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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不错,”冥辛向我点点头,“但不要忘了,纸钞说到底还是一张纸,一张纸即可以被造,也可以被毁。” “啥?”我刚刚还觉得自己聪明了不少,这一来又给打了回去。 “你们尚国的铜钱换过吗?”冥辛忽然问。 我想了一想,道:“除了新铸的当十钱,小平钱十多年来从未变过。”那还是我五岁那年,那一年澧兰大公主刚满十五岁,为庆大公主笄礼,圣上大赦天下,并以大公主的亲笔作为小平钱上的刻字,一直沿用至今。 “铜钱如果回收重铸会很麻烦,费钱费力,所以一旦铸出,几乎只有在铜钱破得没法用时才会召回。虽然可以再造新字的铜钱,但旧的也还用,那么一旦民间造出模板,即使开头花点工夫,也绝对是一笔划算生意。纸钞就不同了,它要回收,轻而易举,你们朝廷大可五年一换,三年一换,这样一来,还没等人弄清楚纸上的花纹图印,真钞就已经换了面目,不是让那群造伪的人望穿秋水?” 望穿秋水?! 前面听着好好的,最后砸过来一个望穿秋水?虽然不知怎么,我已从这个词中感受到,歹人踮着脚,巴巴望着一浪接一浪,滚滚而去的纸“狂潮”,焦躁却无可奈何的情绪,但,这个词好像、应该、真的不是这么用的罢?是想说望洋兴叹? 我皱眉偷睨一眼冥辛,此人一脸神清气爽,似乎对自己所说颇为满意。 说来,我先前也有所察觉,与冥辛渐有些熟后,她说话一直比较浅白。而我周围不是文官就是医官,多少有些文绉,是以冥辛在其中尤显得平直些。我不禁想起六娘说过,冥辛的出身无人知晓,但几乎可以肯定绝非出自贵族。 不过,兴许她们婺国人本来就是这么说话的。 我摇了摇头,打算继续专注于纸钞大业的讲解中。 冥辛见我摇头晃脑的,轻轻道:“你是不是开始听不明白了?” 这人的体贴似乎永远用不对地方,这一句轻轻柔柔的问询比平常更伤人数倍。我向天翻了个白眼,“冥辛大人,你说得好极了,我听得很懂,您请继续。” “那就好。”冥辛给了我一个赞许的目光,我巴不得接不住这一眼。她接着道:“其实除了纸上图案可变之外,连纸本身也可商量。” “你是说纸的大小和形状?”我道。脑中浮起方方的纸,圆圆的纸,三角的纸,各个写着不同的面值,若是把这当钱用,还怪可爱的。 “那倒不是,我说的是纸钞用的纸。听说你们尚国人爱写爱画,纸类很多,什么竹纸、麻纸、藤纸,好像有几百种。我的意思,选一种收为官用,就像你们卖茶一样,让朝廷掌握一种纸,这种纸无论从原料还是运输,全由官府监管。你们既然管得住一片茶叶,也就能看得住一张纸。” 冥辛这一番说完,我大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也再一次体会到铜与纸的大不同。 铜就是铜,无论是摆在家中的铜镜、铜灯,还是撒在外面的小铜钱,熔了之后都是铜,所以朝廷有时迫不得已还会发布禁铜令,就是因有些百姓将铜钱熔了打成铜器用了,市面上铜钱越来越少。 当十钱也是一样,因为都是铜,所以才让人钻了三个小平钱打一枚大钱的空子。 而纸就不同了,纸各式各样,原料亦各不相同,这么一来,若是把控住某种原料,岂不是直接断了财路? 我大喜道:“这个好这个好!这个太好了!纸钞果然是个前无古人后泽万世的绝妙法子!” “还有一些要紧处,比如官制上,造纸的、运纸的、用纸的,可各有牵制,不过这些就不是我能说清的了,你们尚国官员比我懂得多。”冥辛道。 “你已经说了很多很多了,把最大最重要的事都说完了,其它小事就让文官们琢磨去罢!”我忙奉承。 “所以你都记下了?”冥辛用一种半信半疑的眼光看着我。 “放心!这么绝妙的法子,听一次都终生难忘,何况你还讲得如斯细致入微,我早已记在心底。”我继续用力奉承。 冥辛听我这么说,也轻舒一口气,喃喃了一句:“那就好了。”几乎微不可闻。 不过我凑得近,还是听到了,不由暗慨此人竟是真对我尚国有相助之意,这说出去是个人都该匪夷所思。 不过更令我惊叹的其实是她解决之快。 上次问她行会的事也是,多抵了会下颚的工夫就想出对策了。若说行会那事还属简单,那当十钱的事可是把咱尚国上上下下的宰执百官都绊住了,就连公主殿下也烦心多日,终不得解。 这个冥辛,竟然这么厉害? “喂,这个纸钞的法子,你真的只用了这么点时间就想出来了?”我朝冥辛问道。 冥辛此刻已躺回地上,约莫是说得太多有些疲累。只见她侧身背对我,悠悠道:“人,永远不该以自己来揣度她人的本事。” “我……!”我冲着她的背影挥了挥拳,此人实在太过可恶!我从远处捡回药箱,只想立马走人。今日也确实逗留太久。捡簪子时,又瞥见了那幅刻得苍劲有力的九点图。 就是这玩意儿奠定了我今日始终处于下风的走势,再见它,不免想嘲上两句,我道:“我说,你有必要先画一个九阵图么,就为引出一个纸钞,这么大费周折的,是不是有点太装了?” “冤枉,”冥辛将身子一转,平躺着仰看我,眼睛极为清澈无辜,“那图我只想一笔带过,我哪里想得到你会卡里面那么久?这实在……” 告辞罢! 未等她说完,我已摔门而出。
第六十一章 从暗牢冲出来一瞬,我感到一阵白晃晃的炫目,我向天一看,日上三竿,硕大一颗灿灿的太阳罩在顶上。我又回头看一眼身后,暗牢通向地下,不会有一丝阳光。 方才兴冲冲出来的那一股热劲忽然泄了大半,我觉得有些冰凉凉的。方才在暗牢中都不曾感觉冷,初夏的大太阳下反而有些冷了。 我想笑一笑,却先皱起了眉,一缕酸楚在眉间淌过。我知道我大概是在感慨一种生命的无望,不是在说我自己,是对牢中的冥辛。事实上有那么一瞬间,我浮出一个念头,我待了这么会儿,一双眼睛就像要烧起来一样,若是冥辛,岂不是前脚刚踏出暗牢,后脚就要终生失明?我才想笑,又猛地察觉,谈什么失明,她根本踏不出一步。 甚至,也许她也没有几日可活了。 从她第一天进暗牢到如今,已过去二月有余。已经是太长太长了。或许因为她是冥辛,价值非凡,所以公主殿下迟迟未曾动手。但如果,公主殿下仍然问不出她想要的,那么最后一种刑罚之后,也就只有一剑刺死了。 而我总觉得,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我兀然涌上几分——兴许是难舍罢,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在那无声无息站了很久。 忽然,一阵声传来,“白大人,您果然还在这儿。” 我回头,是坠露丫头。她咚咚地跑了来,喘息道:“白大人,您怎么还在这儿呀?” 我收了收心神,笑了笑,“噢,和那位聊了几句。” 坠露微张圆了嘴,显然被我的回答惊到。我也想通了,反正公主府到处是公主殿下的人,我这会说我逛了一圈又走到了暗牢门前也瞒不过谁,索性说实话,反而清白坦荡。 “白大人您和那位聊啥了?”坠露探问。 “坠露啊,这个问题,你是替公主殿下问吗?”我反问道。 坠露一愣,接着却叹了口大气,垂头道:“我本是自己想问,不过想必一会去回公主殿下,殿下也会问罢,小的多谢白大人提醒。” 我伸手在她低垂的双眼前晃了晃:“你干什么叹气?我只不过和那位聊了聊医术,她们婺国的巫医与我们大不相同,所以聊得久了些。没什么为难的,你尽可问我。” 不想坠露又叹了一声:“白大人,我并不是愁怎么向公主殿下回禀,我就是,就是……唉,我本来以为这会是个美差。噙梦姊姊叫我来帮白大人的忙,这多难得的事!可是现在,每次去暗牢我都心闷得慌。我觉得她也不是那么坏。” 我心一惊,忙止住她:“坠露,慎言。” 坠露左右滴溜了一圈,走近两步道:“白大人,是你我才敢说的。你不知道,我每天替她送饭,她都吃得精光,多难吃的菜都吃,吃完了还仔细擦干净嘴,再瞧着我的眼说多谢。哎,这一声声听在耳朵里,我送饭都送出感情来了。现在每天看她吃饭,我都心酸,她那么认真吃饭,恐怕是很想活下去罢。虽然我不能和她说话,不过她偶尔会趁着我在说一些话,想想也是,这暗牢里关着,不说说话可要怎么办哪。” “她说了什么?”我有些好奇,我在时,冥辛并不会主动挑话说。 “嘿嘿,”坠露偏了偏头,浮上两朵红云,“就有时候说我戴的头花好看,簪子也好看,她说她在婺国从未见过,嘿。” 我默默扶额,冥辛啊,看不出你身入囚牢,一颗心却是跳动得生龙活虎不闲着。我抬袖轻轻咳了一声。 坠露似有所感,突然转向我,道:“不过她最常问我的,是白大人您的事。” “啊?” “是的是的,”坠露道,“她总是问我今天白大人在不在府上。” 莫非上次我鬼使神差偷偷来过一回,她心里记着,以为我冷不丁哪天还会再来?可是我如今连公主府也不来了。 我悄悄道:“此事你没有和公主殿下说罢?” 坠露忙摇手,“没有没有,小的知道轻重。说了公主殿下会不高兴的。因为白大人您是公主殿下的人哪。” “不是……这不是……”我略觉心累,坠露所知的轻重恐怕与常人大有不同。 “反正公主殿下不高兴,那位就要遭殃了。无论哪一面,都是不说的好。”坠露总结道。 结果上还是拐了回来,我暗松一口气。看得出来坠露对冥辛似乎印象颇佳。看来不光是我,连坠露也隐隐对她有些同情了。人见人爱的鬼主大人,离了婺国,本事也不小。 “白大人,您要去瞧瞧公主殿下吗?殿下就在大厅。”坠露指了指路。 “不必了,你转告公主殿下,人我已经治完了,死不了。” “这……”坠露的神情又憋闷起来,和她来我请时一个样。 我终于道:“坠露,近来肠胃可好?不如我替你把个脉。” “白大人说什么?” “我真该拿个镜子给你照照,你现在脸上像是秘结多日,一脸的不畅快。说,你这一天神神鬼鬼的,究竟什么事?” 坠露闻言,抹了把脸,苦兮兮道:“哎呦白大人,反正刚才那么大逆不道的话我也说了,现在就更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其实今日公主殿下叫我来找您,嘱咐我一定让您坐着软轿过来,不必急,临走前又告诫我千万不可和您说有此嘱咐,您那会儿这么急得过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这会儿也是,噙梦姊姊说您还没出府,公主殿下便叫小的来看看,我听殿下的意思,是想您过去一躺,但嘴上又不说。我实在有些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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