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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可以进去看她吗?”我锲而不舍。 “轻衣啊,”公主抬眼向我,“你凭什么觉得只因你喜欢,我就要放你进去?”她双目冰冷,直直望向我,我被她看得心神一震,一时忘了辩驳,她见我不语,终于移开视线,摆了摆手,“你可以出去了。” 我戏都唱到这一步了,现在出去岂不是辜负了我苦心营造的一片痴心?我当即道:“你若不答应,我绝不出去!” 公主似乎已懒得同我多说,起身便要往里间去。 这要紧的看客走了,我还搭什么台、唱什么戏?我吼道:“你站住!”前面的背影并不停步。……没办法了呀!不动真格是不行了!我再吼道:“你若不答应,我今日就死在这里!” 苍天嘞,我也有说出这种烂俗世情小说中最最烂俗台词的一天。 我忍住一身的鸡皮疙瘩,拿起一只茶盏,本想就着桌子猛磕一下,没想这蓝褐釉的茶盏分毫未裂,公主府的器件果然件件上品,我不禁对此盏暗赞一番,带着一丝可惜,猛地又摔向地,这一回当然是碎得四分五裂。 我倏地蹲地捡起一片又倏地起身站定。 公主被那一声碎裂声引得转过头来,眉间陡然突起:“你这是做什么?” 我一手攥着一片碎瓷,一手伸出抵在碎瓷下。本来是要往脖子上放,想想人命关天,万一冲动之下没把握住手劲,人还没救先把自己交代了,那就太亏了。 “如殿下所见。”我朝公主喊道。 “你威胁我么?”公主道。 “不是威胁,我只是想告诉殿下我的态度。” “如果你的态度就是用你尚国人的血去交换一个尚国的敌人,那么当你划下那一刀时,你就不再是尚国人。”公主低声道。 “这跟尚国、婺国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救她!你已经把她捉住了,她又回不了婺国,她还能对尚国做什么?如果殿下信我,我会让她归降尚国,忠心于尚国。”我诚恳道。 “白轻衣,你是不是昏了头?”公主蓦地尖声道,“她与尚国,我明白地告诉你,你只能选择一个。” 我沉默地看着公主,我实在不知究竟是我异想天开还是她太顽固不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化敌为友就那么不可实现吗? 我觉得公主对冥辛没有一丝一毫的容忍,想必我说得再多她也不会接受,那么就只能让冥辛自己证明了。只是当十钱的事还需时间,而我若救不出她,她就没有时间了。 我闭上眼,猛地朝手腕狠狠划了一刀。 痛! 太痛了! 怎么会这么痛! 这么痛她当时究竟是怎么忍受的?我在剧痛中浮想起那条充斥无数血痕的左臂——公主是不是有病! 我暗骂一声,旋即察觉到一个问题,她当时能密密麻麻划自己那么多下,我这么划一刀是不是压根镇不住啊?不会要连着划上几刀才能有点用罢? 我觉得我眼前的光景都暗了暗,身形不稳差点踩着脚下碎片。 对面却悄无声息。 我这会儿已经有点后悔了,盯着手腕汩汩而流的鲜血,内心挣扎无比,这第二刀我是划还是不划?我抬眼望了望前方,只见一个直挺挺的身影伫立在那,模模糊糊的,我也看不大清。 罢了罢了,冥辛大人,就当还你的两次献计之情罢。我再次闭上眼,向手腕划去。 下一瞬,我预想的疼痛并未袭来,我拿碎瓷的手却被人按住。我睁开眼,公主已到了我面前。低着头,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眼睛里翻涌着或是怒意或是恨意的一种东西。 然须臾间,她的头又低了低,眼神随之黯了黯,再看去时像罩上一层幽深的雾气,迷迷蒙蒙的,像是在看我又似乎在望着别的什么,她开始喃喃自语地重复一句话:“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我猜到她会制止我,却猜不到她会有这副模样。没有嘶吼,没有震怒,我甚至以为我会在她眼中看到一丝鄙夷,却也没有。我看到的,似乎是一种深深的无助。 她的手背有血,约莫是握住我手腕时,瓷片脱力滑出指间,在她手背上擦过,此刻正细细地淌出血线,在她手背上布成一张红网。 我的心尖蓦地被刺了一下,然后一点点软化。想碰一碰她震颤的眼睫,想抚摸她微动的双唇,然而从腕间传来的疼痛激得我又清醒过来。 好险好险,差点又陷进去了!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我挣开她的手,清晰道:“殿下,因为我喜欢她。” 公主依旧低垂着头,像被抽去了魂魄,看上去单薄易折,我竭力抑制自己,一动不动地望着她。过了许久,她似乎恢复了一些气力,在桌边缓缓坐下,依旧不肯抬头看我一眼,只低低说了一句:“去找噙梦,走。” “多谢殿下成全!”我落下这一句,转身出了门。 ---- 作者有话要说: 新审法即感觉剥夺实验。
第六十四章 噙梦见我时吓了一跳,等我说清来意,她更是吓了一跳,忙找了人去寻公主,等来人回来禀明,她陷入了沉默,脸色倏地深沉起来,缓缓地向我扫来一眼,我此时正处理手腕上的伤口,轻轻回了一笑。 噙梦收回视线,蓦地起身,将门一掌拍开,我只觉房梁都抖了抖——难见噙梦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噙梦在门边侧首,道:“我真不知公主殿下在做什么,我更不知,白大人你在做什么!” 说罢,摔门而去,房梁又抖了一抖。 我忙跟上,将门又推开。 噙梦铁青着一张脸领我去了暗牢,一路上与我没有半句话讲。噙梦所为,我大为理解。而连我自己也大不理解我的这番作为。 踏着青石板,我一一回想今日的所言所行,救人自然是一面,但另一面的私心说成是对公主的一丝报复也未尝不对。我想我仍是对公主于我忽然的疏离耿耿于怀,所以才说了喜欢冥辛的话。只是后来这戏唱得有些难以收拾,以至到了洒血救人的惊悚地步。 算了算了,多想无益。过程虽不堪回首,但眼下的结果总算是不错。 到了暗牢,噙梦径自向底下走去,将一条走道走尽,在尽头处敲了敲,此处竟有一扇暗门,连着更底下一层。我跟着噙梦走下石梯,一扇厚重石门伫立在眼前。噙梦从石门边上的暗格中取出一灯盏,点燃,交到我手上,接着按了几块壁上的石头,那石门便缓缓地开了。 “就在里面了。”一直一声不吭的噙梦终于说了句话。 “多谢。”我道了一声,举着灯盏进去。此处果真是毫无一丝光亮,静得诡秘,我每踏一步,脚步的回声都大得出奇。我手上的一盏灯勉强照亮前方一小圈,此圈外漆黑一片,我连此洞多深多广也不知。 “冥辛?”我出声道。 但无人回应。我又叫了一声,仍然没有回应。我开始疑心公主是不是在诓我。我向后看去,噙梦也举着盏灯立在石门边,神情十分淡漠。噙梦此刻溢于言表的不爽让我稍稍放心,我继续举着灯向前找。 终于,在方寸的光亮之间,我看到一张高床。再靠近一些,高床上躺着一个人。我立刻冲了上去。此人双目处被蒙着一块黑布,但我依旧认出这就是冥辛。因为那条下颌线在黑灯瞎火间显得尤为清晰分明。 “冥辛,冥辛。”我推了推她,却没有反应。我又叫了几声,依旧没有反应。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炸开,我慢慢地向她鼻尖探去,有呼吸!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冥辛,是我,我来找你了。” 指尖下终于感受到一丝微动,冥辛的脸庞微微向我偏转,然而转得极为微弱。我这才留意到冥辛的头颅似乎被固定在两片硬板之间,我举灯向她全身一扫,原来她全身都被束住,双手双脚都用麻绳紧紧捆住,绑在高床上不得动弹。 “你等等,”我轻声对冥辛道,又转头朝石门边喊,“这绳子我解掉了。” 石门边的人一言不发。 我将灯盏放好,将冥辛肩上、腰上、腿上的绳子一一解开。解手上绳子时,实在不得不感慨刑部的人真是想绝了,绑一个手腕定住也就罢了,将人手握成拳,然后一圈一圈缚住,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这绑法未免太夸张了。我捣鼓了好一阵,终于全部解开。 “冥辛,好了,你现在可以动了。”我将一把绳子全丢在地上,走到冥辛边上。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怔了怔。厚重的黑布下有一线泪珠,正静静地流淌,流进发丝,最后在耳间悄然滴落。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流泪。我替她治了那么多次伤,即使她伤得最重的时候,她也没有淌过一滴泪,现在她却落泪了,落得如此清寂。 我呆愣愣地望着她的脸庞,良久,我低下身去,轻轻擦拭她眼角的泪光,轻轻道:“冥辛。”除了她的名字,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渐渐的,她止住眼泪,嘴唇微微动了动,我附耳过去,听到她说:“……我……出去。” “你放心。”我回道。 我将冥辛抱起,背在身上。冥辛这几日恐怕一口饭也没吃上,比原先更消瘦,瘦骨嶙峋得背在身上硌得慌。 背到了石门前,不出所料,噙梦将我拦下。 “白大人,公主殿下只说准你来,却没准你将人带出去。还请您将人放回去。”噙梦面无表情道。 “噙梦,你先让我们出去,之后的事我自己去跟殿下说,不会叫你为难的。”我道。 “呵,”噙梦讥笑一声,“我为难?我有什么为难的?我只遵公主殿下,殿下叫我看好人,我便只知将人守住,至于白大人的请求,那与我何干?” “噙梦,公主殿下既然准我过来,就是默许了我能救她,她现在这样子,再不出去就成废人了,你何必拦着?” “救她?”噙梦猛地看向我,激动道,“您救她?白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您是殿下的伴读,不是这位婺国大将军的小兵!救了她,您叫公主殿下怎么办?您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公主殿下,还有没有尚国?!” “你不要和我扯这些,我救她,也不耽误我还是个尚国人,用不着你来操心我的忠心,你让开。” “既然如此,”噙梦不再看我,语气又变得冷漠,“我只好得罪了。”她忽然抬手,飞快朝我击了一掌,我狂退数步,一个不稳仰天倒去,背上的人先摔在了地上,闷哼一声,千钧一发之际,我动用毕生的敏捷在将要压在冥辛身上前,一手撑地向侧边翻了个身。 万幸,我倒在了冰凉凉的地板上,没让冥辛的身体再遭一次重。 但我真没料到噙梦会如此毫不留情。这下好了,人没救出去,自己也搭进来了。 幸好方才那盏灯还立在高床上,总算黑得不太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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