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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亭。 方才还疼的左肩,倏忽间也不痛了。路过小径尽头处,那两个丫头惊疑地看着我,连声叫我,我也顾不上了,只管一个劲儿往前走,模糊间,听见身后有人窃窃道,“那是白大人么”,“白大人好像,在哭?” 哭个屁。我刚刚骨折复位,那是欢喜的泪。 我在公主府走了很久,却还找不到门出去,我第一次感到公主府原来也很大。 眼前的路有一点熟悉,再眨了眨眼,眼眶透亮了,我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我走到暗牢前来了。 鬼使神差地,我又上前了两步。接着,我义无反顾地朝暗牢内走去。 我也不懂我为什么想去看看冥辛。 兴许是风水轮流转,我一个上来治病的最后也被打了,同病相怜,看看病友互相鼓励。 又兴许是冥辛是个落难美人,走都走到了,不看白不看,看看美人以作慰藉。 又兴许是她阶下为囚,同样落魄。 总之,我没想明白,也懒得想明白,我一径已到了那间牢门口。 “你这样常来看我,你们公主知道吗?”冥辛道。 我方才下来时,冥辛朝脚步声的方向猛地投来一瞥,见是我,又垂了眼扭过头去,神情恹恹的。 “让你失望了,不是公主亲临。”我道。她这副了无生趣的模样让我十分怀疑她是太久没被打不习惯了。 “你今日又要来同我讲什么尚国文化,请罢?”她拍了拍她身旁的地,头也不抬地道。 我觉得我在她眼中的定位似乎不太对劲,像个烦人的兜售物品的无耻尖商,甚至也可以是个居心不轨的传教人。 “你咋知道不是公主让我来给你下毒,送你最后一程的。”为了找回点排场,我故意放了狠话。 冥辛一挑嘴角,“她要杀我,一定是她自己来。” 我都不忍心告诉她,公主现在转移注意力,一心扑在当十钱上,真的没空管你一个过气大将军的事。 算了,我今日自己不顺,不必要拉着她同我共沉沦,就让她还留一个“自己很重要”的幻象罢。 我在她身边坐下。 半晌后,“你们尚国的故事已经被你说见底了?”冥辛斜觑道。 我坐下后迟迟没有开口说一句。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之前过来,或是治伤或是心怀异心,想套点情报,如今是懒得费劲,什么念想也没有了。 我随意道:“尚国还有礼尚往来一说,今日该你讲讲婺国我听听。”终归两人坐着不说话也挺怪的,而我今日也实在不想说话。 冥辛轻笑:“一个南蛮之地,有什么好讲。” 我想了想,“听说你有两条蛇,是叫鬼蛇?它们真有神力?” “一条。” “什么?” “只有一条鬼蛇。曾经有两条,不过它们自相残杀,只剩下一条了。”冥辛平淡道。 我略感惊诧,“鬼蛇不是你们的圣物吗,怎么不好好供奉着,反而还死了一条?” “圣物……”冥辛口中品吟着这个词,倏忽笑了一声,“就不知道谁是圣物了。”语气中有几分自嘲。 我眼见她面色一点一点沉郁下去,目光越来越冷淡,望向前方虚空中一个瞧不见的某物。 这副不共戴天之仇的模样,难道是在盘算着,鬼蛇?可她不是鬼主么,我不禁问道:“你当初是怎么当上鬼主的?” “蛇选的,跟我没什么关系。”她硬梆梆道,像个冰雹子砸来,敲我一个哆嗦。她似乎不想多说鬼蛇的事。 我悄悄瞥去,见她已收了尖刃的目光,正后仰着头抵在墙上,连呼吸也粗重了一些。好像方才那一番莫名其妙的变脸,耗费了她不少内力。 我望着她额前渗出的薄汗,不由想到,或许高高在上的鬼主之位,远比我所想得要复杂得多。光冲鬼蛇自相残杀的凶险程度,这鬼主就不是一般人能当的。连我眼前这位不一般的,似乎也对鬼蛇讳莫如深,只是想一想便疲惫如斯。 我不禁伸手抚在她背上,轻轻替她顺气。而等我反应过来时,冥辛已定定地看着我,而我在慌乱之际,仍对她留了一下心——她的呼吸平稳多了,她的双颊也平静了。 接着听她道:“你是对谁都这样,还是只对我这样?”
第五十二章 我迅速抽回手,有些讪讪,装得淡定道:“只是见你不好,替你拍个背而已,很平常罢?” “拍个背是很平常,只是你面前的是我,这就不平常了。”冥辛语气咄咄,一面凝着我一面慢慢向我靠近。 我稍向后退,“是你怎么了,你刚刚呼吸急,我帮帮你,不必太感动。” “我可是你们公主捉来的俘虏,是你们尚国人最恨的婺国大将军,这会儿要放我在街上,不到天黑,你们尚国人的烂菜叶子就该把我埋得看不见了罢。” 我心想你太看轻自己了,凭你的名声,根本不必到天黑,半炷香就叫你看不见天光。 不过眼下我也无心同她扯这些,我道:“无论你是谁,你总是我救回来的人。你就当作,治的次数多了,不心疼你也该心疼心疼自己出过的力。” 我拿出那一套医者仁心的道理来混。因为坦白讲,我自己也疑惑怎么就不知不觉伸了手,拍一拍也就罢了,竟鬼使神差地在她背上摸了好一阵。 这事儿,是有些尴尬。 我想起之前坠露在她面前说过我“怜香惜玉”之类的话,越感心累,说不定冥辛今日有此举动,已经有所误会。我忙道:“你别想太多,我这人虽有些贪恋美色,但对你没有别的意思。” 冥辛怔了怔,忽然大笑:“是你想太多了!”她狂笑不止,边笑边说:“原来是真的。” 我不解:“什么是真的?” 冥辛看着我道:“婺国有一句古话,‘心太好的人不是蠢就是笨’,见到你我才知道这话说得一点不错。” 我怒道:“说什么呢你。不是我自夸,本人医术不差,冉冉正升。是标标准准的国之栋梁,跟蠢笨不沾边。” 冥辛渐渐收了笑,“你知道么,在婺国,如果一个人无权无势,又小又弱,那么不会有一人帮她。因为她还不起。每一次援手,都是一种契约,日后必须加倍偿还。婺国每个人都害怕成为弱者,因为那将孤立无援。” 冥辛微微抬首,看着我道:“我现在不过是一个俘虏,所以我刚刚想问你,你对我好,是想得到什么?” 她的眼睛如深埋冰河之下的一株雪莲,虽冰冷彻骨,底下却又澄澈明透。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我之前为了公主,是想设法从冥辛这得到情报,但今日,我并未将她当作鬼主、婺国大将军,她不是敌人,她只是一个整日被关在暗牢,和我一样落魄的人。 冥辛倏忽笑了,仿若冰山化开,被冰封的雪莲在阳光下颤了颤花叶上的清露。她清声道:“而我现在明白了,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是个不计回报的蠢蛋。” 得,又绕回去了。 我扶额道:“那个,冥大将军,容我提醒你,你已经出境了,这里是尚国,咱尚国人帮人不讲究那些,助人为乐听过么。你可以说我不计回报,这在尚国是个好词,但不要跟蠢笨连在一起用。” 说罢,我觉我也是腆着老脸说出“不计回报”一词,我先前明明还从冥辛这拿了个行会的好方子。 唉,算起来,我也不过是来看了她几次,再加刚刚替她顺个气,就这样被她说得我对她多好似的。有愧啊! 说起来,冥辛虽是将军,其实不过十八岁,我觉得她人既然到了尚国,并且看样子也不大能再回去了,婺国那套没人情味的,不是残害年轻人吗,正该给她熏陶熏陶咱尚国大爱无疆,以和为贵的理念。 冥辛的心情似乎变得很好,她枕臂躺卧,轻松道:“你来,我倒是没意见。不过你一次次来,你们公主竟然放心?” 她一提公主,我刚释怀了一些的心境又泛了几圈乱纹,没好气道:“她?不劳她挂心,你天天喝着软骨散,难道我还能打不过你?” “呵——”冥辛蔑笑一声,我以为她要逞威风,以证软骨散奈何不了她。但我丝毫不慌,她那药还是我配的,下了多大剂量有多猛,我最清楚不过。现在别说让她打人了,让她多走几步路她都未必有力气。 不过冥辛并未有动作,她笑过后,道:“看来你和她很亲密。‘放心’二字,你想的是她会担心你会被打。但其实我问的是,她竟然不怕你叛变把我放了。” 我觉得我今后得提醒自己,与冥辛说话,务必要留个心眼,此人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话中充满了陷阱,一个不小心就进了套了。我无奈道:“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尚国人,凭啥叛变,图你长得好看么?冥大将军,莫太自恋哪。” 冥辛躺在地上不言,连神色也黯淡了些。半晌,沉声道:“你没有否认你与她很亲密。” 这人怎么在这上面卯上了?我道:“亲不亲密,跟你不相干罢?” 冥辛又不说话了。 在这待了许久,也该走了,我垂着胳膊缓慢起身,“你歇着罢,我先走了。” 我治过的病人不少,探望过的自然更不少,方才我差点说一个“之后再来看你”,好像人家不是在坐牢,而是卧病在床。 “我劝你再坐坐,等你眼睛不那么红。”冥辛生硬道。 “……啥?” “你来之前哭过了罢?”她接着道。 “我那是……啊!”我刚想反驳,手臂不巧碰到了身边的冷墙上,疼得我不禁喊了声。 冥辛立马坐起身,二话不说抓起我的胳膊——我知此人约莫是好心,以为我被墙碰到替我看看,但只是被墙磕一下怎么发得出那样发自内心的嚎叫? “你快放手!” 冥辛见我神色不对,迅速放了手,“你胳膊怎么了?” “脱臼了。刚接上去,你别乱碰。” 冥辛的脸色变了变,低声道:“是她打的是吗?” 我撑着手臂,又缓缓坐了下来。她们习武的,动作就不能轻点么,我觉得刚才那一抓,加之之前那一抓,左肩疼得更厉害了,“嘶——听不明白,她是谁?当然是我自己摔的。”我轻轻摸着左肩骨,怕不是又移位了。我有点儿后悔,刚才就该直接回府,离这群武人远点。 冥辛不动声色挪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按上了我的肩膀。 “你干吗?”我皱眉道。这人不会是炮制我刚才摸了她肩背,她这会也来个礼尚往来? “帮你正骨。”冥辛言简意赅,说完便在我肩骨处来回按抚。 我吓得大惊失色,“你等等,我自己会正!” “你自己不好上手,放心,我手艺不错。”说罢,绕至我身后,一手按住肩头,一手托着我手臂,慢慢伸直举起,慢慢推压,“好了。”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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