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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冥辛扶起,又背她回到高床那。但冥辛似乎很抗拒再躺回去,紧紧贴住我后背,双臂牢牢锁住我脖子,险些让我喘不过气。 “好好,咱不躺这棺材,坐可以罢?”然而冥辛依旧不肯放手。 没辙了,背着罢,只能背着了! 我背着她,稍稍离那高床远一些,背上的人也稍稍安定了一些。这五日的无知无觉,恐怕让她对久违的相触极为渴望,这么一想,我又将人往身上箍了箍,累就累点罢,所幸人这会儿也不大重。 就在我觉得我手臂发酸充血,手腕上的伤口即将喷涌而出之时,那石门外好像有了点动静,片刻,那石门竟慢慢向两边收拢,两条人影立在中央:一条矮一些,一条高一些。 正是噙梦与公主二人。 我忙走上去,却见噙梦嘴边带血,细看之下似乎脸也肿了一圈,我一时愕然,难道公主殿下把噙梦打了?我又去瞧公主,脸上倒是没破没脏,但似乎,衣饰有些许凌乱,衣摆处好像隐约有一只灰扑扑的脚印。 竟然是互打! 石门外竟然有过一场互搏! 这洞果然邪门,我刚刚在里面愣是什么也没听到。不对,重点不是这个,是噙梦竟然跟公主殿下交手了!公主殿下座下第一大忠士竟然对她的主上拳打脚踢了!这实在太过令人震惊,我一下对她刚刚突如其来的一掌释怀了。 公主一言不发地看向我,又看向我背上的人,最后渐渐移向我左臂的手腕,眉角突地跳了跳,我顺势也瞄去,暗吃一惊,白纱已变作红纱,仍不断往下滴血。 “噙梦,把人接走。”公主道。 “殿下!……”噙梦转头怒吼。 “是不是刚才教训得还不够?”公主目不斜视,冷冷道。 我背上的冥辛此时忽然抽搐了一下,鼻息也忽地沉重起来,温热的气息喷薄在我耳际,我忙道:“不必麻烦!我背着就好了。”冥辛大概对公主殿下心有阴影,现下听到她的声音反应都这般激烈。我轻轻在她腿上按了按以示安抚。 噙梦冷哼一声。 我瞥了噙梦一眼,她此刻伤得也不轻,连站姿都有些歪。两个伤员就不要勉强她们互扶互持了。我十分通情达理地想道。 于是,我便背着冥辛走向石门外,从公主身边经过时,她稳稳地立在那,对我不置一词,我迈上第一阶时,却是噙梦忽然开口: “你会后悔,后悔今日做了怎样一件蠢事!” 我没有作声,继续一步步往上踏。是一件蠢事,不必后日我今日就知道了,至于后不后悔,反正眼下不后悔。 我将人背回了原先那间牢房,总算没一气儿背出暗牢。牢房内大大方方摆着一只大木桶,盛着水,腾着白茫的水气。正疑惑,就见有人提了两个桶飞奔而来,口里嚷着:“白大人白大人!” “坠露?!” “是我是我,我来送水!”坠露举了举两只桶,“真没想到,她还没有死,真被白大人您说中了。哎呀白大人你的手!” “不妨事。坠露,你怎么会过来?” “当然是公主殿下叫我过来的喽。白大人您先不要问了,您快把人放下,您的手全是血啊。”坠露说着从我背上接过冥辛,将人放平在地上。 “白大人,您先去休息罢,这里我来就好了,我会将人洗得干干净净出来。”坠露道。 我这会儿是真有些头疼了,不为别的,就为公主殿下这番安排。 我之前自作多情是我的错吗?真的不是罢?这一路背过来,冥辛身上飘浮着一股混杂了汗味等种种乱七八糟味道的怪味,熏得我晕头转向,踉踉跄跄地背到这,竟已有人备好了热水,立时就能沐浴——连我自己都不甚在意的那一点小小的洁癖,却有人始终念在心上,这一番体贴能怪我多想吗? 我狠狠撕破身上白衣,扯出一条布带来,胡乱缠在手腕,让这血滴不到地上。 “辛苦你,我先出去一趟。”我抛下这一句,就走出了暗牢。 我出去自然不是去找公主,我对她实在已没有了期盼,她今日这一番好意也只更让我清楚一点:我从前的情思确非空穴来风,乃是生得有凭有据。只是,她对我的好,是出于她的本性,从前在宫外,她连无名无姓的穷破小孩都不知救了多少,对我一个青梅竹马好一点怎么了? 我也淡然了,只能道一句:爱过——今后,再也不做这冤大头。 出去后,我让人在客房准备了热水,迅速也洗了一遍,至于衣服,我叫人去我府上拿了来,等我在水中泡了半个时辰,丫鬟也送来了衣服,我穿上后就又去了暗牢。 暗牢内静悄悄的,我向那一间走去,坠露已不在里面,远望去只有一只木桶以及一个泡在木桶里的人。 冥辛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背对着我,依旧不动。一双玉肩露在水上。我踌躇了一下,又上前几步,哦,这水上还铺着一层厚实花瓣,密密麻麻,将水下的风光遮得一丝不露。 不得不说坠露丫头,实在是一个周到人。
第六十五章 “冥辛难友,这次我可是大大救了你一回,你怎么也不看看我?”我绕过去,笑着道。 静等了片刻,冥辛缓缓睁眼,向我望来。这一眼,差点让我站不稳。实在是,这一眼太过清澈无暇,根本不该出自冥辛,而该自一个不知世事的稚子的眼中。 我忍不住道:“你是冥辛罢?” 又静等了片刻,水中的人缓之又缓地点了个头。 我再道:“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水中的人不动了,琥珀色的眼珠一眨不眨,但好像也只是这么睁着,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道:“我姓白,是白轻衣,想起来没?” 这会儿,又有了些反应,她双目微微一凝,好半天才又慢慢点了点头。 十足的呆头愣脑。 我举起两个指头,“你看看,这是几?”冥辛蹙起眉凝目过来,但好像是看不清,倏地坐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她这一抬臂,水上花瓣霎时冲散,浮出一径滟滟流光。我赶紧闭上眼,别过脸去。 冥辛摸索着我的手,将两根竖起的手指仔细摸完,轻轻说了一个:“二。” 完了,恐怕是真的变二傻子了。 我收回手,水波流转,冥辛又靠回了木桶边上。我回过头看她,她却也正在看我,看得我心头一跳,这样纯真无邪的眼神真的让我很难消受啊!这人还能不能恢复了! 内心蓬勃之际,我蓦然想到一个事……我又偷瞄一眼,冥辛坐那,已然又成一副雾朦朦的呆样。 “冥辛哪,”我轻咳了声,有几分叵测的语重心长,“公主殿下你知道罢?” 这次冥辛的反应极快,瞬时皱起眉,紧闭上眼,僵硬地偏转过头,像是逃避,又像是在极力思索着什么。我再道:“你有话要对公主殿下说罢?告诉我,你要对她说什么?” 冥辛双目紧闭,张着嘴,吸进去气又吐出来,呼吸粗重,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我在旁边柔声道:“你冷静,别急,你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想,公主殿下想要你说的,是什么?” “我……我找……找到…,”冥辛断断续续道,我飞速移至她边上竖起耳,只听她又说了几个字,“等……等我……”之后,冥辛就平静下来。 我找到了?等我?虽然我不明白这几个字的深意,但我想应当也不是公主要的答案。果然冥辛如今的状态,根本说不出什么军机秘要,她这会儿是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脑子糊成一锅烂粥,根本无从思考。 我走向墙角坐了下来,絮絮叨叨说起话来,都是一些无关紧要,从街上听来的琐碎小事,极为无聊。 但我想她这会儿也不必听什么大有深意的话,反正也听不懂。我只是觉得,她在那个密洞里待了五天,恐怕最渴望听到的就是这样平凡的人语。 我独自说了一会儿,听到暗牢内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我起身,见坠露抱着个什么东西跑过来。“白大人!”她喊道。近了看到她抱着的是一身衣服,上面写了个“囚”字。 “白大人,您在这呀,我去拿了身衣服,”坠露道,往木桶里拨了拨水,“有些凉了,差不多该让她起来了。”说罢将衣物放在地上,从木桶边拿起一块布,作势要将冥辛捞起来。 “坠露丫头,那你忙,我今日先回去了。”我道。 “白大人您走好。”坠露略施一礼。 此后三日间我便天天去暗牢探望,主要是想看看冥辛的头脑是否能有所好转。 我第一天去带了一只小香炉和几片迷迭香片,此香烧起来能醒脑清神。 第二天去带了只小木虎,此虎挺着身子,两爪高举,尾巴倒立,形貌威武中又透着一丝诡异的憨,名为平衡木虎,是我们尚国小孩子的玩意儿。 我当年也玩过,是在它两爪、尾巴、头上放置小木块,小木块有长有短,有方有圆,总之一个个堆上去,但要让老虎不倒,谁放得木块多谁就越厉害。 此虎是尚国三岁小孩必玩之物,我认为很适合现在的冥辛。 事实也确实如此,因为我第三天去的时候,冥辛正对着小木虎较劲。 在我的悉心栽培下,冥辛恢复得卓有成效,我第四天去时,她已面露精光,双目炯炯,似与过去无异了。我喜道:“冥辛好友,你大好了?” 冥辛施施然捏起一根尾巴,高深道:“这木头虎,不错。” 看来是没好全。 我在她身边坐下,道:“是挺好玩的,我三岁前也爱玩。” 身边人忽然身形一顿,那木虎黯然坠地,滚了几圈藏进了墙角。冥辛一本正经道:“这些天多谢你来看我。” “你好多了罢?” “差不多了。” “真的?”我颇感怀疑。 “耳聪目明,神清气爽,好得不得了。” 我默默在地上画起了点,待画到第三个点时,冥辛一把抢过我手中银簪,“你是要画九点图?” “你看出来了?”我惊喜道。 “你画它,是为了看我现在究竟有没有恢复?”冥辛转着那只簪子,飘飘然道,“那么怎样的速度才叫聪明呢?比你快的速度吗?怎样的速度才叫笨?比你慢的速度?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觉得自己处于聪明与笨之间,也就是说,某一些时候能算聪明人,某一些时候又扎进了笨人堆。嗯,你这个觉悟还算中肯。” 不用测了,这厮不光好了,甚至青出于蓝了,这般刁钻的角度一般人还真琢磨不出。 “恭喜恭喜,冥大将军终于三魂重聚,自无间归来咯。”我拿走簪子,重新插回发间。 冥辛躺平在地,枕着双臂,一脚翘着另一只,仰天道:“多谢。” 迷迭香的香气漫在空气中,清和怡爽,我觉得我的心情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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