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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默默叹了口气,又合拢轿帘退了出去,不过东魏的地界上倒也太平,更何况抬出荥阳郑氏的身份,也是没有哪个诸侯王敢轻易乱动的,这一路上倒也算平安。 刚刚减弱的雨势又急转而下,吵的人不得安宁,少女凝神细听了片刻,忽然皱了皱眉,不对,是马蹄声! 而且听方向还是冲着她们而来,如此迅疾整齐有素的马蹄声像是大批行军才对,这情况可有些不对味啊。 她尚未来得及细思,隔着轿帘就听见一声马嘶,马车也颠了颠,整个人差点被甩了出去,雨幕中听见稚嫩的嗓音一声惊呼,情急之下来不及稳住身子,大声喝道:“茯苓,还愣着做什么,救人!”
第3章 救人 就连她都能听见的动静茯苓不可能注意不到,眼看着那孩子从那帮魏军手里逃脱出来又要葬身马蹄之下的时候,再也坐不住了,足尖轻点飞身而下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人活生生从马蹄下拖了出来,待到救了人才又暗叹这恐怕又救了个麻烦。 雨夜里虽看的不甚清楚,但前面那帮子□□持戟黑衣黑甲的军队就像乌云一般杵在那一动不动,更何况还有斗大一面魏字旗,想忽视都难。 “哎,你这孩子怎么在官道上乱窜还惊了我家的马,幸好我家小姐宅心仁厚,若是换了别人恐怕不死也得治你的罪” 这孩子满身泥泞,连脸上都是脏兮兮的,浑身破破烂烂没块儿好布料,茯苓嫌弃地松开手,示意他赶紧走。 阿瓘来不及道谢,回眸看了一眼他刚才奔逃过来的方向,那里的战事已经将近尾声,马蹄声又陆续响了起来,他咬牙切齿地红了眼眶,趁着谁都没有注意的时候,猛地撞开了茯苓,爬上车辕,一头扎了进去。 “哎,你这小子,怎么……” 茯苓被撞了个踉跄,火冒三丈,简直要气急败坏了,还没等她把话说完整,一杆□□就已经伸到了眼前。 “呔,有没有见到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走这路过,往哪边去了?” 那□□泛着森冷的寒意直抵咽喉,刀锋还在往下滴着血,茯苓的脸色白了白,鸦雀无声,周围的家丁似乎也被唬住了,只有魏军的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踱来踱去。 天地间万籁俱寂,只余了雨声哗啦作响,他一头扎了进来只为求个藏身之所,倒是没有考虑太多,此刻听见外面那官军的问话,更是紧张万分,情不自禁抓紧了身下之人的衣襟。 那人轻咳了两声,嗓音也是清清淡淡的:“你还要抓到什么时候?” “抱……抱歉……惊扰了姑娘……在下并非是故意的……”他一头扎了进来只以为是扑在了柔软的被褥上,却不曾料到还压了人,尤其是……这人还是个女子。 阿瓘红着脸手忙脚乱地退开,也不敢去看对方的脸色,他被人救下却又恩将仇报误打误撞进了主人的马车里,还将对方也拖入了危险的境地里,这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只是眼下当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里…… “姑娘……”半天也没等到对方的责备,他偷偷瞥了一眼,却呆愣了片刻,少女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长发如瀑垂泻在肩头,侧脸干净柔软,肌肤白皙如玉,唇色稍显苍白却又平添了楚楚可怜,一身藕荷色的衣裳稍显凌乱,此刻素手正轻轻整理着狼狈。 他并非是从未近过女色之人,王府里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就连他的大哥高孝瑜都有几个通房,此刻他见过的所有环肥燕瘦在她看过来的瞬间通通都被比了下去,少女容颜清丽,尚未长开却已经有了倾城之色,眼角一滴泪痣平添了几分灼灼动人心魄。 阿瓘突兀地红了脸,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浑身的血气往上涌,直直想让他就这么冲出马车算了。 “若是不回答,我便搜车了,来人……” “且慢”一道冷淡却又不容人置噱的声音响起,郑子歆掀了轿帘探出头来,“官爷好大的威风,吓的我等小女子都不敢做声了呢” 果然……这样文绉绉的说话还是有些不习惯,郑子歆暗地里皱了皱眉,又放松下来,想必这帮官军也没什么把握人就在车里,否则早就动手了,毕竟夜深雾重,隔了百十米就看不真切了。 “茯苓,把通关文牒给官爷看看” 这少女的容色虽让人惊艳,但浑身气度不凡,那双眸子更是深沉让人捉摸不透,为首的将领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手里的□□也放了下来。 茯苓冷哼了一声便去拿通关文牒,这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波折,怎么反倒要到了晋阳了却又遇上这档子事,真是晦气! 对着那官军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喏,有眼不识泰山,拿去好好看个清楚!” 看清楚了那通关文牒上的印漆时就是脸色煞白,扑通一声下马跪倒在地抱拳行礼,“卑职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中书令家的大小姐驾临,多有冒犯,还望小姐不要怪罪,多多替卑职在令尊前美言几句” 中书令家的大小姐么……阿瓘在车里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也没想起来这到底是朝中哪位大员,不过好歹这也算是脱险了,心中一松,对这少女的感激之情又加深了几分。 听闻她们要去邺城求医,这军官还热情地留下了一小队人马护送,被郑子歆婉拒了,“多谢将军美意,只是此处距离邺城也不过十余里路,子歆不欲大张旗鼓,将军公务在身恐怕也耽搁不得,就此别过” 她的态度始终客气有礼,但也不容人拒绝,护送是假监视是真吧,虽然一时拿身份压住了他们,但这嫌疑恐怕也抹杀不去了。 “这……” “茯苓,上马,继续赶路”说罢,她径直放下轿帘坐回了马车里,茯苓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为首的将领便翻身上马,自打出生就生活在郑府里,还没受过这种被人用剑指着脖子的窝囊气。 刚刚还危在旦夕此刻已转危为安,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阿瓘此刻才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身上黏腻的紧,发梢上都是泥水,身上也有仓皇逃窜造成的擦伤,被雨水一蛰,钻心的疼,然而这疼始终抵不过心底万分之一,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父亲死了,崔叔叔死了,二叔生死未卜,就连沉大哥也为了保护他而…… “你那个同伴恐怕凶多吉少……”郑子歆虽然眼瞎,心却不盲,若不是有人断后,这孩子恐怕也已经沦为了刀下亡魂。 “我知道”少年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又攥紧了拳头,目中迸发出了仇恨的光芒,“我会为他们报仇的,一定” “你走吧”她不欲卷入纷争里,也对这些打打杀杀不感兴趣,也多亏这世家女子的身份带来的庇护,救人只不过是不想害人。 “你……”阿瓘被呛了一下,身为齐王四子虽然在府里不受待见,但到底也是心高气傲的少年,何曾被人下过逐客令,待到对上少女的眼神,又猛地怔了怔。 这双眸子是极漂亮的,宛如上好的琉璃般黑亮清透,只是双目没有焦点,对上他的眼神也是波澜不惊的。 “你的眼睛……” 少女倏地转身,声音又冷淡了几分,“不关你事” 明明是已经不在意的事情,被人提起心中却仍有一丝介怀。 “抱歉,是在下冒犯了”这是他一夜之间第二次道歉,阿瓘却没有觉得任何不妥有违身份的地方,他踌躇了片刻,却仍是开了口:“姑娘心善,为在下解围感激不尽,只是送佛送到西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生怕她拒绝似的,阿瓘连珠炮似地一气呵成说了出来:“实不相瞒,我二叔现在身染重症,因此我才与家人冒死出来寻药,姑娘既也是前往晋阳求医,不知随行可有治疗外伤的药粉,若有还望不吝相赠一二,在下感激不尽,日后定当结草衔环相报,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姑娘一句话,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若有违此誓,我……” 郑子歆唇角泛起一丝弧度,打断了他的话,“你几岁了?” “呃……八……八岁了……”阿瓘有些不明就里,虽然两个人年龄相仿但在少女的面前仿佛什么秘密都藏不住似的,让人心生惶恐。 才八岁就如此能说会道,进退有度,也能沉得住气,想必也是出身不凡,只是不知遭了什么变故,落难至此,郑子歆喟叹归喟叹,却没有一探究竟的欲望。 “你是谁与我无关,我也不需要你赴汤蹈火,茯苓,拿药给他,就此别过,你也给我惹了不小的麻烦,日后希望没有再会的时候了” 此时雨势渐小,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那些对话茯苓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巴不得他赶紧走,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个白瓷瓶递了过去,“臭小子冲撞了小姐还能有如此礼遇,当真是走了狗屎运” 也亏的是小姐心善! 阿瓘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跳下马车之前又回眸望了一眼,竟然有一丝不舍,“小姐当真不想要在下的报答,我是……” “我说了,你是谁与我无关” 还是那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这人如此洒脱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阿瓘露出此夜以来第一个开怀的笑意。 “小姐虽不在意,我却是铭感五内的,这九龙壁也不值几个钱,就送给小姐把玩,也算是聊表感激之情” 少年说罢,将九龙壁放在了车辕上,转身跳下了马车,对着茯苓一拱手道:“多谢这位姐姐相救,日后若有机缘,再行报答” 当今天下四分五裂,战乱迭起,也有不少武功高强之辈行侠仗义,这少年看着像个世家子弟却将江湖人的规矩学了个皮毛,也算是误打误撞刚好对了茯苓的胃口,因此她也并未抢白,点了点头便翻身上马。 除了莽撞一点倒还算懂礼数,也不枉自己救他一遭。 天光大亮,雨收云散,随着马车渐行渐远,历史的车轮也在不知不觉间缓慢前行,彼时他们尚不知道,世间事就是如此奇妙,说了再见不一定能再会,而不回头说不定能走的更久,更何况这是两个注定要纠缠一生的名字。 公元549年,渤海王高澄还于晋阳,辛卯日与心腹谋于东柏堂,密议软禁孝静帝元善见篡位之事,阴谋败露,近侍兰京以进食之名杀之,时有童谣歌曰:“百尺高竿摧折,水底燃灯灯灭” ——《北齐书》补帝纪卷三——文襄高澄传。
第4章 心思 荒郊新坟,阴风阵阵,不过几把土埋了忠骨,中间那座青冢稍微大些,垒了些石头压住坟角,其余两座都是草草了事,连碑文都未立。 阿瓘已经跪了太久,久到膝盖麻木,四肢冰冷,脸上的泪水已经被风干,瘦弱的身子在风中犹如一朵飘絮。 那一夜的事情高洋醒来后也有所耳闻,沉珂为替他断后,战至最后一滴血流尽,被五马分尸,别说尸首连个首级都没能找回来,此处立的也只是一座衣冠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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