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心惊胆战地凝望着汋萱,她却波澜不惊地拨着鱼片,“姑皇总想着要所有人都过得安乐,可偏偏战事一年接着一年,姑皇便更祈求安乐,她发了不少诏令,不光是为安百姓的心,更是为安她自己的心。你可知我朝的官员之数有多少?” “几千来个?”我猜道。曾见书里说过,前朝最盛时有九千多个官。 “是四万三千八十一个。”汋萱道。见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又道:“尚国开国时,先祖为广开言路,尽览天下英才,设了科举取士。因此官员本也比前朝时多,但那时人才济济,可谓利大于弊。而到了我姑皇时,因姑皇心软,考题比之以往总要简单,名额也多,标准又宽松,所以进士之数远超从前。至于那些仍久试不中的人,姑皇亦体恤她们,特开明科,只要死记肯背,谁都可中。年老的连背也背不下来的,姑母直接授予官位。你说可不可笑,后两者不是庸才便是该老而致仕的人,又请她们做什么官,能管什么事?” 说到这,我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圣上太宽容,取士太多,而每个进士既授了官,就领一份俸禄,光这项开支就属历代之最了。而且,还有一事,之前说过——咱们的圣上,最爱涨俸禄。一年到头,多的时候,一季之内便涨两次。虽然一次添得不多,但人人都添,加起来也是庞然大数了。 过去每闻要涨,我都喜上眉梢,天天盼着发钱,如今汋萱一说,我也觉沉重起来,不禁叹道:“我愿意少得一半。” 汋萱笑道:“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不多,白大人不必担为己任。冗官,还在于姑皇,她痛下决心,一切都好办。” 我道:“那该多劝劝圣上哪。” “谁劝?这可是得罪人的大事。姑皇最听丞相,可裴相断无可能劝阻,他自己正忙着替男学子放低门槛。其她大臣又劝不动姑皇。难解!” 汋萱一面说一面仍拨着山,一声慨叹下,整座鱼山应声而倒,滚了半盘,底下的肉林也塌了一大片,盘面顿时混乱不堪。 我也懒得多心疼,本来也没法吃,我道:“那让公主说。” 汋萱那双筷子正收回,忽不慎碰了那只金凤,金凤也直直跌落,与底下一塌糊涂的山林混作一团。 汋萱将金凤单挑出来置于边上,道:“绝不可。” “这是为何?圣上自然最信公主的话。” “姑皇是信。可对皇姊不利,此事一旦提出,便是得罪万千读书人。她们只有一支笔,却比千军万马还难对付。况且,皇姊虽为公主,但常年征战在外,其实算武官,若由她来说,免不了有一场文武之争,于政局不利。” 汋萱说得沉而缓,仿佛已将此事思虑了很多次。今日的汋萱,太不像我认识的她,若非眼前之人穿一袭碧衫,我险些要将她看作公主。我不由道:“那该如何是好?”与我在她面前无异,好像一切交给她,她就一定有对策,我安心静待足矣。 果然,她弯着眉眼,笑道:“少不得我去说了。本来我的名声也早无珍惜的余地。”
第四十七章 我怔了怔,眨了眨眼,叹道:“郡主大人快令我不认识了。” 汋萱嘴角微上挑,“白大人方才的样子,看我又仿佛不在看我,我还疑心是我背后多了只鬼。” 我实话实说:“郡主大人刚刚的样子,和公主很像。” 汋萱眼底似乎闪过什么东西,少顷笑道:“我怎敢与皇姊并肩。” 我听不出她这话是不是不高兴,也就不回答,舀了一勺豆腐吃。阁子的门又响,这次来了两个丫头,抬了个土窑白瓷矮缸过来,将桌上的山林鸾凤盘端下去摆在缸上,再进来一个丫头将新菜摆上桌。三人纷纷离去。 我瞅着边上那只缸,还有缸上的那片乱石林,感慨这东西看着更像盆景了。 之后菜一一上齐,我与汋萱一面吃一面聊了些轻松的事,一顿饭吃得很是融洽。 从雪亭出来,我的心情比去之前轻快许多。这一来是汋萱过了二十年,一朝脱胎换骨,变得贤良起来。虽说雪亭一行让我知道,如今国势并不如我所想的太平,外患既解,内忧却未除,不过我的心还是颇为乐观。 这二来,也是因为汋萱。她如今不光在大事上深明大义,连小事上也善解人意起来。方才在雪亭吃完饭,我欲找人付账,却左右不见柜台,只一个丫头轻步走来送客。我之前也在雪亭吃过几回,但都是跟来蹭饭,并未付过帐,于是道:“丫头,这钱怎么付?” 丫头笑微微道:“雪亭之内,是不讲阿堵物的。大人不必急,明日会有人去府上拜访,到时赏与来人便好。” 这雪亭还真是风雅得没边了,连钱都不着急收,竟不怕人赖账么。不过这样倒好,我将钱袋收起来,在府上就不必担心不足数了。 正要走时,汋萱道,“明日遣人来我府上。”转头对我笑道,“白大人,这次是你找我在先,可不能算进那五次里。”我反应过来,自然连声道好。 这人和人确实不一样,我一心惦记着钱,人家在意的却是五次之约。 在雪亭门口与汋萱分别,我目送她远去的马车,十分感动,汋萱真是高风亮节,君子之风。 过了几日,我去公主府,不知公主那股过不去的冷淡好了没有。但进了府门,丫鬟说公主一早出去了,我道去哪,丫鬟说不知,骑着马出去的,可能去郊外踏春了。 我虽疑心,公主未必有这个闲心,但反正来也来了,不妨坐坐。便又往深处去,忽瞥见水亭上有几个抱琴的姑娘,我问丫鬟:“公主叫了乐班来府里?” 丫鬟回:“是郡主殿下叫来的。” “郡主?”果然那几个姑娘皆着浅碧薄衫。是汋萱府的装束。 丫鬟笑道:“是,郡主殿下说公主殿下近来操劳,叫她们过来替公主殿下解解乏。她们琴弹得可好了,公主殿下这几日都传她们。” 我有一丝惊讶,也有一丝惭愧。惊讶在于公主近来有闲心听乐,比在淮县时大有进步,想必不再做自伤之举,让人宽慰。惭愧在于,我堂堂御医,竟没替公主想些提神醒脑的法子,还是汋萱献乐,替公主解乏。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继续走,半途才想起问,“噙梦在哪?” 丫鬟明显也愣了愣,“我以为白大人走得这样头也不回的,知道噙梦姊姊在哪,噙梦姊姊在前厅,就快到了。” 噙梦应当也在忙公事,想了想还是不去。噙梦也在替公主分忧,我却……思及此,我痛定思痛,忽掉转头,“你不必跟着了,我一个人走走。\" 思来想去,我唯一能帮得上公主的也就一件。我决定去暗牢看看冥辛。 暗牢门前仍然有人守着,只除了公主在里头那次,她们都不拦我。我怀着一种今次定要问出什么的强烈使命感下去,却在看到冥辛时,蓦然淡去。 冥辛背抵着墙,曲着一只腿,微微低头,闭着双目。一张侧脸,眉间划过鼻尖,再去到下巴,一条利落分明的折线让她看起来分外寂寥。 暗牢很静,我轻步走去,在她牢门外甫一站定,她便低声道:“你来了。”偏过头对我一笑。不知是上次阴差阳错地让坠露替她洗了一回脸,她今日的脸也无一丝脏污,清清净净的,显得人畜无害。 我开锁进去,“看来坠露时常替你擦脸。” “托你的福。”她道。 她笑起来有一种浅淡的惆怅,像离了枝的一片花,落得寂寂无声。虽冲淡了她五官的凌厉,却令人蓦地心一揪。 我不知这些过分柔绵的愁绪是怎地钻入了我的心间,也许是从我将她认成我娘奇遇中的那个婴孩开始?我总觉得,她于我,亲近了不少。我在她边上坐下,“看来你这几日过得还不错。” “我过得不错,她就过得不好了。” 她这句一出,我方才的绵愁便在顷刻间飞灰湮灭了,并深感后悔。我道:“你哪能和公主比,人家那是没空搭理你。叫你在这自生自灭。”说罢,扭头给她一记锋利的目光杀。 与她对上时,却发现她的眼神沉静如水,并无我想象中的针对之意。她并不搭腔,淡淡地望着一处。我也就平了平心。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我道:“你身上的黑纹是怎么回事?” 她道:“中毒。” 我哦了一声,与我想的不差,又道:“什么毒,什么时候的事?” 她懒懒道:“陈年旧事了,我记不清了。” 我想也是,她那会儿不过是个婴孩,不会记得,又是那样的怪毒,难向外人说。我便住口不再提。两人又相安无事坐了一会儿。她忽道:“多谢你来看我。” 我一下生起一缕烟似的淡的羞愧。毕竟我来看她是心有鬼胎,并非真来照看她的伤势,遂心虚道:“公主把你交给我,我总不能不闻不问罢?职责在身,你不必在意。” 冥辛笑了笑,好像并不相信,不过也没说什么,少顷,她又道:“你不如再同我讲讲你们尚国的事?” 我眼睛顿时一亮,莫非上次对尚国的一番描画,已让她心中有了触动?我于是振作起来,再接再厉道:“上次说到尚国一年有四季,四季分明,各有景致,如今是春季,不是我自夸,尚国的春光确实是很好看的,桐江边上是杨柳依依,京城郊外是鲜花丛丛,这样好的春光,自然是不能辜负的,尚国人常常在上巳节,也就是三月三这一天,三两结伴地去踏青游春……” 我滔滔不绝讲了不少春游胜地,连哪座山头哪棵树下视野最佳,躺卧最适也毫不吝啬地与她分享,末了,为添交流之趣,我主动问她:“你们婺国可有这些春游踏青的活动?” 冥辛道:“婺国不分四季,每一天的景都一个样,没什么辜负不辜负的,不如你们尚国人伤春感怀。” 我发现,冥辛此人有一个特点,她说的话总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挖苦还是只是一种简单的阐述,就譬如眼前这句,听着微刺,但看她的神色,又是淡然的。 我便索性当她是在夸了。我接着道,“尚国山水多,三月三这日,大家最爱携饼去竹林山涧里围坐,吃茶吃饼,十足惬意。其中最有意趣的要算‘曲水流杯’,……” 其实流觞曲水,寻常人并不兴弄这个,只是偶有几个书生仿此古风,就连汋萱也不大稀罕弄。汋萱的手笔要大得多,往往在上巳节这日,于水滨大摆筵席,厨娘丫头络绎不绝地从城内送来时珍。湖边帷幔飘飘,雅音阵阵,文人雅士聚坐一起,畅聊天地。我也常有幸忝列其中,不过比起与人互诉衷肠,我更乐意与佳肴相濡以沫。 郡主府的膳食确实是一绝啊!思及此,我不禁垂涎道:“可惜!今年三月三,我人在外头,没吃上酒食,深以为憾哪!”说着,一拍大腿。 冥辛仍旧静静地听,不说什么。我心忖方才说的都是玩乐之事,是不是不太好,显得咱尚国人多好逸恶劳似的,于是将话一转,“春天还有一件趣事,‘喊山’,你可听说过?”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5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