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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清笑道:“少将军能想到这些已属不易,只是不知大将军作何想?” 罗放摇头苦笑:“父亲想法很少透露,他老人家平日里也未曾说过朝堂之事,然而当年与丞相的交情听我娘亲说过,可以说是患难之交。” 两人同时沉默,整个宴会厅里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罗放好似下了决心,他缓缓道:“阿清,我只想当个将军,策马杀敌才是我心中所愿。记得当初遇见你时就说过这话,几年过去了,初心不变。” “是啊,三年了,少将军带着清驰骋沙场,虽未有建树,却实在快意。” 说完端起酒碗,笑道:“干,为了咱们的快意沙场,生当保家卫国,死当马革裹尸。” “干。” 酒碗相碰,洒出的水滴在夕阳映射下熠熠生辉。 坐在别院池边的洛尘一边看着南境驻军图,一边用笔写着什么。南境驻军虽说驻守南境,不过是驻守凉山一带,而相距甚远的巴郡、高水则由西境大军负责。由此可见,凉山军毫无建树也不是没有道理,守着世代交好的明云,能有什么建树? 凉山四郡,驻军只在南边三郡,既如此从东向西即可,由将军府出发,经松原郡过凉山河到达平原郡,大概半月即可巡视完吧。 封亦从院外进来,递给洛尘一张纸条。 洛尘看了,原本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愁意消减许多,她笑道:“如此甚好,我就说嘛,年轻人的想法大多差不离的。” 封亦点头,默默在心中吐槽:一口一个年轻人,好像你不是似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封亦真相了,两世为人,加起来的岁数确实不年轻。 有了罗放的配合,接下来的行程顺利得很。说是巡视,也不过到每处驻军校阅军容以及嘘寒问暖,对于这些面子上的事情,洛尘分外熟悉。 曾经的某段时期,经常会看到打着官样文章的上级到军营里表达对士兵们的看重,那个时候虽然厌恶到底记住了不少格式化的装模作样。 南境驻军由于长年未经战事,整个军营里弥漫着一股子懒散。安逸的军营生活带给士兵的不是渴望上战场建功立业,而是得过且过混着军饷,以期早日回家安田置业的过太平日子。 虽然罗放努力过,然而收效甚微,安宁的南境较之西境、北境,显得那么舒适。沿线布置的军营因为地势平坦,大多离城镇不远,加之与明云的贸易往来,南境城镇的繁荣程度不低于清河境内的郡县。 由此,很多士兵在驻军当地安置了家小,或者直接与当地人成亲组成家庭。更有甚者,很多兵士亦兵亦商,职权大者有自己的商队,职权小者行盘查之责收保护之实。 总而言之,南境驻军,表面军容规整,声势浩大,其实底子已经溃烂,将兵多数忘却初心。 这些,罗放可能知道,却没有吐露,很多都是封亦到这里后联系飘香坊人手得知,少数则是来时派出去的人探查得知。 因为需要探查消息,原本计划的半个月拖延到一个月才将三郡驻军巡视完,再到将军府,已近季夏六月中。 一个月的相处,因着共同理念,罗放与洛尘走得愈发亲近。原本以为身居庙堂的太子殿下不过是个花架子,长时间相处后才知道人不可貌相。 罗放这种态度直接影响其亲随将领,之前因为出言不逊遭到责罚的王猛看到自家少将军对太子的亲近,先是不屑。后来见过这位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殿下以雷霆手段处置松原郡几个以权谋私的将领后才正眼看人,真正让他佩服的是每过一处,太子殿下总能快速的找到历来困扰少将军许久的粮饷漏洞所在,那一摞摞看得人眼花缭乱的账本经过这位殿下横横竖竖的排列一长串之后总能找出几个蛀虫。 王猛是个耿直的汉子,他不怕打仗死在战场上,但是他怕打仗的时候死在自己人手里。少将军多次气急之下骂过那些管后勤的文官,奈何抓不到漏洞,每每只能自己想办法贴补克扣的粮饷,甚至有时不得不纵容手下兵士暗地里从商。 军商勾结,有时候是会出大事的。 占校尉就不止一次劝过整肃军纪,严查粮饷问题,只是大将军在时就睁只眼闭只眼,他人微言轻,纵有少将军支持也无济于事。 大将军,整个清河国那么三位,南境的罗大将军,西境的苏大将军,北境的蒙大将军,偏偏南境大军过得最为安逸。 洛尘借着皇帝的威严斩了不少蛀虫,不过两万军队,涉及倒卖军饷,克扣以及贪污挪用的人数就比西、北两境的几十万大军要多得多。 她痛心疾首道:“阿放,蒙大将军布衣出身随着先帝南征北战坐到如今位置,至今仍是孤身一人;而苏大将军则是白鹿书院出身,行事之中带有儒雅之风,人称儒将。然而不管是布衣出身的蒙将军,还是书院出来的苏将军,他们二人治军思想一致,从严,从正,从廉,因而有西、北两境长达数十年的安宁。” 顿了顿,继续道:“而南境,只是因为历年无战事么?十万大军去其八,单单两万人马,就有这么多徇私枉法之徒,原本想着父皇不过让我来历练历练,如今看来天意不可测啊。” 一席话说完,罗放脸色发白,额头上更是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起身长揖,抬起头坚定道:“不管朝堂如何变化,我罗放之心坚定如初,殿下字字真言,罗放铭记于心,若他日需要南境将士之时,罗放必肝脑涂地。” 他身后的占清亦出列,长揖道:“少将军之心,亦清之心。” 陆续几位将领出来说出自己心声,而多数站在原地沉默不语。这些人,俱是大将军常用之人。 罗放回头凝视一番,而后冷笑一声不再多话,只是看着上座的洛尘。 洛尘喝完杯中茶,笑道:“巡视完南境,接下来就没我什么事了,阿放想必许多军务未曾处理,还是早日处理完的好。我已奏报父皇,至于何日归京还得看圣意,在此闲散期间阿放若有余暇可去行宫找我,今日就到这里吧,后续事宜你处理就好。” 罗放点头,躬身送洛尘出了将军府。 待回到将军府正厅,屋里坐着的将领有些站起来相迎,有些则只是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罗放与洛尘相处时间久了,面上也时常带着笑意,不再似从前那般一本正经的严肃脸。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如刀削般的脸便柔和起来,连带寒星般的眸子也有了暖意。只是这个时候,他笑容是冷的,眸子里冷意更甚。 缓缓走到位子上坐定,斜倚椅背的样子透出一股随意风流,这模样与占清很像,底下已经有人开始皱眉了。 罗放好似没看到,他笑道:“各位叔伯,父亲走时让叔伯们多指点我,只是小子愚笨,没学到多少为人处世之道,倒把那玩世不恭学会了。父亲回来想必会责罚于我,不过小子皮糙肉厚,做了这些混账事也就做了,看成效似乎不错,父亲回来之前这南境论官职我这右骁骑将军还是有点分量的,还望各位叔伯能助则助,不能的话过段闲云野鹤的日子也不错。” 说完只是喝茶,看着下面众位校尉。 一些人表示少将军言之有理,一些人则直接拂袖而去。 罗放也不挽留,等到正厅里只剩几位心腹后才笑道:“都说莫欺少年穷,有些人非要吃些跟头才会摔醒啊。” 占清亦笑,“少将军说的是,少年人,谁不图个意气风发。只是接下来的仗不好打,少将军要做好准备啊。” 王**话道:“是啊,少将军,这些人,年纪大了,胆子小了,还不如早些让位子给真心实意的年轻兵将呢。一个个的,之前还以为是德高望重,自从跟着殿下巡视之后才知道有句话说的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查出来的那些孬货多多少少和这些人有牵连。要我说啊,少将军与殿下还是太仁慈了,只杀了那些还不够,得一锅端才好。” 一个将领连忙接话道:“王校尉慎言,少将军此举自有思量。” 罗放再次喝光一杯茶,才道:“父亲远在西北,如今正值夏季,水草丰美,想必不日即可班师,而众叔伯如此行为,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是以处罚之事到此为止,太过的话,父亲面上不好看,况且我还是少将军,因此还望众兄弟行事前多多思虑,特别王大哥,再不改改性子以后怕是只能当个后勤火夫了。” “哈哈哈。”一句玩笑话多少驱散了埋在头上的阴云。 几位心腹笑过之后躬身告辞,独留下占清陪在身边。 “阿清,皇上是不是开始出手了?父亲到底怎么想的呢?” 占清沉吟一会,说道:“阿放不必忧思过重,大将军如何想清不知道,然而观如今时局皇上的心思倒是能猜测一二。” “哦?”罗放挑眉,端起茶杯作洗耳恭听状。 “如今皇室血脉中,除了清远公主远嫁明云之外,其余三位皇嗣均卷入朝堂之争,圣上虽对奚王宠爱有加,然太子殿下之位并没有松动迹象;而宫廷之内,宁王母妃贵为贵妃,位份仅次皇后娘娘,外朝又有太尉相帮,实力不容小觑。再观三位皇嗣身后的力量,世家里面,太子殿下只得司家相助,而宁王则有李家姻亲叶家为首的世家相助,奚王那里除了丞相的势力,多多少少也能从罗家借势,原因无他,大将军与丞相的患难交情朝野谁人不知。” 许是口渴,喝了一杯茶润润嗓子之后继续道:“所以清猜测,圣上不顾皇室凋零而将两位深居后宫的公主推到前朝,就是为了借力打力,让世家之间择主而嗜,最后受益的是皇家罢了。只是此局明眼人一看就透,看不透的是圣上究竟属意哪位皇嗣。” “争嫡之局不过阳谋,更多需要关注的是圣上留有哪些后手,而大将军代表的罗家究竟是入了局还是立身局外;其次,皇后娘娘作为一流世家林家的嫡女,其手下力量不可忽视,太子殿下能够在只有一个司家支撑的情况下短短时间就把南境情况摸透,不仅是她并不如传闻那般蠢笨暴躁,这里面还有其他力量相帮,所以阿放才能除去这些蛀虫;最后则是两王如今的表现,四月初开始的秘密搜捕行动至如今已见显著成效,光看朝廷张榜贴出来的那些逆犯就知道了,不管这里面有没有虚报,圣上亲卫督查情况下多少属实。” “所以,风云四起之时,只看阿放如何抉择。” 听了这长篇大论,罗放那副严肃脸又出来了,他转动杯盏,不知不觉间喝完了杯中凉茶。看着手中空杯,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乱象已起,自古立贤立长立嫡,太子殿下之风骨甚合我意。然其他两位殿下亦德行甚佳,要决断的话还需时日。” “是啊,身前身后事,不能草率行事。” 两人再次长叹,搁置杯子后不约而同行色匆匆的往茅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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