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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她已经熟睡,被羽箭订入枕头的声音吵醒,一睁开眼就是黑漆长箭,箭镞挨着她的右耳,再偏离半寸,她整个耳朵都得被订穿。 上次只是划破了她的外衣,这一回是在明明告诉她,再一意孤行,后果自负。 可是昨晚是萧贞观主动来寻得她,她又有什么办法? 所谓事不过三,姜见黎清楚,她再不采取行动,自己即将小命不保。 时机很快就被递到了跟前。 三月,萧贞观下令在上林苑举办春游宴。 上林苑中有一片桃林,名为桃源,桃源中遍植万棵桃树,每到季节,桃花大盛,远看如云蒸霞蔚,近看花雨成荫。 这一回春游宴的规模远远比不上上一回外邦使臣入京的上林宴,只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列席,人头上少了大半,不过也有百十来号人。 车队浩浩荡荡地从太极宫出发,才过了崇庆坊,吴大监就过来传萧贞观的口谕。 “陛下想像姜寺丞询问万作园之事,请寺丞往前头的御驾去。”吴大监笑眯眯地开口。 在周围同僚打量的目光中,姜见黎下了马,将禾安交给羽林卫牵着,自己去了萧贞观的御驾。 “陛下急诏臣前来,不知想问万作园何事?” 萧贞观却道,“方才经过崇庆坊,你可有看中的屋舍?” 原来萧贞观还是对送她一座宅院之事不死心。 “陛下,无功不受禄。”姜见黎再次婉拒。 萧贞观挑眉,“姜卿如今倒是变得越发有骨气了,也罢,你不要朕也不强求,等你日后官位升上来,总会有的。” “那臣就谢陛下吉言了。” “其实朕召你过来也不是想问什么万作园的事,就是想寻你说说话。”萧贞观意有所指道,“魏娘子在后头的马车上陪阿耶阿娘呢,朕不愿打搅。” 魏延徽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姜见黎顺势关切,“臣有些日子没见过魏娘子了,不知魏娘子的伤可好了?” “好是好了,祁奉御的医术你还不信吗?” “好了就好,县主离京之时,魏娘子还行动不便,她必然是担心的。” “你说阿玥啊,”萧贞观道,“阿玥已经到闽福郡了,昨日才传回的书信,朕派人八百里加急将魏娘子的近况告知她了,希望她能够在出海前收到吧。” “还是陛下思虑周到。” 姜见黎说完,马车之中陷入了安静,过了还一会儿,萧贞观才问,“到了上林苑,你想住在何处?” “按照规矩,外臣应当住在迎松院。” “你可算外臣,也可不算做外臣。”萧贞观给了姜见黎选择的机会,“若是想住在阿姊从前住的地方,也是能够的。” “阿姐不在京中,臣还是住在迎松院吧,总归都在一处,也不算远。” 萧贞观一想也是,便打消了让姜见黎住的再近些的念头。 总归离得不远,应当,不会出事的。
第一百零八章 上林苑占地广博,桃源在上林苑西,三水交界之处,需乘船方能前往,自成一界,入园如隔世。 上回萧贞观来上林苑,入住的是御狩苑,御狩苑在上林苑东,与桃源相距甚远,因而这一回,她没有住在御狩苑旁的御宿宫,而是择了距离桃源较近的华清宫。华清宫是一大片建筑群的统称,宫中有东西南北中五大殿,分别为中殿嘉风、东殿蒹葭、西殿关雎、南殿桃夭、北殿淇奥,四大殿外又有迎松、采薇、柏舟、鹤鸣四院。 萧贞观为帝,自是住在中轴线上的中殿嘉风殿,太上皇与苏后入住西殿关雎殿,魏延徽也住在此殿的侧殿,东殿蒹葭原是从前萧九瑜在上林苑的下榻之处,眼下她不在,华清宫中五大殿就只有两殿开启。余下四院在五殿的外围,散落于东西南北四角,姜见黎这个五品官所下榻的迎松院在西南角。 这一片,姜见黎从未来过,出发前只知晓自己应当住在迎松院,等到了地方才发现,迎松院距离太上皇下榻的关雎殿极近。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借一借萧九瑜的光,去住那蒹葭殿。蒹葭殿在东,与西侧的关雎殿隔了一整个华清宫,便是那位想找她的麻烦,也不会隔着嘉风殿,将手伸过来。 不过住处都已经定下了,若此时再去寻萧贞观说道,不便引人猜测,罢了,就这般吧,反正后日也就回城了,时间短促,应当不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之事。 到了华清宫,已经是未时,舟车劳顿的,大伙儿分完屋舍就去各自的屋里歇息了。 放下行李后,姜见黎环顾四周。她分得的屋子在院里最后头的一处角落,地方偏僻,屋子也小,只有正常屋舍的一半大,好就好在,这件屋子太小,只能容一人入住,她不必同其他同僚挤在一处。走到放置盥具的木架前,她发现盥盆中已经有了干净的清水,连木架上搭着的净帕也是簇新的,于是顺手将净帕放入水中浸透,仔细洗了一把脸。 洗完后,顿时倍觉清爽万分。虽已经过了午膳时分,但华清宫中仍备下了简单的饭食,有需要的可自行前往膳房领取,姜见黎一路都待在萧贞观御驾上,该吃的都吃了,眼下一点也不饿,就是同萧贞观对坐了几个时辰,脑子累得慌,急需休憩,净面后,她便上榻小憩,大约实在累得慌,这一睡就睡到了日落西山,若非萧贞观遣了扶疏来寻她,她怕是能两眼一闭睡到明日去。 睡得有些久,嗓子发干,两眼发懵,扶疏在屋外将口谕重复了好几遍,她才听明白其中的意思。 萧贞观借着万作园之事为由头,又宣召她前去伴驾。 没穿官袍,姜见黎换了身家常的衣裳,黎青色的圆领袍,通身无一丝花纹,极为简朴,是她惯常穿的。 门一开,扶疏见到她后愣了愣,却没有置喙什么,而是提灯在前头引路,二人一路无话,不多时就到了嘉风殿。 萧贞观正坐在高桌前翻阅奏疏,她面前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晚膳,却一道都不曾动过。 姜见黎心下了然,走过去行礼,“臣恭请陛下圣安。” “免了,”萧贞观将看了一半的奏疏递给青菡,朝姜见黎抬手,“姜卿来得巧,还不曾用晚膳吧,过来同朕一道用些。” “谢陛下。”姜见黎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 没用午膳,她的确有些饿,萧贞观也算济人之急。 刚落座,萧贞观就急忙问道,“姜卿到了迎松院里头可曾用过茶水、午膳?” “回陛下,不曾,”姜见黎也不明白萧贞观为何问得这般详细,便多说了两句,“臣去了住处后,有些累,还未来得及用什么,就歇下了,让典正在屋外好等,请陛下恕罪。” 萧贞观闻言明显松了口气,“无妨,姜卿瞧瞧有无能入眼的,”她点了点桌上的晚膳吩咐道,“扶疏,你来给姜寺丞布膳,寺丞不食姜,你仔细着点。” “是。”扶疏先盛了一碗银鱼豆腐羹端在手中,姜见黎见状便伸手去接,“劳烦典正了,”可是扶疏仍端着羹,一点也没有给她放下的意思,直到高桌另一侧的萧贞观叹道,“味道尚可,姜卿尝尝吧,”而后扶疏才将手中的碗放在姜见黎手边,说道,“请寺丞用羹。” 一股异样之感从姜见黎心底缓缓升起。 萧贞观传召她来,当真只是为了让她陪她用晚膳吗? 捧着瓷碗沉思的模样引起了萧贞观的注意,萧贞观疑惑地问,“姜卿怎么在发呆?” 姜见黎惶惑地看过去,不知是不是烛光的缘故,萧贞观的面色看不大真切,面上那份从容镇定,也像是装出来的。 她警觉地低头,手中的汤羹温热,散发出鲜香,引诱着她去品尝。 同一碗羹,应当,不会有什么不同吧? 辨别出她面上的犹豫,萧贞观善解人意地劝道,“姜卿若是不爱这一道羹,便不必强求,”说着,她点了桌上的另一道粥点道,“朕记得姜卿爱食枣,青菡。” 青菡盛了一碗枣粥,萧贞观尝了一口,“姜卿试一试这一道?” 于是扶疏才敢接过萧贞观递来的眼色,给姜见黎呈上枣粥,“请寺丞用粥。” 姜见黎放下手中的鱼羹,接过枣粥,在萧贞观别样的目光下浅尝了一口,味道十分正常,炖煮的火候也很足,何止是不错。 既然粥没有问题,萧贞观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 喝完了枣粥,萧贞观又命扶疏给她取来乳糕、水晶丸子、炙黄鱼还有一碟凉拌肚丝,渐渐地,姜见黎瞧出了是何处让她觉得怪异。 扶疏每给她呈一道膳前,都会先瞧上一眼萧贞观那处,等到萧贞观尝过一回,才会端至她手边。 这样子,活像萧贞观在给她试毒。 念头不经意间冒出来,却在她脑中盘旋不去,她迫切地想要求证出什么,目光在高桌上横扫一番,故作好奇地问,“典正,那一道是什么?瞧着不错,能否为我取来?” “回寺丞,那是春饼,”扶疏一面往放置春饼的那一侧走去,一边回答道,与此同时,姜见黎留意到,青菡在她开口之时,也向着同一处走去,二人双双靠近了春饼,下一刻,扶疏故意落后半步,让青菡先取了春饼。 这春饼,终是让萧贞观先尝到了。 “味道还算可以,只是朕觉得不比姜卿做的,”萧贞观咬了一口便搁下了,显然不合她的胃口。 若在从前,不合萧贞观胃口的东西,她必然是要吐出来的,可这一回她非但没有吐出来,还强忍着将春饼咽了下去。 过了数息,扶疏才慢悠悠地将春饼取来。 姜见黎不动声色地吃完了一整个春饼,实话实说,春饼做得不错,但她却如嚼干蜡,她已经能够肯定,萧贞观召见她前来,并不是为了让她陪她用膳,而是在帮她。 有人要给她下毒,或者说,有人仍在孜孜不倦地想要她的命。 萧贞观或许早就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一次次出手打断对面的箭矢,只是,她知晓那人要她死的真正原因吗? 姜见黎想,她是不知道的。 在萧贞观的眼中,她所遭遇的一切,都源于她自己的野心,她去奢望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终是触怒了不该触怒的人,所以才会陷入眼下的四面楚歌之境。 这也是那人还不曾真正对她下死手的原因。 因为萧贞观还不曾意识到真正的原因。 沉默的太久,这让对面的萧贞观无比心慌,她忍不住问她,“姜卿为何不继续用膳?” 她放下筷箸,回答道,“陛下,臣已经吃饱了。” “哦,”萧贞观便吩咐宫人撤下晚膳,“去上一壶消食茶来。” 姜见黎对她这般拖延时间的目的心知肚明,却不横加干涉,她想如何,她便奉陪。 一壶茶饮尽,一盘棋下完,连万作园都拿出来谈论了许多遍,萧贞观终是想不出还有什么缘由将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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