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郡主殿下丝毫不避讳与你在闺房饮酒吃菜,反而很高兴。我敢说,我这一举称了殿下的心。”六娘目光炯炯。 敢情安排在闺房是另有阴谋?六娘露出一副“诗文诚不欺我”的酒足饭饱之态,令我十分崩溃,垂死挣扎地道:“那是郡主欣赏你的壮举,跟我没关系。不管你信不信,我对郡主清白得很。”我本想说我与郡主,话到嘴边突然改了个字。 所幸六娘并未细究,摆着手道“好了好了我懂”,也不知是懂了什么,总算是翻过去了。稍候,我吃了几口菜,六娘又凑了上来,眼神中依然难寻一丝凛然正气,果然她又贼贼道:“轻衣妹妹,你什么时候,将公主殿下也带过来?咱们这船上的江景还是很有看头,想必不会让公主殿下失望。” 我斜了她一眼,“你别乱来,郡主大人跟你有些臭味相投,公主可是正经人,卧房当客厅,免了!” “我这卧房有什么不好?整座船就属我这件房最大最讲究。你瞧窗外望去的风景,又高远又开阔,别的人我还不给来呢。”六娘不满道,见我不理,又凑上来堆笑道,“当然,要是公主殿下介意,可以不上三楼,我那天把整个万琼舫都包给你,一个客也不要了,怎么样?” 我想起之前也曾起过与公主共赏江景的念头,想想两人独揽桐江,也有些心动,“行,我替你怂恿怂恿。” “哎呦,那我等着你好消息!”六娘欢天喜地起身转了个圈。 “哎,你别太激动,公主并不一定有空来,你不要想得太满了。”我提醒她。 “这没什么,公主殿下要是不来也不要紧。光是此刻能怀着这样一个念想,我也值了!”六娘一如既往有她的一番别致的道理。 我看着她搓着手踱来踱去,样子十分滑稽,逗得人发笑。忽而想起,我刚见她时,因她举止怪异,口音不似京城人,我还疑心她是婺国来的探子,连累公主也彻查了一番。 现在看来,我真是错得离谱。哪有探子整日飘荡在一座画舫上无所事事,只醉心于看不入流文人笔下的皇室艳传的呢。
第五十章 一日,我从太医院出来,因那日不用去医馆坐诊,忽然空闲了起来。我先坐轿去了万琼舫。自从与六娘混熟后,我时不时就去她那坐坐。 万琼舫别的都好,就是一直飘在江心,连风都吹不走得巍然若山。每次上船都要先上一小舟划过去,头几回还觉有趣,去得多了便觉得麻烦。 我提议让六娘把画舫往岸边靠一靠,反正也开了许久了,新鲜劲儿过去了,还是便利些留得住客。六娘却连连摇头,说唯有停在江心才有天地一粟万里孤鸿之意境,绝不能挪。 于是,这回我也是一来一去晃荡了两趟才出了岸。 我觉得,照我如今在桐江上上下下折腾的劲,我尘封多年的泳技恐怕哪天就有用武之地。 说到水泳,我就想到公主,想到公主,我便不由一阵叹息。我都好长日子没见过她了。每次去她府上,丫鬟都说公主不在,出去了。回回如此,我不得不怀疑公主是在躲着我。 可我有什么好躲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今日就去北山看看,她究竟是不是真在那里。 轿子抬到了北山脚下,便上不去了。我让轿妇们先回去,自己上了山。北山不比南山,山中无寺庙人家,兼之巉岩峭壁,不好行路,所以常年不见人迹。当然它的难爬是对一般人,难不倒我。毕竟我当年在太清山上练成了一副翻山越岭的好身手,一座江南小矮山不在话下。 我是在一挂瀑布边发现公主的。在此之前,我已经在山间流窜了多时,渐渐气喘红脸,我正反思今后须少坐轿多步行,便听闻飞瀑之声,想着去洗把脸便下山去了,公主应当不在此山中。 未料想,瀑布边上一块巨石上有一个白衣打坐的人。面前放着一件叠得方正的蓝衫。她身上只留一件中衣,因坐得近,瀑布的水飞溅到衣服上,沾了水的地方贴合在肌肤上。 “谁?!”公主听闻动静,倏忽睁眼。“轻衣?”她睁眼见是我,声音有几分惊慌。下一刻她迅速扯过外衫套上,不过还是晚了些,她左臂上的刀痕在沾湿的衣袖下一览无余。虽然之前也见过,但蓦地闪进眼里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在那一个瞬间,我行医多年的经验让我一眼就看明白了。她之后仍在臂上刻划,因为伤痕比先前更密更杂乱。但这些日子,起码是从她有心给自己放假开始,没有再添新伤。这让我在沉痛之余也有不少宽慰。 “你怎么会在这里?”公主已穿好衣,从石上一跃跳下,向我疾步走来。听语气,她似乎有点生气。走近了,我发现我猜得不错——她眉头紧锁,目光凌厉,面色相当不善。 我被盯得一阵心慌,忙别开头,“我……我来……我来采药啊。”我没有比这一刻更感谢自己医师的身份。 公主仍凝着我,冷冷道:“是什么珍贵药草连太医院、白府医馆都寻不到,要你亲自来采?” 我道:“这,偶尔也要亲力亲为的好。” 公主道:“哦,如此倒让我想起当年的长平公。” 我忙道:“对对,我大姑一直叫我以我娘为榜样,不可给她丢脸。”眼看此事就要被我糊弄过去,我暗舒一口气。 “嗯,白院首对你很费心,”公主微微颔首,蓦地又抬眼道,“但她难道没教过你,采药莫忘了带篮子去?” 我那口气还没舒完,又倒抽一口凉气,终于咳起来,一面咳一面心忖这遭瞒不过去了,便垂首叹气道:“好了,我是特地来找你的。谁让你总不在府上,从淮县回来,我只见过你一回。这像话吗?圣上问起来,我这公主伴读的名号还要不要了。” 说到后来,我也胡言乱语起来。莫说圣上想不起找我,就说这伴读的名号早在我和公主离开皇宫去太清山那时起,便已是众人看破不说破地变作公主陪玩了。 公主依旧冷然看着我,半晌移开视线,道:“以后别再跟来。” 我见她仍冷着脸,便也有些不快,生硬道:“知道了。”说罢扭过头。越想越觉这一句不够。我不过是想来看看她,虽然是偷摸地来,但这山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她来得,我当然也来得。 我正欲转头再辩驳辩驳,便听公主道:“这里危险,有豺狼猛兽,你没有武功,别再来了。” 将要冲出口的话立时被我掐碎在喉咙口,“咳,我晓得了。”再笑了笑。 “回去罢。”公主径直朝前走,我飞快跟上。 “你最近天天来北山,就是为了在这打坐?”我问道。 “这里静。” 或许是这北山的冷寂影响了她,我只觉公主也有些冷,周身散着寒气。我浸没在寒气中,也不知说什么。公主府很大,用人也不多,其实是很安静的,我不懂为何要来山里求静。或许是山里别有灵气,于修行有益罢。 “你还记得师傅曾说过一个仙人怀鸟的故事吗?”公主忽道。 我略思索了片刻,便想起来了。那是我和公主在太清山的第一年,还处于刚出皇宫的兴奋中。这忽然少了束缚,便如脱缰野马拉也拉不住,整天只有一件事:疯玩。十分得狗憎人厌。 那时正是春天,我和公主在山里偶见一棵古树上有一丛乌黑的草,便从此多了一个新爱好:掏鸟蛋。在残害了不知多少幼小生命后,某一天被师傅发现了我们的恶行。师傅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个故事。 她说,曾有一个道人,常静坐树下修道。某天黄昏,道人的衣衫忽动,道人睁开眼见一只小鸟在她怀中,瑟瑟低鸣。道人可怜它寒风中无处躲冷,便一动不动,就这样在寒风中坐了一夜,第二天日出气暖,鸟儿飞向它处,道人才起身去睡。 师傅用这个故事训诫我们,修道之人要心怀苍生,即使微渺如一只飞鸟,也要心存爱意,这才是一个真正的修道之人。 虽然这个小故事后来被我在一本佛经里翻到。 师傅不惜借用它门佛法也要渡我和公主出得杀海的苦心,如今想来,仍深深感动。 我道:“怎么?你在这深山老林中,也遇见了小鸟小蝴蝶飞进你怀中,让你重温师傅爱的教诲了?” 公主笑了笑,“我只是想说,如今在看那个故事,那位道人的慈爱之心纵然可贵,但最令我折服的是她竟能一动不动地坐一夜。” 我摸了摸鼻,“这倒是,此人的定力确实非同反响。等等……你难道是来修练像那样的定力的?” 公主不言。 我道:“说到底那只是个故事,世上哪有人能一动不动连只鸟都不惊动的。你可别乱学。” 公主道:“我知道。” 我再劝道:“师傅都说你很心静,太清山上除了师傅,没人比你更静得下心了。” 过了一会,公主才道:“那是以前。我现在才知,心如止水是一件多么难的事。” “人长大了,遇到的事情就多,事情多了心就烦乱,哪里能跟小时候无忧无虑时相比呢。”我说罢,悄悄斜瞥了一眼公主,她垂着眼,我所说的似乎并未对她有所宽慰,她看上去仍然对此有些执念。 我略感疑惑,莫非公主这些日子弃公务,听雅乐,甚至跑来瀑布边打坐,都是意在重回太清山时的巅峰状态?我一面觉得我这个想法太诡异一面又觉得真相就是如此。毕竟连汋萱也察觉出公主的异状了。 公主是有点怪。在淮县恨不能咯血案前,回了京城又过起修仙问道的日子,我觉得她仿佛是从一个牛角尖里钻进另一个牛角尖里,我看着有点愁。 我又道:“我现在看书,也没有小时候投入了,一方面是没了小时候在山上大段大段的空闲,宫里不用说,就算在家里,冷不防也有丫头来禀事,再一方面,心里的事多了,看着看着,就有一件蹿进脑子里,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不过我觉得这种事,越想着它,反而越静不下心,不如就坦然接受,反正也没什么天大的事真需要全副身心一丝不落地去对付。而且,我求求你了!以你的能为,就算只用小半颗心,也绰绰有余了罢!你是想叫我等平庸之辈在碌碌无为中羞愧至死吗!” 我向她侧腰处捶了一拳,被她反手握住,又轻轻地放开,随之“嗯”了一声,终究不为所动。我原以为最后几句至少能逗她一乐,但她似乎陷在某个莫名其妙的怪坑中与自己较劲。 这么劝没用,不如换个说法,我脑中浮现一句佛经上的话,“其实心静并不一定要去什么僻静无人的山间呀,终归落了下乘,”我试图利用她的胜负心,“我之前读到过一句,‘如入火聚,得清凉门’,这境界才叫高呢,无视一切纷扰,置身火狱,才能拥有真正的清静,你说是不是比在山里打坐霸气多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5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