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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冥辛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她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单设了一个谏官之职,本来百官也都可谏,现在只是将这一职能单拎出来,更为正式,既身为谏官,谏起来也就更理直气壮,这叫忠于本分。 另一件是在宫门外设了个信箱,无论为官为民,皆可上书建言陈情。这信箱每日都塞得满满,倒出来的信件能铺满一宫。多是多的,内容却单一,无非是辱骂,无非是诅咒,对象也单一,当然是指冥辛。 这事我最清楚,因为这事归我管。 冥辛不知是怎么想,叫我去收信,是以我每日去太医院前,要先将一早收来的信件送到她的宫中,她如今住在书阁,并不住正和殿,那里还住着圣上,幸好她也不打算住进公主殿,只是住离得不远的书阁,每日下朝后埋头苦读,看着极为刻苦。 我问她,信件看了么,冥辛头也不抬,“看它作甚。”我又道,“既然不看,不如撤了信箱罢?反正也没啥有用东西。”我每日为了这些信件,雇了五顶轿子来抬,每日浩浩荡荡地进宫,比正一品的大官还气派,颇感负担。 冥辛道:“那不行,这东西有用。” “什么用?” “骂人呀。”冥辛道,“骂得多,气也出得多,我总得给她们一点泄恨的渠道,不然给人憋坏了,容易出事。” 我心忖,你就不怕越骂越恨,越骂越凶。我顿了顿,道:“那你要么换个人,我是医官,这事儿本来也不该我做。” “那不行,”冥辛抬首,盯了我半晌道,“如果不给你这个差事,你怎么会来看我?”一边说一边脸抽了一抽。 我眼皮一跳,也被酸得一哆嗦,道:“这么勉强,你可以不说。” 冥辛道:“我欠你太多,想对你好点,葫芦说身近了,心也会近,我想……” “你欠我得不多,”我打断道,一次欺骗,说起来是我自己一门心思要上钩;而我欠得太多,几辈子也还不完,终要满身罪业地堕入几世恶道来偿还,“后面的话你说着别扭,我听着也膈应,就别再说了,如果你真要还我,那就告诉我公主下落,我不想再欠人。” 冥辛的脸瞬间一冷,“她死了!你还要问我多少遍?你要下落,去棺材里找!” 我懒得再说,问了多次也问不出什么来,她倒是愈来愈暴躁,往后还是省了这条心,从别处着手才是。我将信件堆在一边的长案上。 冥辛灌了口茶,也不再看我,继续埋头看书。 少顷,门被推开,六娘从外面进来,见了我微微颔首,便在长案前入坐,拿起一封信,略扫一眼丢下,再拿一封又丢下,一手拿一手丢,两手快得划出了残影。如此边拿边丢,高高的一摞信顷刻削成平地。 我目瞪口呆。原先我收拾完了六娘也还未到,是以未见她这一手。 “你看吗?”六娘见我愣住,指了指面前一叠山。 “不用。”我道,转头继续掏信。 这些信头几天我还偷拆了看,骂得是酣畅淋漓,一泻千行,读完是余音袅袅,回味无穷,我一路携着信,轿中充满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之后便无味起来,说来说去无非“篡位”、“蛮子”、“滚粗”这类,翻来覆去无新意。 这大概要怪冥辛,她上位以来可谓毫无建树,咸鱼都比她能翻腾,平白让臣民少了不少素材。我只是看也觉得无趣了,那写的人也兴致缺缺了,这几天的信明显比先前要轻和少了。 “外面有什么新事?”冥辛歇了歇,向六娘问道。 六娘也停下手,正对冥辛道:“无事,只是裴相仍请一见,这次还带了礼。” “什么礼?” “一盆花,据说鬼蛇喜欢,被我退了。” “不得了,连我都不知它们爱什么花,”冥辛大笑,又道,“下次再送就收下,人我还是不见。”六娘点了点头,便继续看信。 我在一旁听得大吃一惊,裴相竟然已暗地里向冥辛示诚了,这人明明一开始反得最厉害、最悲痛,还又是投其所好的老一套,圣上当年就因其诚心所感。我一阵恶心,此人必定是想趁着众人还处于抵触,新主身边无人之际,欲抢先一步,在新主心中占得一席。 裴相仍是一如既往地审时度势,见风使舵。 冥辛对裴相的态度也令我难解,我本以为是厌恶的,可是又说要收礼,像是在留着机会等着裴相更进一步似的。莫非冥辛也要重蹈圣上旧辙? 我虽忧心忡忡,但朝政渐趋平静,民间的沸水也冷了一大截,信箱中的信只需两顶花轿就可装下。 尚国确如冥辛当初所言,兵不血刃地完成了转变,冥辛以一种极为低调的方式,在不经意间让人对她的存在慢慢习惯了。 对众臣而言,冥辛做了新帝,既不撤人官职,也不频出新政,原本以为的大刀阔斧的变革也并未出现,官还是原来的官,事还是原来的事。 对百姓而言,这蛮子坐了那张椅,连国号都不改,仍叫尚国,自己还是尚国子民,还不用再担惊受怕,因为这蛮子还管着婺国,她总不能自己打自己。连这蛮子带来的那队精锐军,也不曾走在京城的大街上耀武扬威。 就连我,原先以为冥辛憋着什么招,但一个月来平静无波,她做了个撒手皇帝,十分地无为而治。让我几个月以来的愧疚也减轻不少。 又过了半月,平静的湖面上忽坠下一块巨石,“轰”的一声,激起十丈高的水仞,水波肆荡,人人自危。这块大石便是圣上的骤然驾崩。
第七十九章 半月前,也就是冥辛临朝以来一个月后,圣上便自陈不再听朝,一切都交由新帝作决。 此前圣上亦说过几次,只是百官不愿,冥辛也劝阻,劝了几次后,也就不怎么再劝,而朝政也愈趋稳定,一月后圣上又提起退位,这次百官仍反对,冥辛仍晦暗不明,只稍稍劝了两句便闭口不谈。终于在圣上的坚决下,这二帝听政的事划了个句点。 此后,冥辛独自上朝,话稍多了些但也不很多,朝堂气象仍算平和无波。 事情是突然发生的。 晚间正和殿的侍者急慌慌地跑来太医院,那日我也在,我自从替冥辛收信,因一个上午耽搁太多时辰,索性调成了夜班。那侍者径直闯进院首那一间,须臾就见我大姑随这侍者一同匆匆而去。不久连雍陵王也入了宫。全宫弥漫着一股紧张阴郁的气息,众人皆心慌不安,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冥辛也被雍陵王叫来,她近来频频出宫去督办一项新工程,据说她气势汹汹地回了宫,在殿中大发雷霆,只听里面稀里哗啦碎响不绝,不时有几只瓷瓶飞出了殿外,摔得七零八碎。直至雍陵王暴喝了一句,里间才平静下来。 之后的二日,一切仍如常,那一夜的动静仿若不存,我去书阁送信时,冥辛也缄默不语,不肯透露。一直要到第三日,雍陵王在投降后破天荒来上早朝,立在冥辛身旁,才道出了两件事: 圣上仙去,裴相弑主。 朝堂一时哗然,人们纷纷向前望去,才发现今日裴相根本没来。雍陵王将奏书一扔,静立不语。一旁侍者慌忙接下,展开续道: 帝逝于九月十六子时,经查为毒,然遍察殿宇无果,为保朝政不乱,此事按下不发,以暗中探查。九月十八日,新帝召我入宫,示我一纸金屑,又命我隐于帘后。稍后裴氏至,于殿中暗透金屑一事,自陈其忠心不二,愿以新帝马首是瞻。及我出帘,裴氏大惊,仓皇而逃。是日,相府搜出金屑若干,混于茶末,此茶献于帝,量微积多,终至毒发。至此,证据确凿,裴氏现已入狱不日问斩…… 裴相竟然是为赢得冥辛的信任,而背主求荣,不惜毒杀旧主,这真令人难以置信。 此人自贱籍出,爬至相位,全仰赖圣上慈心,念他从小孤苦受欺,却能于腌臢之地不堕,一路奋发,其上进之心尤为可彰。纵使初入官场时洋相频出,遭人嫌恶,圣上亦不弃之,处处袒护;他也就不生退怯,愈发自勉自励,终于在朝堂中站稳脚跟,不必再仰人鼻息,任人欺辱。 他这一路,自己的苦心钻营当然少不了,但根本而言,是圣上的一番苦心提拔。不想末了,此人竟忘恩负义至此。 朝堂上本已有不少人是属裴相一派的,此时都噤若寒蝉,不敢分辩。这是可想见的,原先她们听于裴相,是因裴相荣宠优渥,手执相印,如今宠他的人去了,连他自己也来日无多,自然没人替他辩驳。至于其她人,早已对裴相积怨颇深,此时恨不能闯牢门,亲自操刀砍了这贱畜。只是有一点…… “裴氏背后可是有人指使?”一个排在末尾的小官忽道。 这话问出了众人心中最大的疑虑。虽未言明,但此话所指的当然只有冥辛。裴氏胆大妄为,其背后是否是因冥辛的授意?若是如此,那性质就全然不同了,人人吸了一口凉气,颇有大难临头、朝不保夕之感。 大殿上,静得仿若一幅尘封的旧画,人人屏息凝气,注视着殿上正坐的那个人。 良久,冥辛缓道:“雍陵王,那你说呢?” 雍陵王冷道:“本王的这双耳与眼,何时容尔等来怀疑。今后若再不敬,休怪本王手下不留情。” 雍陵王站在了冥辛这一边。这个不敬,亦似乎另有所指。众臣忙纷纷跪倒,再不敢有异议。 圣上的丧礼办得极为隆重。 之前郡主与公主的丧礼因在战中,所以办得草率,圣上这次,就像是憋了劲似的,极为盛大,极为庄穆,更引得臣民连同前两次的都一并发作,一时间山河恸哭,哭丧震天。 丧礼时,冥辛不大出现,由雍陵王操持,丧礼后,每逢朔望,冥辛却一定亲临殡宫哀悼,令众臣对这位新帝多了不少好感。 这其中大约也有几分,事已至此尚国后继无人的无奈罢。 冥辛的帝位坐得愈发安泰了。 她甚至开始做起一些不算太大却极为拉拢人心的变动。譬如以裴相之事为引,她将当初由裴相推举上来的官吏全部撤职查办,裴相提议的一些政令,譬如放宽由贱籍转去军籍的限制这条即刻被停,这一条上冥辛算是最有威信了,毕竟当初与尚国交手的就是她。尚国军队被火速整顿,剔了不少残兵弱将,喜得右将军天天眉开眼笑,也不骂冥辛了。 而在民间,冥辛在宫门口设的那口信箱终于发挥了作用。投进来的信愈来愈少,内容却愈来愈正经。这都有赖于冥辛在几日前督办的一项水道工程顺利完工了。那工程的初衷便是由一封信而来,它藏在茫茫信海中,但仍被六娘的鹰眼捉到。 那信上说,京城西犁街每当下完一场大雨,街上总湿漉漉的,雨水积上数天,又脏又臭,不好行走,让朝廷想想办法。本来写信的人大概也只随手一丢,因为那封信只是写在一张油浸浸的缺了一角的残纸上,像是先前买肉饼吃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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