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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殿下来了。” “郡主殿下安。” 我才入座不久,便听她们传汋萱来了。我回头一望,一道清举身影信步走来。汋萱如今连穿衣的习惯也改了,虽仍是一身碧色,但已不是之前宽袖翩翩羽化登仙之服。袖口窄了,肩上挺了,看上去庄重不少。 她走过时,睃了我一眼,未说什么,便一径往池边走去,那些人纷纷行礼,汋萱的背影抬了抬手,那些人又纷纷起身。 汋萱被她们簇拥着。 我低头择了颗葡萄。池中鱼哪比得上盘中葡萄鲜嫩可人。 正当一整串葡萄被我拔得硕果无存时,头顶上传来一声笑,“白大人,要替你换一盘新的上来吗?” 我抬头,汋萱不知何时走近,正展扇掩笑。 “失礼失礼,”我拱了拱手,“郡主大人近身了也未曾留意。” 汋萱在旁边的竹席坐了,将扇子一收,微笑道:“白大人素爱热闹,怎么不去和她们一道看鱼?” “郡主大人府上的葡萄又大又甜,吃得我忘乎所以,哪里想得到看鱼。”我道。 汋萱笑道:“我叫你来,可不是叫你来吃葡萄的。” “哦?”我抬眼望她。 汋萱微眯起眼,道:“我有大半个月不曾见过白大人了。” 这些天我除开上午进宫,中午回了府吃过饭,便翻翻书,打几个盹,散几步路,确有多日未踏出府门,连六娘也捎人来问。 不过汋萱的这一句,让我有些局促,我调侃道:“哦,所以破天荒请了我来,让在大伙面前溜溜,臣多谢郡主大人关怀,臣一下觉得筋骨舒展不少。” 汋萱扬起嘴角,笑着看我,并不说话。 “不过,若说请我是为了捞我出来见见光,郡主大人这次为何连公主殿下也请了?”我终于没忍住问了问。 “上次与你说过一些。请皇姊来,是想让她与文官的关系再密切些。”汋萱说罢望了一眼池边。须臾又回头笑道:“方才一来就想说了,白大人怎么坐在末席?你该坐那。”汋萱抬手一指东列第二的位置。 我忙摆手,“别,我可不懂字画,一会儿你们聊,我吃我的葡萄就好。” “好罢,我不劝你了,反正一会儿,皇姊会再叫你一遍。”汋萱展扇悠悠道。 你皇姊可不会如此费事,我心忖,嘴上笑了笑以作回应。 正此时,守在远处的丫鬟高喊了一声:“公主殿下驾到。” 我忙起身,却见汋萱已先我一步走了过去。那一群在池边的文官也三步并作两步地赶来,排作两列,齐齐跪安。我跟在最后也半跪着请安。 汋萱迎上前:“皇姊,你来了。”公主向汋萱微微一颔首,将衣袖一挥,朗声道:“诸位请起。”说着上前一步,将为首的一位扶起,“今日只谈字画,不论君臣,诸位不必拘礼。倒是我,这些年于字画上生疏了许多,今日还要向众位请教,望各位指点。” “公主殿下自谦了,谁人不知公主殿下的画连画院的院首大人也自叹弗如。”其中一位文官道。 “封大人,我可提醒你,我皇姊最厌听奉承话,我劝你慎言。”汋萱笑道。 “郡主殿下,你可不能因为画得不如公主殿下,就不许咱们夸人哪。”站在我前头的一个年轻文官嚷道。 众位文官都笑起来,场面一下轻暖不少。连公主也弯着眉眼。 她含笑的模样倒让我熟悉得多。原来一个人不管如何,笑的样子是不会大改的。我心中悄悄又升起了一丝暖意,兴许她……也没我想象中变得那么多。 汋萱招众位入席。文官们也不多客气了,纷纷找了竹席坐下。我也回了原位。身后有两个人的脚步渐渐靠近,自然是公主与汋萱。我的背不由地挺直,肩也稍稍绷紧,像是坐在学堂等候的一枚乖学子,战战兢兢又怀抱些微的期许。 一角蓝色的衣衫飞入我的眼角,衣角飘拂,我的心也跟着浮了浮。 “皇姊,白……”汋萱的声音在上方轻轻飘起。但,未等她说完,那抹蓝色的身影便划过眼帘,如一道流星划过夜空,一息也未作停留地过去了。汋萱的步履微滞,口中不可闻的一声沉吟,旋即跟了上去。 我如同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心间刚刚点起的一小撮火苗倏地浇灭,连眼前也暗了一暗。我伸手扶住几案,咬牙切齿:“我要再自作多情,我就一刀子捅死自己算了!”
第五十五章 都入座后,汋萱便叫丫鬟把字画一幅一幅地呈上来。我对字画只懂些皮毛,和场上学富五车,满腹诗书的文官们没法比。因此只在呈上来时略瞧了几眼,也算看个新鲜,至于她们品谈的,什么皴笔、点墨的,我就不太在意了。 大约呈了有三四幅,几位文官愈来愈放得开,声调也高了,声响也大了,争论之声渐起,拍桌之声偶有穿插,气氛浓烈。 这于我是再好不过,本来诸位斯斯文文的,你娓娓地道一句,她慢慢地接一句,谁品了什么,谁论了什么,一目了然,如我这般一言不发的便十分突出,现下她们争得热火朝天,自然没闲空留意我,我乐得在席间专心吃果。 耳际间纷纷扰扰的,我早已分不清谁是谁,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里头似乎没有公主。我并非有心听她的,只是这当中我也只对她与汋萱的声音最熟些。公主只在起初说过几句。 过了好一会,我不知她们已论了几茬,我只知我案上的果盘已空了三盘,我摸了摸滚圆的肚子,觉得坐下有些难受,我默默扫了一眼四周,很好,她们都紧瞅着那画,并无人像我这般东张西望。于是,我慢慢起身,缓缓退席。 我先去园外走了走,回来时见她们仍进展得如火如荼,就又在浸月池边漫步,为了不太明目张胆,我特意绕到池对岸,那里树荫更繁茂,我在其中不太醒目。 正走着,忽地树荫里蹿出团白影,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小衣。他向我款款走来,“又见面了,白大人。”难得竟笑脸相迎。 我道:“巧了,衣公子也在?” 他冲我妩媚一笑,道:“不巧,我是特意来见白大人的。” “你见我是……”我话说一半,只见他忽飞跑而来,眨眼就到眼前,我还不知他此番疾奔是为何,却听他伸出头,在耳侧笑涔涔道:“白大人,我真高兴啊,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倏然爆发一阵大笑,如布帛撕裂之声,令人闻之胆颤。我当即想避开,却被他猛地抓住手臂,一道银光猝然划过,紧接着一阵剧痛从腹部袭来。 “白大人,这滋味如何?不够啊!不够啊!还远远不够啊!”他贴在我身上疯叫起来。 我见此人欲抽刀再刺,用尽全力向他左膝踢去,他瞬时踉跄,我趁机与他分开几寸,继而毫不犹豫地跳入池中。 “轻衣!” 在我跳入池中之时,远远听到对岸有人唤我,只是听不清那是谁,却令我安心。有人看到,就会有人来救。 我向岸上望去,那小衣龇牙张望,狠狠跺了跺脚,竟也一个猛子扎进来。 我忙游开几步。幸好方才他刺我时,我被刀光闪了眼,下意识躲了躲,才避开要害,叫他刺在腹侧,不至于血喷当场。我捂着腹中刀刃,勉力游走,等游出几米再回头一看,却见那小衣在死命扑腾,却半寸未移。 原来是个不会水的,这样还下水来,此人杀我之心不可谓不坚。我眼瞧着他慢慢挣扎不动,渐沉了下去,心下稍安,捂着刀缓慢向岸边游去。 碧水之间,伴着耳边一下一下的拍浪声,我在朦胧中仿佛看见那个当初逼我学泳的人的面容,微蹙的一对远山眉,微微上浮的一双眼,黑白分明,显得坚毅与清冷。像是冬日巍山里,层层云岚下,一束清光穿透,开阔、静默,又温柔。 我一时忘了伤口,伸手揽向那束水下的明光…… 等我再醒来时,头顶是四片海棠花纹的床楣子,身上是一条碧色的锦被,——光此二样,我便猜得出我躺在谁家的厢房。 我微侧过头,不远处的圆桌边上坐着一个人,碧衫披发,捧着一册书在看。我动了动身子欲起,不想左腹处卷上来一阵剧痛,我不禁嘶了一声。 一阵快步声从圆桌处而来。 “你醒了?”替我扶了扶肩。 “多谢郡主大人。” 汋萱在床边坐下,缓声道:“御医替你处理了伤口,所幸刺得不深,血……流得不太多。” 我见窗外黑黢黢的,便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汋萱道:“戌时了。” “这么晚了?!”我惊道,“那她们都走了?” “你出事后,大家自然也无闲心论画,都过来围着你。御医来了后,我叫她们都散了。” 我犹豫道:“那……公主她……?” “皇姊不比那些文官清闲,你被救起后,她见你伤口不深,无性命之忧,所以略陪了一会就走了。” 我听这话心中陡生疑虑,“那个,我在水中游着游着就昏过去了,不知是谁救的我?” 汋萱微微笑着,双目凝着我不言。我心下了然,从被中抽出两只手一拱:“原来是郡主大人,救命之恩,来日再报。” “听到是我救的,你是不是有一丝失落?”汋萱倾身向我,玩味地笑。我有些窘迫,往边上偏了偏视线,汋萱于是起身,负起手踱了几步,“哎,我实在不懂,你与皇姊之间究竟怎么一回事?若是往常,这样的事哪里用得着我出手?” “公主殿下万金之躯,何必亲自下水?若是有个好歹,我一个小医官万死也难辞其咎。” “哦?那我也不差,好赖是郡主啊?怎么你一脸受之无愧?”汋萱回身道。 “郡主大人说笑了,您今日是主人,我是客,自然没有袖手旁观之理。”我答得波澜不惊。 “白大人很会讲道理。那你再说说,为何今日皇姊连御医都不等,走得比谁都早。你俩从小长大的情分,难道还不如那些文官?”汋萱继续道。 我道:“郡主大人自己也说了,堂堂公主不比文官,万事缠身,我既是伴读,便只有等她的道理,而没有让她陪我的道理。郡主大人,还要再问吗?”我平静地望向汋萱。 “好罢好罢,我才知白大人是这样能言善辩之人,今日原是我对不住你,我不再问了。”汋萱又坐回床边,“你躺了很久,会不会有些饿?” “多谢郡主大人美意,不过这么晚了,我想还是先回去了。” 汋萱皱眉道:“你伤得这样,我怎么放心你走?” “郡主大人不必担心,我的伤我知道,没什么大碍的。”我道。 汋萱的神色蓦然一冷,“白大人如此急着要走,莫非是担心在我郡主府再遭不测?你大可安下心罢,那玩意儿的尸体已趁着天黑运出城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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