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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么——我坐在轿中想,我那日将公主敲晕,本就该后日去探望,硬是拖到了今天,说出去还以为我和公主闹了多大矛盾,不好不好,太生分。我跟公主是什么关系,那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呀,没比这更亲密的了。 那日她拍我一下,我敲她一下,正好扯平,谁也不必红脸。 我这么想着,到了公主府。 在前厅找到了公主。她和噙梦照旧在前厅议事。我若无其事地上前招呼道:“公主,半月不见,你过得可好?” 公主略抬首,斜眼道:“你还来做什么?” 不妙,她似乎还在生气。 噙梦在公主与我之间来回一扫,不知被她瞧明白了什么,招呼道:“白大人,久见了,这半个月你都忙什么了,怎么今日才想起过来?”噙梦笑着向我招手,神色却透着懵然。看样子,公主并未和噙梦说我敲晕她的事。 我笑道:“你们一定猜不到我今日在家里翻出了什么。”说着,我将画盒从身后拿出,放在公主桌案前。 噙梦从座上起身走来,“神神秘秘的,快打开看看。” “公主,你猜猜是什么?”我看向公主。 公主并不作答,只是静静回望着我。 噙梦悄悄走近我身后,戳了戳我后背,仿佛在问我与公主发生何事。 我轻挥开她的爪子,没理,继续朝公主道:“好罢好罢,看你公事繁忙,我也不多闹你,直接揭晓,”我将盒子一掀,拿出里面的画展开,“你当年画的画,你还记不记得?” 噙梦走到画前,赞道:“不愧是公主殿下的手笔,果然引人入胜。” 噙梦这狗腿,睁眼说瞎话,这狰狞的画境是能引你去哪座妖山?可惜了,这次没拍对地方,画主人说了,此画意不在描画如临之景。 我斜了一眼噙梦,噙梦已看向了公主,我也回转向公主。 公主面对此画,渐渐皱起了眉,半晌道:“你今日来就为给我看这个?” “不光是让你看画,我还要告诉你,我已经看出其中心境了,你呀,当时画这画,是……” “你要是没别的事,我没有闲工夫听你在这论画。”公主打断道。 我欲指向画的手顿在半空。 噙梦倒吸一口凉气,忙道:“白大人,今日的公事,确实有点多,不如您明日再……” “我只是想说,你当年画在画里的,那些怪石枯树,悬崖峭壁,其实并不那么可怕,云也并不总能遮蔽一切,只要你想的话,仙山并不遥远。”我凝视着她,缓缓道。 公主的神色变了变,握笔的手更紧,骨节凸得分明,倏忽间她将笔一摔,抓起桌上的画,“嘶”一声,画裂成了两半。 “你做什么?!”我惊叫道。 公主举着两半画纸,面无表情道:“那我也告诉你,你方才说的,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什么仙山,那是你的仙山,不是我的。” “你连太清山也忘了吗?你难道不会怀念那时候吗?” “如果你今日是来同我叙旧,那你趁早回去,我不奉陪。” “你除了说让我走,还能不能说点别的?如果你真的要忙公务,我陪你。”我道。 公主笑了一声,“你陪我?白轻衣,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你帮得了我什么?” 公主比先前更为冷硬,我并未想到,不过话说回来,近来我就没看清过她,但我今日来都来了,实在不想一无所获地回去。我坚持道:“我起码能替你制些药,上次那罐提神醒脑的粉,你用了吗?” “噙梦,将东西拿来。”公主冷声道。 噙梦自刚才躲回座位后,一直静观其变,大气不出,如今忽然被点,手忙脚乱起身应了一声便退去,走到我身边时,轻声道:“白大人,你先回,公主这几日心情都不好,你别往上撞。” 我微微点头。我今日已打定了主意,无论她说什么,我都按压住自己,绝不同她硬碰硬。 过了一会噙梦拿着小罐子来,递给公主,道:“公主殿下,茶粉拿来了,我替您添……” 未等噙梦说完,公主一把夺过小罐,顿了顿,挥起手,将它重重摔在案前的地上。 我离得太近,碎片打上我的衣摆。 “殿下……!”噙梦愕然道。 我默默蹲下身,用手指撩起一点粉末。 上次没摔坏,到头来还是躲不过去。 “白轻衣,这回你明白了吗?别再自作主张地送茶递画,我都不需要。你不用再来了。”公主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字字不带一点温情。 我缓缓抬首,双目赤红,“我知道了,公主殿下。”
第五十四章 “大人,公主府又来人了……” “东西留下,人就不见了。”我道。 那日从公主府回来后,每日公主府都派人送礼。先是上好的龙井茶叶送了三日,再是几幅绝世的水墨画,一日一幅得也送了三日。 不消说,一定是噙梦的主意。 噙梦此人,别的都应付得游刃有余,除了送礼,那是她的死穴。然她本人毫无自觉。 就比如前年,有个大臣家的小姐落了马,摔断了腿,足足要躺上半年。她倒好,一挥手就派人送了匹骏马去,附上“赠良马一匹,望余千金早日上马”的诚挚祝愿,差点没把那小姐气得当场宰马。丫鬟回来禀报时,噙梦摇头道,“素闻余小姐爱马,我精挑细选了一匹最俊,脾气又最好的马,正是为了让她见马心喜,催她早日康健哪。” 总之,前些年公主不在府时,公主府的礼一跃成为京城众臣眼中最可怖之物,说不得退不得躲不得,还须扯起嘴角假笑谢恩。 像这些日子的茶叶与画,俨然是她一贯作风——缺啥补啥,耿直得过分。 我叹了口气,当初真不该坐一边笑看余小姐的热闹,这不就轮到我了吗?我一看那几罐子茶叶和几卷画,就想起那日在公主府,一个碎了一地,一个裂成两片,而我僵僵跪在地上遵旨的模样。 我将茶叶和画原样退了回去。之后便开始送扇子、玉佩、瓷瓶之类不出错的,我一一收了,再到这几日是银针、药草、古籍这类,我感慨噙梦送礼的境界是一日千里地长进了。 “大人,你怎么又不见呢?小的不知您和公主殿下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公主殿下天天往咱府上送东西,您看今日送的是一套白玉杵臼,多好看呀,公主殿下如此用心,您消消气见一见罢。”丫鬟道。 “不见,你传我的话,明日起不必再送,送了一概不收。”我说完,轻挥了挥手,丫鬟合上门退去。 事到如今,她哪里有闲心来挑礼送我?她兴许连噙梦一连送了我十几日礼的事也无心过问。 我其实很意外,不是意外她的种种怪举,而是意外自己,竟能平静处之。大概是在淮县时便有了预感?又或是在更早之前。 我曾设想过,她与我会渐行渐远。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激越。 她毕竟是尚国的公主,未来的国君,于她而言,最要紧的从来只该是国事。而我,一个名不副实的伴读,自以为是地认为在她心中占据一地,又自以为是地拿着一幅旧画找她,怎么,我是想让她重温旧梦么? 我苦笑,我让一个注定将一生坐在凤座上的人去触碰一个再无可能的梦,我是太蠢还是太蠢? 我低头继续翻手中的医书。这几日稍稍想通了这些事,也就把心思放在本职上。任何时候,手里的医术是不会背弃自己的。翻了几页,门外丫鬟又敲了敲门,“大人哪……” “不是说了不见吗?”我皱眉道。 丫鬟将门推开一些,伸进半个脑袋,“大人,郡主府派了个……人过来。” 我抬眼道:“何事?” “说是来还东西。” 我想了片刻,不知汋萱要还我何物,便道:“那请进来罢。” “哎……”丫鬟神情间有些踌躇,“是个男子,要让他里面坐吗?” 男子……我霎时想起什么,“长得如何?” “郡主府的男子当然是很清秀了!”丫鬟眼也不眨地道。 我微微扶额:”好罢……请进来。” 过了片刻,一个着浅衫的人推开门。 果然是那个小衣。 我冲他笑了笑,“郡主叫你过来何事?” 这小衣上次见他是在水榭,沉默寡言的。今次见他,依旧是沉默寡言,只是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木然。他并没有对我行礼,默默走上前,从袖中拿出一本书,放在我案前。 正是那本从淮县回京城的路上,汋萱拿去的混书。 我扫了一眼便顿感头疼,这书不提我都快忘了,怎么还还回来了?我微叹了口气,指着那书道:“你们郡主真的看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还未等我细看,他便又恢复了木木的神态,不声不响地点了点头。 我的头更疼了。这书连我都没翻过。近来的大忙人汋萱怎么还有空看它?我按着太阳穴道:“她怎么说?” 我这么一问,面前这个叫小衣的忽然抬起头,盯着我道:“一派胡言。”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听来是道不尽的愤懑。 我被他的眼神稍稍唬了一跳,觉得自己冤得不行。这位小男宠定是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以为我阻了他的道了。冤枉,我对你家郡主从来风清月明,坦坦荡荡,之后自然也纯洁得一如既往,大可不必对我防范。 念在他是汋萱留了多月的小男宠,我也不多怪罪他失礼了,笑道:“你们郡主说得很对,叫她以后别瞎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书了。你若没有别的事,可以回去了。” 他默然行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礼,便转身快步离去。 看来此人对我成见颇深,我轻摇了摇头,并不放在心上,毕竟一个小男宠,不定何时就被汋萱一脚踹了,犯不着去和他计较。我又低头重翻起刚才那一页。 几天后,有一件大事,汋萱在自己府上办了场鉴字品画的雅集,这事说起来也不算大,郡主府有雅集并非罕事,只是这次的雅集多了一个人,公主殿下。 公主虽善画,但不大参加这种文人的聚会。一来忙着练兵习武,二来汋萱以前也不爱叫她这位皇姊。 汋萱当年似与她皇姊有仇,她皇姊去的地方,她就一步也不踏入,她皇姊夸过的大臣,她就立刻冷眼以待。 我当年戏称,公主出了趟远门,回来丢了个亲妹,惨哪。公主轻笑不言。 后来过了些年,汋萱也更年长些,这一对姊妹的关系才有所缓解。 雅集设在后园浸月池边。 我由丫鬟引着走近,几案与竹席早已铺设好。我挑了一张最末的竹席坐了,向为首的位置望了望,空着。已经来了的几位文臣倚在石栏边看池中鱼。我与那些人并不大熟,也就不凑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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