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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露擦完脸,道了一声,“嗯,这样就干净多了。”语气颇像洗净一条泥里滚过的大狗。我转头看,擦去血污的冥辛,看着十分素净,加之昏天暗地地关了一个多月,面色苍白,颇有几分病弱之美。 我心中忽然动了动,我蹲下身,靠近道:“你今年几岁了?” 只听坠露在一旁半捂着脸轻呼了一声,我猛然醒悟,此情此景,问询芳龄,似乎很不大妥!但冥辛像是没觉出异样,缓缓道:“十八。” 差了四岁。刚刚好。 我起身,提起药箱走出了暗牢。 我娘外游落水那年,我正好五岁。那个婴孩先前停止了多少年我不知,但若从我娘治好她那一年算一岁的话,如今也正好是十八岁。 我想,冥辛大概就是那个婴孩。虽然此事并无十足把握,也不可能有十足把握,但如此多的巧合凑在一起,我也不得不信。我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一件,我白家前世到底欠了她多少?怎么我娘还了之后,我还接着还? 出了牢门,我打算去看看公主。坠露说公主刚从宫里回来,此刻在堂上和噙梦商议。我便沿着游廊走去堂上,人果然在。公主今日全束着发,戴一玉冠,罩一件水蓝的外衫,十分清雅温煦。 我刚踏进门,噙梦便眼尖瞧见我,笑道:“白大人安。” 我回笑道:“吃了吗?” 噙梦和几个丫头扑哧都笑了,噙梦道:“都吃了睡起了,还问吃呢。白大人没吃吗?” 我当然吃了,吃了中饭才过来的。只是多看了几眼公主,有些迷瞪。我有好久没见她这样清贵的装扮了,淮县那时不是紧胳膊紧胳膊的卖艺装,便是朴素的布衫,前两日见她又是一身刺目的血衣,之后又换一身沉沉的墨蓝衣衫,最后还烧了洞。 所以今日这一身,实在令人怀念,我就有些晃神。我笑了笑,不作答,走去公主身边,她正低头批文书,并不理方才的事。 “你熏香了?”公主抬首道。 我点了点头,并未说实话。如今公主对冥辛的事看得太重,我不想招出曾被她疑过的六娘来徒增枝节。公主又道:“怎么好像在哪闻过。” 我大惊,“你也闻过?我也觉得熟悉。” 公主转头看着我道:“你自己熏的香,你不知道是什么香?” 我不得不承认,扯谎这一途,我还差着很长一截,忙道:“丫头们熏的,我没来得及问,哈哈,哈哈……”公主也不再多问,只道:“挺好闻的。” 噙梦凑上来,“我闻闻。”也嗅了嗅,皱着眉思索了一阵,忽大声道:“这香以前公主也用过。” “啊?”这下我更惊了。我身上的香是六娘熏的,而公主若有,那定是宫中制的香,再不济也是外头制了来上供的。六娘只是一介商人,断无可能用上宫香。我道:“可闻得出用得什么香料?” 大约是我说得急了些,公主放了笔,又瞧了我一眼,我忙补道:“要是用了什么名贵的香料,我大姑可饶不了我。” 噙梦抵着下颚沉思道:“香料我可闻不出。你等我再闻闻,就快出来了……”噙梦蹙着眉,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想了半天,忽嚷起来:“有了有了!是公主殿下刚从太清山回来那会儿,身上就是这个香!” 那就不是宫香了,我心下稍安。可太清山上,只有鸟语花香,与我身上的这味香相距甚远。公主那会儿又整日待在山上,纵使下山也是玩和吃,那有空挑香? 我正不解,公主却道:“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轻衣,这难道不是你送我的香么?”
第四十五章 “我怎么会送你香?”我愕然道。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香还跟我自己扯上关系了。可我不记得我下山时有买过香。 “严格来说,不是送,是你做的。”公主道。 “我做的……”我喃喃自语。 这么说来,我依稀有了些印象。当年在太清山,日子清贫且清闲,我看了不少闲书,常常从书中得到不少灵感。 比如说制酒的,我看完了,总是心痒难耐,心里的瘾大了,便痒到了手上,于是悄悄偷一个大锅,再顺一个小锅,等风波平了,又偷一个蒸饭大木桶。 制酒时,大锅置于底下,木桶放中间,顶上倒盖一口小锅。大锅下烧火,木桶中的酒醅便熊熊地蒸出酒气来,遇顶上的锅盖便冷凝成了酒液,由一根竹管将之引出去。 我刀工不好,木桶上插竹管的口子还是公主入伙,她亲手开的。我们两个就用这套装置,偷制了一瓶酒。其实酒也不好喝,我和公主尝了一口就封起来了,实在只因偷摸制酒这事有趣而已。 至于制香,我制的并不是香片、香丸这类放进熏炉里烧的,而是一瓶瓶的香露。怪道方才说熏衣的香,我想不起来这遭。因制香露的装置和制酒的差不太多,我顺便就制了些,自然大多送了公主了。 制香露那年像是公主回宫那一年,或是再前一年,记不清了。回宫后不久,澧兰大公主薨逝,香露之类自然被丢开,之后公主便去了兵营,更不用香了。本来也是制出来玩的,都不放在心上。也就噙梦记得住这些事。 我笑道:“是了,确实是我做的。不知哪本古书里写的方子,我拿来用了。恐怕还是当年的存货,丫头们撒了滴在衣服上罢。” 噙梦上前道:“不如也送些过来,我也替公主殿下滴上。” 这……我并没有啊!我正想怎么搪塞过去,就听公主道:“不必了,我如今也用不着,你留着罢。” 公主今日有些冷淡,说这话时,也不瞧我,只低头握着笔写字。莫非前两日的事,她回过味来觉着心虚,觉着害羞了?不应该罢,处了二十来年,此人从来堂堂正正,没干过一件扭捏躲闪的事。许是忙着处理政务?我再走近些,道:“我来时看你和噙梦在说话,聊什么事呢?” 噙梦先道:“还不是你们去淮县碰到的事。” 说到此,我昨日还收到凌粟小鬼的信,起先拿到手里还不相信,因为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十分细致齐整,与我想象中飞凤乱舞的潦草字迹相去甚远,若非语句间尽显凌氏成熟之中又总不小心透着一股莽劲的势头,我真当是哪位知书达理的小姐。 她先是拽了两句芳草未歇,春去夏犹清的雅辞,再提笔写了对我的绵绵思念之情,还问了那袋梅花肉脯可吃完否,好吃会再相送。 我一眼扫去,心道凌粟小鬼写信可比她说话文雅多了,果然立刻就暴露了本性。她客客气气问候了三行,立马兴冲冲地道出了此信的主旨:狗县令怎么还在啊!啥时候革职哇!洋洋洒洒写了一张半的纸,抒发其对朝廷办事之拖沓的不满与痛心!其后又贴心地附上狗县令的新罪状数行,以供参详。 这一张半里,连字迹也大变,颇具力透纸背之使命感、激愤感。末尾处,大约怕我担忧,她小字添道包子铺生意红火,新研制的茶包子好评如潮,勿念。信便结束了,结尾倒是忘了拽文了。 我看完信,凌粟小鬼义愤难平之状宛在眼前,好笑之余也有几分想念。今日来公主府,正好替她问问,我道:“淮县的事进展得如何了?” 噙梦见公主仍不语,便答道:“先不独办淮县的事,朝廷打算商议出个法子,把各地的情况都一齐办了。” 我道:“那可想出什么了没?” 噙梦道:“法子倒是提了很多,不过众口不一,圣上还未作决议,当十钱的事越拖越麻烦,应当也快了。”噙梦说完,悄悄瞥了眼公主,见公主仍握笔不言,遂也不再多说。我见状,略说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公主今日的冷淡似乎只对于我,我见噙梦今日倒比前两日活泼了许多,想来公主近两日有所好转。公主真的在为那天的事介怀不成?我脑中淌过这个念头,仍觉不对,但也不必为此多想,再过几日约莫就好了。 今日只一事让我惊奇。世上竟有如此凑巧之事。我多年前制的香,竟在多年后又从她人那里重闻,实在离奇。我已想不起当时是从哪本香谱里找的方子,但大约也不会是太珍稀的古本罢。我对香所知不多,兴许此香本来也不稀奇,和人重了也是有的。看来,我与六娘当真有缘,我轻嗅一回,笑想。 回了府,丫头告知我郡主府来过人请我明日前去。第二日,我吃了中饭便欲赴约,却见门口站着郡主府的人,那人道:“白大人,郡主殿下在雪亭等您。”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边上已停着一座软轿。 我道了声好,心中却大感不好。雪亭并非是一个亭子,而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一般而言,像什么雪亭、兰阁这类明明是酒楼却偏不爱带酒字的地方,其价钱往往也同它的名字一样不食人间烟火。我一面走一面摸着兜里的钱袋,这些,不知够不够…… 我正犹豫着不如回身再取一袋来,旁边人已催道:“白大人,请上坐,郡主殿下已在雪亭等候。”没法子,我只得上去,大不了丢个脸先赊着。 雪亭,形如其名,以白玉为壁,通透无瑕,远观似皑皑白雪覆盖。四季都有不一样的风情。 春天过来,如暖阳照进雪洞,分外暖绒。夏天来,更不必说了,京城最好一处避暑之所,抢手得很。金秋时,凉风飒飒,白璧更显得天高云淡,风清气爽。冬日,白璧内架起一堆堆篝火,煮一锅鹿奶,金红的火苗在一片白色中上蹿下跳,阵阵奶香在白雪间飘飞,别提多养胃了。 当然,这些引人入胜之景我并未亲历,全是从别人那听来的,我的俸禄并不够我四季都逛得起雪亭。 带我来的人引我上了二楼阁子。汋萱正坐着喝茶,碧衫于白壁间尤显得清逸绝尘。我向汋萱道了声安。汋萱抬首张望道:“白大人在哪?” 我不解,回了声,“在这儿啊。” 汋萱笑道:“我一直想邀白大人来雪亭坐坐。果然有趣,白大人一身白衣,与这里是绝配。” 我才恍然,汋萱在打趣我。我上前入座,“郡主大人今日兴致不错。” 汋萱道:“难得白大人昨日深夜造访,我很受宠若惊。” 我忙起身道:“昨夜是我唐突,忘了时辰,望郡主大人见谅。” 汋萱摆了摆手,“白大人不必多礼,坐罢。你那日来想必有事要说,不急,一会儿慢慢说与我听。现在,先点菜罢。” 雪亭的丫头早捧了食单来。雪亭的食单也别具一格,是做成一块块狭长的玉牌子,刻上菜名,列成一排放在个锦盒里。丫头已先替我们掀了盖子,锦盒中摆着七块玉牌。 我第一便是伸长脖子看价钱,然而并未有。我装作看不清字,气定神闲地拿起一块牌握在手里,不动声色地替它翻了个面,背面光秃秃的,也没有字!我终于放下牌子,满脸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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