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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不行。”冥辛啜进一口面。 我心头火猛蹿上来,怒道:“你能不能讲讲道理?!当初你被公主打,她还请我给你治,你如今怎么样?” “我又不会打她。” “你放什么狗屁!”我破口骂道,“这会儿了你还要跟我装大善人,舍己奉献二十年?你别玩上瘾了!”骂完后,我忽回想起圣上对此事亦是听之任之,像是并不着急公主似的。我缓了一缓,换了个问题道:“你和陛下是不是私下谈了什么?” 冥辛拨了拨葱花,道:“哦,你比以前机敏了。” “你们究竟说了什么?!”我急切道。 此时,门忽然敲了两声,接着被轻轻拉开,六娘拎着个食盒在外面,冥辛微一颔首后,六娘走了进来。我皱眉盯着那食盒,莫非冥辛一餐要吃两个食盒?正按住心头急躁,就见六娘将食盒放在了我面前。我微愕地抬头看,六娘只字未吐,不声不响地又退了出去。 “你先吃点罢,肚子饿容易发火。”冥辛道。 刚刚喝了太多茶,等了太久,这会儿肚中确实有些酸瘪。我深吸了口气,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糖醋肉,底下一格是一碟五味炙小鸡。香味与形色,都与那时一样,我恍惚回到几月前,在画舫上与人闲聊的时光。这两道是我之前在万琼舫最常点的两道菜。并非多好吃,只是在诸多奇菜中显得安全稳当。 “哟,葫芦对你真不错,连我也很少吃到她亲手做的菜。”冥辛凑上来觑了一眼,感慨道。 我举筷尝了一口,味道比在船上吃时好很多。我的心稍稍平了平。平心而论,我对六娘的印象要比对眼前这位好得多,那句“鬼主不会亏待”或许真可以一信,但,一定是因为某种协议。 安静吃了大半碟后,我放下筷,道:“你是不是以公主为质,要挟陛下,譬如说九日后的谈和大会上?” “一半对一半错,”冥辛已吃好面,正支着头闲敲茶桌,“我的确打算在谈和会上要挟你们陛下,但不是以她为筹码。” “那你究竟要利用公主做什么?” “话不要讲得那么难听嘛,为什么是利用呢?我明明是帮她。”两根闲敲的手指止,冥辛低声道,“她生病了,我来为她治病。” “生病?生得什么病,我尚国人才济济,陛下怎会让你来治?”我大为愕然。 “要么你去问你们陛下?”冥辛坐直,叹了口气,“你来我本来很高兴,以为你对我消了恨意,原来都是公主的事。唉,我不奉陪了,你请便罢。”说罢起身离去。我将剩下的小半碟吃干净,回了府。 之后的两天,我一直有事没事往那破旧宅邸里钻,从晌午赖到天黑。我想冥辛总该会去找公主,但她只是闲闲的,或与我聊天,或在院中练武,日子清闲得一览无余、坦坦荡荡,丝毫未让我寻到破绽。 三日后一大早,却忽然一件大事劈头盖脑地撞到每个尚国人的脑门上,圣上下旨言:公主重病不治,于昨夜子时薨逝。
第七十七章 这个消息如同一座升腾而起的巨山,遮盖住整片天,我的周身乍黯,我抬头看,它就不由分说地覆压而下,我慌得迈不动腿,眼睁睁看着它庞然而降,就要盖住蝼蚁一般的我…… 忽然一瞬,一道闪光劈过,我蓦地朝天挥出一拳,那座巨山霎时粉碎破开,如气泡四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一场海市蜃楼的幻梦。 这一定是假的! 我惊魂未定,但脑中只这一个声音在嘶吼。我不知道是我不敢信不愿信,还是我真的直觉到了什么,总之我的头虽仍轰轰地虚鸣,却是出奇地清醒。我立刻换了身衣,略一犹豫便火速朝那旧宅的方向奔去。进宫大概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我来势汹汹地到,六娘像是早有预料,二话不说将我带到一个亭上去,冥辛这日破天荒地醒着,此刻正歪头坐着,面前是一小碟松子糖。我上来便道:“带我见她!” 冥辛伸手拿了块糖吃,神色懒懒,像是没睡足,“糖不错,你来一块?” “我不跟你废话。”我道。 “那我也不跟你废话,人死了。” “那就带我见尸。” 冥辛笑了一声,终于抬头,“我只是救人,又不藏尸,尸体当然是你们陛下收回去了。” 这一连的几个尸听得我心堤冲毁,我吼道:“救人救人,你救了什么,人为什么没了?!” 冥辛耸了耸肩,“病入膏肓,我也没办法。” 我压住掀桌的冲动,“什么病,你说清楚。” “会死的病。” “你!” 我猛地抽出袖中短刀刺去,却被她倒跳一步躲开,我其实也知道我根本刺不死她。 冥辛立起身,笑道:“切磋的话,改日再说罢。其实我现在很忙,今日特意在这等,因为料到你会来。现在该说的都说了,我忙去了,你也知道,谈和大会就快到了。” 冥辛离去后,六娘立马现身,我嘲道:“来赶客吗?”六娘不响。我收起刀,最后问了一遍:“她真的死了吗?” 六娘不言,少顷开口道:“无可奉告。” 这等于是告诉我,公主确实没死。我狂喜地看了六娘一眼,后者避了过去,使我愈加肯定。六娘之后再不说一个字,将我带到宅门口,迅速离去。之后我又连日上门,但冥辛并不再见我。 六日后,终于到了谈和会盟。原本以我的官阶并无登坛聆听的资格,但我着心公主下落,认定谈和会盟与公主的“死”有关,便一大早去旧宅候着,欲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冥辛听说我要同去,挑了挑眉,道了句“那你的名声会更臭”,也不再多说。如此,我便以带路这一冠冕堂皇的理由随在冥辛一行人中。 会盟地在京城南郊,一座山丘上,丘上筑起五丈高的圆坛,最中置了一张方形玉案。中央向外百步之处已围了千军,皆佩剑戴盔;坛下亦拥拥站了数百人,不过并无兵器,都是文臣。我与冥辛一行人抵达时,便有几个文臣向我瞥来。六娘朝身后一群银盔略一颔首,后者便齐整地迈步走上誓坛,在另一边围成个半圆。 锣鼓声乍起,激昂亢烈,少顷,圣上从不远处的帐幕中走出,百官纷纷叩拜,我亦屈膝跪倒。圣上走至坛下,与冥辛面对,冥辛笑道:“我这边人少,拿这个充充数,没意见罢?”圣上朝我看了一眼,我忙道:“婺国大王担忧谈判时会有诸多对尚国的生疏之处,故来邀臣同往,微臣斗胆应下了,望陛下恕罪。” 圣上道:“是朕疏忽,大王用心了。”说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人便并肩在雅乐中一步步登上誓坛。 跟在圣上身后一同登坛的有六位大臣,裴相、尚书、御史中丞、太常、中执法,右将军。冥辛这边则只有六娘与我。百官在看到我在冥辛之后也跨了一步,皆愕然,一时坛下交头接耳,嗡嗡声不断。如果我稍向后看一眼,大概还会看到她们伸着指头向我指指点点。 但对此我已浑不在意。从冥辛那日将我叫去大殿,我就俨然成了一枚铁板钉钉的内贼,此时再浇上几桶铁水,也只是再焊实些。冥辛也笑着回头瞥了我一眼,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我烦躁得避开,心忖今日这台子都是替你搭的,你才是最大的那出戏,看我个甚! 长长的阶梯终于走完,两队人走近玉案,相对而坐。我与六娘分坐在冥辛左右。我向对面望去,圣上的神情倒还平静,两边的大臣却不大淡定,紧锁着眉,心事重重。我再侧看冥辛,正支起一手托腮,闭着眼一脸陶醉,头一点一点地,似是在合着锣鼓声。 岂止是淡定自若,这厮根本是游山玩水的架势。 不过,也无怪这样鲜明的对比。尚国储君恰是在会盟之日的几日前“薨逝”,令尚国在这次和谈中处于极其不利的位置,亦猛涨了婺国的气焰,可以预见婺国会在和谈中提出更为放肆的条件。 我现下可以肯定的是,公主未死,而圣上也一定知道她未死,否则圣上面上不至于无半点悲痛之色。明知对和谈不利,圣上却仍颁布了公主的“死讯”,这背后一定有极为重要的缘由,而这个缘由或许就可在会盟中窥见。我便是如此想着,一心要过来听。 至于公主的“死”,若要说好处,恐怕只有一个。臣民对公主的诋毁骤减,人们终于愿意相信,公主不带兵迎敌是因病,而非懦弱。 锣鼓声渐渐息了。 冥辛睁开眼笑道:“不愧是尚国,礼乐也这么好听。” 圣上回笑:“听说婺国的音乐狂放浓烈,朕一直很想听一听,此次和谈后,这个心愿就不远了罢?” 冥辛直摇头,“欸,我劝陛下还是别听得好,那种音乐就是发疯,又是吼又是叫的,一点都不美,与尚国的没法比。”冥辛向后一仰,双臂枕头,一派悠然自得,惬意道:“我这几日在京城待着,只觉得菜吃着香,花闻着甜,连风也比婺国得柔,那个词叫什么?哦,乐不思蜀,就是我现在的心情了。” 圣上道:“大王尽可在尚国多留些日子,朕一定让人好好招待。” “我正有此意,”冥辛稍坐直,双手按在玉案上,俯身向前,跃跃欲试道:“其实,我想在尚国住下了。” 住下?你一个婺国大王在尚国住下算怎么回事?我一时惊疑,再看众人神色也与我差不多,皆前伸了脖,瞪大了眼,怀疑听错的样子。 裴相率先收了脖,端正道:“这位婺国大王,莫再说笑了。今日在此,日月山川都是见证,我们就速速进入正题罢,”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起身置于玉案一端,“这是我尚国拟付与婺国的赔款,内有襄钟、玉磬、玉椟之类礼乐之器,也有广车、軘车、箭羽之类军械之器,还有丝绸香料、珠玉陶瓷等等便不赘说了,请大王亲自确认。”裴相张嘴说了一串物什,像要显得尚国多物博多产似的,只让我觉得有些悲哀。 那卷纸在冥辛的手边依旧是卷拢的样子,一向周到入微的裴相竟未将其展开,而一旁的六娘也一动不动,似乎也不打算启开。这开个卷纸也要锱铢必较的吗?两国之交果真复杂得很。我摇了摇头,膝盖向前挪了挪,惟有我这个今日在哪一边都格格不入的人才适宜做了。 未料想,冥辛却先一步抬了手,“啪”地拍在那卷纸上,众人又皆是一小惊,冥辛笑道:“我刚刚说的可不是玩笑,我真决定不走了。” 圣上终于皱了眉,低声道:“你究竟何意?” “听说很久以前有一种很好的制度,”冥辛慢悠悠道,“一个帝王可以在生前自愿将权力让渡给另一个人,无论血缘,只因为那个人更有才,更能治好国。我看了古书上这一段,实在感动不已,多么大公无私、为民着想的帝王?陛下博古通今,一定知道这叫什么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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