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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夜已深,臣请告退。” 萧贞观的神色极为不自然,可她实在没法子再将人留下,若将人留下,以姜见黎的洞悉力,必定会起疑。 “也罢,是朕忘了时辰,明日还有春游宴,是该早些休息了,扶疏,你将姜卿送回去。” 姜见黎欠身告退。 今夜月色明亮,明日的天应当是不错的。 回到住处,姜见黎没有点灯,就着透进来的一丝月色换了衣裳,下午她已经睡了许久,眼下并不困顿,摸索到高桌旁,在杌子上坐了下来。 嘉风殿内发生过的一切都被她一点一点拿出来思索,思索她那几位渺茫的,绝处逢生的机会。 她要的绝处逢生,不只是活着,若只是为了活着,她早就答应江宁郡主,同她一道离京了。之所以选择留下,不过就是想要,就是不甘心。 她的选择在外人看来,或许不够聪明,但是却遵从了她的本心。 一朝入局,落子无悔。 想清楚后果,忽然起了一阵睡意,姜见黎起身来到榻边,正欲躺下,却忽然在榻上瞧见了一道影子。 不是窗棂的影子,也不是她的影子。 醇厚的酒香袭来,姜见黎在晕过去前,记起了这是宫中特有的一种贡酒,叫做,烈喉。
第一百零九章 烈喉原产于大晋北疆,凤临十五年天子驾临安北都护府之时,阿泰州治下皋兰部所献。此酒香气冷然,像雪山上万年不败的孤松,饮下后喉头却如烈火焚烧,故而被凤临帝赐名“烈喉”。烈喉由皋兰部所特有的桑结花混合谷物所酿,桑结花三年才开一次,因而此酒极不易得,每三年才能酿出一回新酒,便被皋兰部作为贡品献给了大晋。 这酒烈得狠,无论是凤临帝、承临帝还是熹和帝,都不爱烈酒,昭兴帝萧贞观更是个不胜酒力的,萧氏一族中欣赏此酒的只有萧九瑜,因而宫中的烈喉多半都被天子送予了翊王府。 大约在五年前的正旦,姜见黎尝过一回,只浅浅一杯,就让她昏睡了八个时辰不止,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碰过,但哪怕只尝过一次,她依旧记得此酒的味道,记得饮下之后喉头那一股挥之不去的灼烧之感。 而今这种感觉再度出现,出现在她陡然发生的梦境里,且灼烧之感随着梦境的延长,不断浓烈,从喉头向着四肢百骸游走扩散,令人恍若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烈焰攀上身躯,似要将她的魂魄都吞噬殆尽。 姜见黎就在这种烈焰焚身的灼烧之感中,醒了过来。 入眼是漆黑的天,天边坠了几颗星星,星星黯淡无光,像是蒙了尘。 她对着夜幕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被耳边湍急的水流声拽回了思绪。转动脖子循着水声看去,一条丈把宽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溪面上落着一弯银月,像一把寒光凛凛的峨眉刺。 周遭除了水声,什么声音都没有,静的可怕。姜见黎维持着这个姿势躺了一会儿,眼前便又开始发虚。 衣襟上烈喉的冷香扑鼻而来,她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被人趁着不备灌了酒,且量还不少,不然不会四肢百骸都有灼痛之感。 那么这个灌了她酒的人是谁?将她放在这里又有何目的? 这里是皇家宫苑,天子就住在这座宫苑之中,宫苑附近戒备甚严,谁能越过重重宫禁将她带到这里? 姜见黎掌心贴着草地缓缓摸索了一阵,摸到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她拿起石头,用力攥紧,石头的棱角硌得掌心疼,她却没有放开那块石头,手中反而更用力了些。 疼痛短暂地抵消了灼烧之感,让姜见黎的视线变得清明些许,她仍旧握着石子,艰难地从草地上翻坐起来。 视线变得高了些,加上双眸已经适应了黑暗,她逐渐看清了周遭的环境。 她所躺着的地方,临近一条小溪,小溪边上长满了垂柳,如今正是垂柳长叶的时节,万条垂下,在黑暗之中形如长发鬼魅。 姜见黎眨了眨双眼,努力寻找有关此地的记忆,回忆了许久才认清,这一处地方,她不曾来过。于是她将视线投向远处,那里有重重叠叠的飞檐,她很快从中找到了嘉风殿的殿顶,嘉风殿的殿顶山对立着一龙一凤,这在整个上林苑的殿宇中是独一份,因而十分好认,她不会认错的。 通过目测估量,此处应当距离桃源不远,或者说,此处仍处于桃源的范围,只是她没走到过这里,所以并不熟悉,才没认出来。 寻找到嘉风殿后,姜见黎又抬头去看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暗,但是宸星却光芒不减,宸星所在的那一边是北,北在她身后,那么她正对着的,应当就是南方了。 迎松院在嘉风殿西南,而这一处地界又在嘉风殿北,从迎松院到这里,得穿过桃源之中那一整片宫殿群,如此大费周章,又是给她迷晕又是给她灌酒的,那人到底想做什么? 想要她的命的话,又何必将她运到此地?直接趁着她晕倒之时下手不就好了? 姜见黎暂且想不通其中症结,掌心的痛感已经开始消失,烈喉所带来的灼烧之感再度一层一层涌上来,她的视线又开始渐渐模糊,只要身子微微一动,脑中便一阵天旋地转。 不能再在此地待下去了。她强撑着想要从草地上爬起,一只膝盖刚离开地面,膝弯处便升起一股钻心的痛楚,疼得她整个人朝着溪水的方向栽去。 有人用石子隔空打了她的膝弯,有人躲在暗处监视她。 嘉风殿里,一盏微弱的灯光跳动。 萧贞观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暗叹了口气,连声唤着扶疏,扶疏闻声从屏风另一侧转出来,“陛下有何吩咐?” “你去瞧瞧那盏灯,是不是略亮了些?”说着,萧贞观揉了揉酸痛的双目,“晃得朕眼睛疼。” 扶疏走近瞧了瞧,回道,“陛下,殿中的夜烛已经遵照您的吩咐尽数熄灭,只留了这么一盏,若是再熄,殿里头可就一点光都没有了。” 萧贞观翻了个身,仰面朝上,闭眸道,“可朕还是觉着它怪亮的,你去瞧瞧别处的殿,可有这么亮堂?” 扶疏闻言当真走到窗边,将直棂窗轻轻开启,探身向外望去,望了一会儿,给萧贞观回话,“回禀陛下,关雎殿比咱这嘉风殿要亮的多。” “哦?是吗?” 萧贞观赤着脚下了榻,不顾扶疏的劝阻一路来到窗前,“还真是亮如白昼。” 扶疏捧鞋袜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萧贞观的语气不知怎么的,有些发凉。 “你送姜寺丞回迎松院时,可是亲眼看见她进了屋?” “是,臣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确认姜寺丞进了屋才回的。” 萧贞观又问,“那你去迎松院时,可有觉察出什么异常?” 扶疏摇头,“臣瞧着一切如常。” “如常?”萧贞观背过身,靠在窗台上,反问,“你知迎松院的‘常’是什么样子?” 这话将扶疏问住了,“臣虽从前同陛下来过桃源,但是今日还是头一回去迎松院……” 没有异常吗? 萧贞观想起了今晚那一顿晚膳,的确一点异常都没有,莫非是她思虑过多,草木皆兵了? 可是她的确发现阿耶有动用暗卫的迹象,不是一两名,而是数十名。 萧家的暗卫不过百人,但每一个都是武艺高强、能以一敌百之辈,寻常时候根本无需数十名暗卫同时出动,能值得阿耶如此的,在当今的大晋,不会超过三人,近日朝中并未有官吏抱恙亦或是发生意外,他出动那么多暗卫,若不是用来对付朝臣,那便只能是其他了。 萧贞观能想到的,这一段时日所发生的与众不同之处,就只有魏延徽入京,姜见玥随许清如离京,而后魏延徽入国子监。 她并不赞同阿耶此举,既然当年做了选择,又怎能朝令夕改,她不大认为魏延徽能动摇什么,但是人一旦有了机会,总是会生出别样的心思。 不该责怪魏延徽,因为人本性趋利,只是这样一来,无论最后翊王之位落到谁身上,必会有人心中不甘。 第一个不甘的,怕不就是姜见黎。 她由衷觉得阿耶眼中容不得这份不甘,所以才在发觉太康宫动用了暗卫后,变得格外紧张。 “陛下?” 萧贞观沉默的太久,久到令扶疏感到害怕。 黑夜会放大人心中的恐惧与疑虑,萧贞观侧过头,再次看向关雎殿,“扶疏,召十一来。” 四面寂静无风,更空无一人,唯有垂柳矗立在水边,看多了,就觉得越来越像人,瘆得慌。 姜见黎扶着膝盖将目光所及之处的垂柳一一看了个遍,愣是一点人影也没看到。 如今她在明,那人,也可能是那些人,在暗,她的一举一动尽入对方眼中,可她却连对方的目的都不知道。 是想置她于死地吗?可是为什么还不下手,只是将她困在此处? 是想看她做困兽犹斗之状吗?让她在逃无可逃之后绝望赴死? 若真是如此,她竟不知,那位太上皇还有这种兴致。 试探着第二次从草地上起身,而后,第二枚石子如预料那般飞速袭来,打在了她的另一只膝弯,力道又狠又准,她踉跄了两步,终是双膝受不住力,跪倒在溪边。 溪水倒映出她狼狈的样子,再加上满身的酒气,活像饮多了酒在此地迷了路,当真是个困兽,怎么找也找不到来路。 情不自禁地俯身,向溪水探出一只手,“咚”第三枚石子落在了她的背上,带着强劲的风,将她按压进溪水之中。 此处的溪水有些凉,扑在脸上,凉意冲淡了烈喉的灼烧,很舒服,她忍不住想要兜住更多的溪水。 然而就在下一刻,膝弯处传来的痛疼阻止了她向前的动作。 姜见黎陡然意识到,她变得有些不大正常了。 明知身后的暗处藏着敌人,她却只情不自禁地想要踏足这一条溪流,然后将自己整个埋进去。 当她意识到有异时,立刻后退了一步,远离溪水,但是心头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灼热之感在四肢游荡,蛊惑着她重新靠近冰凉的水面。 不是想看她困兽犹斗,是真真切切想要将她困在这里,困在溪边。 姜见黎忽然就想通了。 那人必定在烈喉里头加了别的东西,这东西能让她在意识不清醒下,不受控制地踏入水源。那人想杀她,却想造出一个她醉酒失足掉入溪中被淹死的假象。
第一百一十章 那人对她的耐心已经消失殆尽,极有可能是由于萧贞观今夜的举动。 萧贞观早知有人想杀她,却未曾搞清楚对方真正的手段,以为是会在她的饭菜中下毒这种拙劣的伎俩,她一个五品京官若是被人毒杀在上林苑中,此事怎么会善了。 那人的法子,远要高明得多,今夜她当真折在这里,来日萧九瑜回来要验尸的话,就是大理寺中最出色的仵作,也验不出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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