看,是吾儿心空,所以看什么都空!” 萧贞观讪笑着摸了摸鼻尖,“阿耶觉得今岁可有举办亲耕礼的必要?” “你是皇帝,你自己决定。”太上皇打了个哈欠,“孤看你也没什么事,早点回去吧,你三天两头往太康宫跑,文武百官会以为你这个皇帝当得闲暇,保不准就给你多找些事儿干。” 三天两头? 萧贞观暗自掰着指头数了数,哪有三天两头? 不过她并未察觉到别样的意味,当真起身告辞,等人走出太康宫才陡然意识到,那番话中的提点之意,顿时后背生了一层冷汗。 阿耶在告诫她,没事儿少往京郊跑。 “青菡,你去庄子上问问,今日姜寺丞几时走得?往哪个方向走了?” 夜幕降临,姜见黎慢慢悠悠地牵着禾安回农庄,路过那片一旬前曾发生过意外的田野时,还刻意放缓了脚步。 今日休沐,她去了一趟距离长安三十里外的蒿舆山,没干什么,就是纯跑马去了。 之所以选择蒿舆山,不为别的,就为着它人迹罕至。 她给了对方足够的时机与地利,但对方并未动手。 于是她更加确信,那一晚的箭雨,是警告。 只要从此她远离萧贞观,她就可以保住一条命。 可是,事情往往并非由她一人控制。 她可以不主动接近萧贞观,但是那并不意味着,萧贞观不会主动接近她。 刚想完,禾安久停住了。 姜见黎狐疑地抬头望去。 田垄另一头,萧贞观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盯着她一步一步靠近。 “陛,主上?”姜见黎的惊讶是真的,她没想过萧贞观会出现在此处。 “你今日去了何处?”萧贞观的语气算不得和善,怒火显而易见地被压抑着。 “臣,我,带禾安去蒿舆山。” “为何要去蒿舆山?”萧贞观问。 “去跑马。”姜见黎解释说。 “为何这么晚才回来?”萧贞观又问。 “其实回来得并不算晚,只是蒿舆山离得远,这才耽搁了些。” “你既知那里离得远,又何必要去?不就是想要跑马吗?你同我说一声,尽可以去上林苑的跑马场里头跑去。”萧贞观言辞越发激烈,“一声不吭就走了,谁都不知你去了哪里,万一在外头出了事……” 说到此处,萧贞观猛地顿住,“我是说,那山还是座野山,人迹罕至,万一你在山里遇上了猛兽,一个人岂能应付得过来?” 姜见黎牵着禾安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是,主上教训得是。” “我不是在教训你,我……”有些话萧贞观不能对姜见黎挑明,只能含糊道,“总之,你日后小心些,别往没什么人的地界乱跑。” 姜见黎点了点头,提醒道,“主上,夜深了,您再不回去,家里怕是会被惊动。” “这还要你提醒?”萧贞观没好气道,“若非为了找你……罢了罢了,你赶紧回去,今夜别乱跑了。” “小人恭送主上。”姜见黎应声,拱手。 “恭送什么恭送,你先走。”萧贞观催促道。 路过被自己留下记号的那棵树时,姜见黎用余光留意了一番,今夜的树后,什么动静也没有。 要么是那位没收到消息,要么,是因为他忌惮萧贞观尚在此处。 倘若是后者,那么今夜注定无法太平。 果不其然,夜半三更,姜见黎再次收到了一根破空而来的羽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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