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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瑶道:“病了?你们眼下还在丹心堂?” “是。” “那成。” 这话一完,她声音便消下去了。 苏筝和青鸟还没反应过来,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两人警觉地回头,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尚瑶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丹心堂的走廊上,神色淡然,整个人如凭空出现一般。 “尚瑶?”苏筝惊奇,“你什么时候来的?” 尚瑶轻哼一声:“早来了,我今日在水梨。” “你也来水梨?到这做什么?” “躲清静。”尚瑶翻了个白眼,“司悦慕真那俩太能闹腾,在青云阁附近的茶馆待着,不出半个时辰准能被她们找到。没办法,只能躲远点。” 苏筝嘴角抽了抽,无奈道:“再这样突然冒出来,小心被丹心堂当成毛贼。” “我能被他们发现?”尚瑶不以为然,“桃符怎么样?我看看去。” 她没再多说,径直推开桃符的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屋内,桃符已经睡熟,呼吸均匀,脸颊仍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尚瑶站在床边,指尖凝起一缕灵光,轻轻点在桃符的眉心,收回手,她神色并不好看:“不是普通的风寒时疫,丹心堂治不了的。” 这话让苏筝和青鸟心惊三分,谁知尚瑶站起身,又道:“无妨,我能治。” 见她如此自信,苏筝奇道:“你还懂医理?” 尚瑶一甩拂尘,悠然开口:“医术不懂,但捉妖驱邪什么的,我会上不少。” 青鸟诧异:“妖邪?” 苏筝反应快,“这怪病是妖邪作祟?” “嗯。”尚瑶道,“你们光知道这病是怪病,它怪在哪?” 青鸟缓声道:“听说这病传播极快,却不是所有接触病患之人都会染上。有人长久待在病人身边,并无异样,有人只是见过病人一眼,就立即得病。” “说得没错,这只是冰山一角。”尚瑶道,“症状呢?” “听闻感染者浑身乏力,有发热之象。”苏筝答道,“这也还算正常吧,没什么怪异之处。” 尚瑶摇摇头,“可不只是如此。” 她静步走近桃符,用拂尘在她的上空轻轻一扫,桃符头一歪,陷入更深的沉睡。 三人围坐在桃符床边,尚瑶道:“你们方才有一条没说,凡是得病之人颈部都会红肿发痒。” 她拨开被子,将桃符白皙的脖颈露出一段给苏筝二人看,“诺,已经有些发红了。” 苏筝借着烛光细看,确实如此,但只是略有红肿,不仔细瞧是根本发现不了的。 “接下来都别出声。”尚瑶道。 苏筝、青鸟放缓呼吸,看着尚瑶双指在桃符脖颈红肿处一点,登时一大片嫣红扩散开来,从颈侧来到颏下。 尚瑶贴近,朗声说了几个字:“我是谁?” 尚瑶说完停顿一会,又把这话重复一次。待到第三次,终于有了回音。 “我……是……谁……” 一个极其嘶哑、刺耳的声音响起,声音的来源,竟是桃符! 桃符双眼紧闭,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却张开嘴巴,慢吞吞地重复尚瑶的话,一遍又一遍。 开始时,声音干涩难听,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到最后,已经完全变成了少女清亮悦耳的嗓音。 是桃符自己的声音! 犹如一只毒虫爬过心头,苏筝毛骨悚然,寒意从脚底直升到天灵盖。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尚瑶,“这……” “这是应病。”尚瑶道,“她脖颈里长了不该有的东西。” 青鸟肃然道:“是妖物?” “嗯。” 尚瑶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几百年前就销声匿迹的玩意,如今突然冒出来。实在是有意思。” 听她口气,似是对这所谓“应病”知晓颇多,苏筝问道:“这妖物叫什么?桃符又是怎么染上的?” 尚瑶道:“这妖叫应声虫。” 话说,古时有一人,生来结巴,自幼受人耻笑,久而久之,养成了胆小怯弱的性子。他孤身一人,无家无室,穷困潦倒,独自居住在村外那座废弃的土地庙,无人愿意接近他。 此人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寻找人群聚集处,尾随在众人身后凑热闹,跟着他们大喊大叫。去看杀头,他跟着人群高喊“杀得好”“死得好”;去瞧骂架,他学着双方的言辞,迭声骂出脏话;有什么流言给他听见,他便毫不犹豫提高嗓门,将那些闲言碎语重复给所有人听。 唯有在模仿他人言语时,他方能做到口齿伶俐,不再声若蚊蝇般微弱,他那常年结巴的舌头才会奇迹般地灵活起来,而在其他时刻,他显得有些呆头呆脑,对旁人的议论闭口不言。 久而久之,村里人都知道这人举止可笑,只会附和他人之声,给其取了个绰号,唤作“应人”。 一日,市井街头,应人像往常一样踩着双破草鞋贴着墙根走。他无所事事,照例尾随路人,复述他人言语。行至街尾,一只粗糙的大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喂,结巴。” 应人浑身一颤,转头对上了一群地痞。 他被几人围住带到墙角,有人用棍子戳他的背,惹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应人记得上次被这些人堵在巷子里痛打的滋味,忙抱头蹲在地上求饶,谁知地痞头子却朝他凉飕飕地笑。 地痞头子咧嘴:“听说你学话学得不错?老子有桩生意给你做。” “听着,结巴。”他俯身凑近应人,“黑山寨那群杂种抢了老子的货。你替我去传个话,事成之后,我收你入帮。” 应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真…真的?” 地痞头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认得字不?把这上面的词儿,一字不差地喊给黑山寨的人听,记住了?” 应人整晚都在土地庙里反复练习,对着破庙里的蜘蛛网一遍遍大喊。污言秽语仿佛给了他某种扭曲的力量,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再是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翌日黎明,应人就出发了。山路崎岖,他的草鞋很快被磨破,不过他不在乎,很快再也不会有人朝他扔石头了,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黑山寨的木栅栏出现在视野中时,应人的心脏狂跳起来。两个持刀的匪徒拦住了他。 应人的“鼎鼎大名”很多人都知晓,两个匪徒没有把他当做一回事,并不戒备他。 “干…干…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匪徒故意模仿应人的结巴,同伴跟着笑。 应人深吸一口气,突然挺直了佝偻的背,用前所未有的洪亮声音喊道: “一群没卵的阉狗!生儿子没屁/眼的孬种!抢来的货都藏在你们老娘的裤/裆里——” 山间长久地回荡着污言秽语,匪徒们的脸色由红转青。应人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安,但为时已晚。 棍棒落下,应人抱头蜷缩在地上,只会重复着那些辱骂的话,一根粗木棍重重砸在他的后脑勺上,温热的鲜血立刻糊住了他的眼睛,他脑袋鲜血淋漓,被打开了花。 应人挣扎着想解释,没人听他的。又一棍敲击在他的左腿上,应人叫都叫不出声了,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应人拖着断腿,用双手爬行了一天一夜才回到镇上。 不管怎么样,他办到了。
第31章 应病 地痞头子见到浑身是血的应人,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变成了厌恶。 “这废物怎么还没死?”他踢了踢应人肿胀的断腿,引来应人一阵哀嚎。 应人伸出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抓住王三的裤脚:“您说过…入帮……” “……” 地痞们爆发出一阵大笑。 “疯子就是疯子。”地痞头子一脚踹开应人, “还真信老子的鬼话!” 应人像块破布一样被踢到路边,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只能再用手爬回土地庙。 几天过去, 采药人回村经过土地庙时, 被一阵刺鼻的腐臭熏得直皱眉。捂着鼻子探头望去,只见应人的尸体已经膨胀发黑,白蛆在他的眼窝和嘴巴里蠕动。此外, 应人的喉咙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采药人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村子, 逢人就说应人死状惨烈。但没谁当回事,毕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结巴。 直到半个月后,村里最能说会道的张媒婆突然昏昏沉沉地病倒了, 一病就是数日。她渐渐地哑了嗓子。郎中检查时, 发现她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当夜,张媒婆的尖叫声惊醒了半个村子, 她站在院子里, 用完全不同于自己的声音,一字不差地重复着应人生前常说的那些话。 不少靠近张媒婆的人, 第二天都会相继病倒, 他们先是发热,接着喉咙红肿, 最后完全失声, 只能发出模仿他人的怪异声响。 有人说,这是应人的怨气化作了妖虫, 专找那些伶牙俐齿的人寄生。幼虫钻入人的脖颈中,先是在人体里沉睡,十几日后长成。开始时,被寄生之人只是如感染寻常风寒一般,身体发热,四肢乏力,脖颈处并无异样。可过几日颈部就会红肿瘙痒。成虫会逐渐蚕食人的声带喉颈,代替主人发声,使宿主本人失声。 因其特性,苏醒的成虫会时不时模仿宿主或他人之言,被称为应声虫,这病随之被称为应病。 尚瑶以一言结束:“总之,这些虫子吸纳了应人的怨气才蜕变为妖物。应病在患病之初难以被察觉,因而害了不少人。” 苏筝边听边啧啧称奇。 倒不仅仅是感叹应病奇诡,而是……尚瑶这讲故事抑扬顿挫的能力不去说书可惜了! 桃符向来能言善辩,难怪她只去过一趟水梨,就被这些虫子盯上,还有连竹萱,也是个话多的主。 青鸟蹙眉,“桃符患病未满十日,那妖虫为何现在就能开口?” “不必多虑。”尚瑶道,“桃符她脖子里的应声虫确实没有长成,是我以灵气逼它醒过来,证实给你们看而已。放心,被我这么一激,她脖子里的幼虫算是苟延残喘了。” 尚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苏筝道:“那就好。” 青鸟问:“只是这应病要如何根治?” “不难。”尚瑶道,“原也不是什么棘手的妖物。” 她从袖口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掀开给苏筝、青鸟看。是一堆紫红色的浆果,拇指大小,散发着果香。 “这似乎是,”青鸟捻起一个细看,“紫珊玉带草的果子?” “正是。” 紫珊什么草?什么玩意来着? 苏筝回忆半天都没想起来,只好老实去问青鸟。 青鸟道:“是长在溪边的野草,根茎可以入药,果实微甜。我从前在山里练剑,饿的时候摘过一些充饥。” 所以只是普通草药而已啊,起这么个唬人名字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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