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主这回终于有了点反应,她喃喃念着“如入火聚,得清凉门”一句,似乎有所触动。少顷,她的神色也明亮了不少,笑着冲我道:“你出了山,看了多少佛经,道心可还稳?没得以后无脸见师傅。” “嗐!仙师怎么会骂我,我就是师承的她老人家。” 下山比上山容易得多,两人走了不久,便到山脚。公主嘱咐了一声“在这等我”便钻进了山脚的一片茂林。她再出来时,身下骑着一匹骏马,哒哒而来。我方才真傻,在山脚瞧瞧有没有马,不就知道公主在不在山里吗。都不必爬山。 “上来罢。”公主在马背上高高向我伸出一只手。我一抓紧,她便一下将我翻拉上马。我怀住她的腰,坐稳后轻踢了踢马肚,“驾!” 坐在前头的公主笑:“你叫什么,绳在我手里拉着。” 我道:“你不懂,对于我们这种不会骑马的人来说,这一声是梦寐以求。” “早说让你学骑马了,你偏不学。马比你那轿子可爱多了。” “那就不必了,我这人很知足的,那一声‘驾’已让我尽得骑马之趣了。反正马能去的地方,轿子也能去,轿子不能去的,马也不能。我又不打仗去。”我道。 公主笑了一声,抖一下缰绳,马才真的跑起来。这马可能在林子里栓得久了,憋得慌,现在撒开了腿奔得飞快。我正好将公主环得更紧些,头贴得更近些。只觉这趟山爬得很值。 此时已是傍晚,晚霞在天边晕成一片连绵的远山,我半闭着眼,感受晚风。 “轻衣,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个人,到了一片荒漠,手里只剩一碗水,她怎么办?” 公主恐怕一个人在瀑布边打坐太久,冒出了不少从前没有的想法。我想也不想道:“赶紧把水喝完了。” “你不怕万一撑不到得救?” “这水在沙漠,我不喝它自己也会没有,不如先喝了,还能解点渴。”我这人就是这样,想得太远没什么用,不如尽享当下。 “有道理。”公主道。 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到了城门。公主似乎并无下马的打算,“驾”的一声,马已跑进城门。 “停一停!”我叫起来。 公主微侧首,“怎么?” “你就打算一路奔马到府?” “我一向如此。” “这不太好,不说会伤着人,百姓看了影响不好,显得你多跋扈似的。”我忙劝。 “伤人倒不会,这马晓得在城里跑得慢。至于城里的人,我之前倒是牵马走,但她们个个见了我抹泪,后来索性就骑马了,她们看上去欢欣许多。” 我自然知道她们为什么抹泪,应是想到大公主。至于欢欣,我恐怕这词用得不对,该是兴奋得满眼星光。 其实我也不是出于伤人不伤人,影响好不好,我只是忽然警觉,若是今天在城中与公主共乘一马,说不定明日就多出不少乱七八糟的诗文。 为了公主清誉,也为了我自己别树敌无数,我忍痛道:“你还是把我放下罢,这人来人往的,我看着慌。” 公主”吁”一声,马停后,公主一个飞身下马,道:“放心罢,我牵着呢。” 这比共乘一马更不像话啊!公主你不明白啊!我忙道:“别,我忽然想起医馆还有一些事。你拉我一把我下去。” 我下马后,道:“天不早了,你先回府罢,我自己过去就行了。”公主点点头,又骑上马。我转身刚走出两步。 “轻衣。”公主在后头又喊了一声,“以后……别再跟来了。” 这人没完了!我才懒得去那荒山,“你放心,我知……”我转身没好气道,却在看到她那双眼睛后,忘了说话。 那双眼中,有不舍,有难过,但又不由分说地立着一道山壁,是浓重的拒人千里的孤冷。她似乎并不在说北山的事。 那还有哪里我不能跟着?
第五十一章 那日公主离去时的眼神虽令我疑虑,但事后想想——我觉得,那会儿她在马上,而我逆光,我想我一定是看错了。所以在家中待了几天,我便在某天备了轿,携上礼,去公主府瞧瞧她。 这几日我并未闲着。 上次在公主府见到汋萱派来的乐班,提醒了我,我作为臣子、伴读、青梅竹马、公主地下专用医师,怎么能不做出一点微薄的贡献?于是我这几日埋头苦思,不断试错,终于研究出一罐茶粉。虽然看着和普通的茶末碎子无甚分别,但平平无奇之下,效果惊人。 公主说她想静心,我便从茶叶里提取了凝神静气的成分,医书上说这东西叫茶安酸,能让人头脑清醒而身心放松,更能聚精会神,不受外物侵扰。正是公主所需。另外,医书上说,单用茶安酸或有头疼之弊,我便再辅上微量的咖啡阴混合。为了制这一罐,费了我一麻袋龙井嫩叶茶。一会去公主府得向公主讨点好茶回来。 到了那儿,我先问门口丫头,“你们公主今天在府上还是又出去了?” 丫头笑道:“白大人来了。公主殿下在呢,这几天公主殿下一直在家,不去山上了。” 我丢给她一颗糖便进到府里来,问了走过的丫鬟,丫鬟说公主刚吃了饭在书房。我便径直朝书房去了。 公主府的路不像郡主府弯弯绕绕,走半天出不去一座园门,景致上也不如郡主府优美。但胜在实在,就譬如说脚下这条小径,虽无奇纹怪石铺地,但走着平稳踏实,两边虽无假山花石,但种了密密的常青树,挡风遮阳,很有庇护感。 书房在小径尽头,很快就看到了。但尽头处站了两个丫鬟,她二人在说话,竟没看见我。我悄悄从树丛里绕去,“喝!”一声,猛地跳出来。 她二人在千钧一发之际互相捂上对方的嘴。 “你俩这就没意思了嘛。”我十分扫兴。 “阿弥陀佛,白大人你可别玩我们了。幸好捂得快,没叫出声来。你看看那边……”其中一个指向书房前稍远处的六角亭,“公主在那写字呢,特意叫我们在这守着,别让人进去扰了她。” 我哦了一声,望向亭中,她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脸。我悠悠道:“那你们继续守着,我进去喽。不要告诉她,我和她玩玩。” “这……”两个丫鬟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道:“不用担心,她不会怪你们的。要是你们出声提醒,那……”我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俩一眼。 “有白大人罩着,啥都不说了,白大人您请。”她二位十分识时务地迅速倒戈。 我于是轻手轻脚地上去了。这个小游戏还真是好久不玩了,我愈加蠢蠢欲动。快接近亭子时,我渐渐看清她的脸,攒着眉,双唇紧闭,严肃中透着焦躁,连她手中的笔也动得格外粗莽。 我见状,有些犹豫了,以前她在书房用功时虽然也聚精会神,但并未见这样蕴着一股躁气的。再加之她近来的种种,我甚至生了退缩之意。 就在我迟疑不决时,脚下被一块小石绊了绊。公主猛地抬头,“又是你。”接着一把抓起桌上摊开的白纸,攥在手里,纸上浮起深深的皱痕。 我上前,“是啊,我又来了。怎么我每次来,你都像见了鬼似的,你在背着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成?”公主也许是太慌乱,石桌上竟还剩了一张,我暗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迅速将它扯了过来。 “今日被我抓住了罢,我倒要看看。”我高高举起纸,只见上面尽是潦草稀疏的字,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有圈了好几圈的,有重重涂黑抹去的,乍一眼看去只有一个字:乱! 我只零星看出几个字,“十钱”,“税”。 公主已劈手来夺,“给我!” 我立马从举高到藏下,“你等等,我再看看,是当十钱的事对不?你这不行啊,打了个仗回来,文墨上就粗成这样了?圣上没怪你的奏章难看?”我一边同她说笑,一边上蹿下跳地躲着看。 “轻衣。”她忽然停下,叫了我的名字。 我侧回身,还未等看清,下一刻我就飞了出去。 我重重摔出亭外,一侧肩膀着地,咔擦一声,凭我多年为医的听觉,这是左肩前向脱臼并大结节骨折的声音,我当即大嚎了一声,愤怒道:”萧沅芷,你有什么病?!” 远边的看守的两个丫鬟已经飞跑了来,将我搀起,小声道:“白大人,刚才拦着你就好了。” 丫鬟似乎是以为我吓人不成,反被公主当成刺客一掌拍飞了。 我气极反笑,“别扶着我,我胳膊不能碰。”她俩火速抽了手,我在她俩忧愁的目光中,徒手将胳膊一掰,幸好骨折移位不大,我这一掰能把骨头复位。但当时简直疼得我恍惚中仿佛见到了我娘。 “你们不用管我,下去罢。”我对她俩说。她俩关切地看了我一眼,三步一回头地退下了。我心里一暖,随之又是一冷。她俩对我尚且如此,你又在哪里?我抬首深深望了亭内一眼,她立在那儿,一步也未曾挪动。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俯身捡起那张了不得的纸,无意间扫到旁边的一滩粉末。我再扫去,果然在粉末洒落的尽头看到我那只小罐子。 ——落霞与孤鹜齐飞 脑中忽浮上这一句,我忽然不可抑制地想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捡起纸,还有只剩了一点却坚/挺未碎的小罐子,走回六角亭。 “给你。”我擦肩走过她身边,将纸拍在桌上。手里还握着罐子,想了想,还是道:“这瓶是药末,泡水喝,提神醒脑,比你喝茶管用。”说完这几句,我转身欲走。 与她擦肩而过时,她蓦地抓住我的手腕。 正好是刚刚我掰回去那只。 “痛痛痛痛!”我顿时又一阵嚎。 她忙放手,“对,对不起”,语气慌张,我的心情于是稍好一些,等着她说。 “轻衣……” 我等了许久,她最后只是唤了我一声名。我便提步走,她这次没有再拦我。我走出亭外,她背身对我道:“你别再……这么做了。” 上次是“别再跟来了”,这次是“别再这么做了”,我究竟哪点做错,你要我别再如此?我心头猛升一股火,快步折回去面对她道:“你说清楚,是谁别再?我倒要说,你别再动不动就使你的掌法。你不是秋大侠!”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轻衣,别再管我了。走罢。” 我更怒,“什么叫不管,为什么你不信我?你我从小在一起,你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 “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她凝目望着我。 “谁说帮不了,你连行会的事都能忘,还是我替你想着。”我道。 她的眼神忽然变了变,我像是戳中了她的痛处,她的脸陡然变得难看起来,她厉声吼道:“你滚!”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5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