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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不是睡得正熟?”杨宜示意邱芳洲去看那些伙计。有人埋头趴在桌上打盹,有人直接靠在货架旁抱肩小寐。 的确, 一个个皆睡得昏天地暗, 邱芳洲轻笑一声:“不怪他们,今早青云阁将新制成的货品送过来, 来的路上被刘嫂看见, 问她们这次新到的是什么药,送药的是两个小孩子, 没什么心眼,实话跟她说是长丰丸,结果箱子刚被搬到店里,立刻就有一群人过来疯抢,他们忙活了一上午,哪能不累?” “哦哦,刘嫂是……” “就是对角那个开米店的。”邱芳洲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在水梨待了大半辈子,连街坊邻居都记不住!”她夺过扇子,将手绢丢给杨宜,“别给我扇了,自己一头汗也不擦擦。” 杨宜接过带着清香的手绢,觉得给自己拿来擦汗实在是糟蹋了,干脆用袖口将汗珠拭去,“这长丰丸如此抢手?” 长丰丸是司悦自创的灵丹,前二字是根据长丰山起的,实际上不管是取材还是功效都与北部的长丰山没有任何关系。只因为长丰山是曾经盘踞瑾水的狐族如今的居住,司悦在南青山待得久了,又被大小事物缠身回不去长丰山,难免思乡,故而以长丰二字取名,聊表情意。长丰丸既不用于养生,也不用于治病,它只有一个作用:驱虫止痒。 此丸仅米粒大小,药效却十足强劲。倘若被蚊虫叮咬,只需将长丰丸碾碎涂抹在瘙痒之处,不到半刻就会止痒。睡前在枕边放置一小盒,准能不怕蚊蝇骚扰,高枕无忧,一夜好眠。 “可不是么,暑天里蚊虫多,哪家夜里不点着灯找蚊子?薰草点香的效用比不过长丰丹半分,价钱也不贵,自然人人都愿意买。”邱芳洲道。 长丰丹由司悦制作,想法是苏筝提的,在她自恃灵力高深、百虫不侵,却一夜被蚊子于同一处咬了五个包后。 “青云阁的人会做生意,你整日也在钻研丹书,怎么不学学人家?”邱芳洲调侃杨宜。 “娘子说的是,我明日就学。” “别给我耍嘴贫。”邱芳洲挑眉。她看四下无人注意他俩,敛了笑容,忽地凑近杨宜,低声道:“有件事……得告诉你。” “你说。”杨宜声音也小下去。 “我可瞧清楚了,上午店里最忙的时候,有几人一前一后进来,在咱们店里逗留好半天,穿得朴素,像是平民百姓,气势却不像。那些人看上去互相不认识,可是隔一会儿就凑在一块说话。” “外城来的?过来打探行情?” “真是如此就好了。”邱芳洲微微摇头,“只怕又是……”她稍微停顿,“汶陵的那家。” “张……”杨宜脱口而出,话到嘴边硬生生憋回去,“是他家?” “像是他们的做派,见不得别家有起色。”邱芳洲哼道。 “你说这算什么事。”杨宜苦恼道,“从前也就罢了,如今丹心堂一门心思只做丹药买卖,怎么还能被他家盯上?” “……依我看,不关丹心堂的事。”邱芳洲压低声音,“南青山里那个,才是他们真正要探的。” 青云阁。 如今的青云阁已搬至南青山,从修葺丹心宗旧址到安排几十余人的吃穿住行,苏筝和青鸟花了将近四个月。 苏筝也是这个时候才明白——琐碎的事情做起来更让人崩溃。从青云阁各殿堂的布局规划,到如何将阁内的老人安稳接到峰顶,她们二人可谓是亲力亲为,事必躬亲。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五月中旬,九成以上的事务终于圆满落幕。 按地形,青云阁分为前后两峰,后峰是众人的寝宫,年长的阿婆们住在后殿僻静处,最热闹的是西殿弟子居,苏筝、青鸟等人一并住在东殿。 邱芳洲接管了青云阁的部分账务。一开始,苏筝和青鸟刚刚将旧青云阁卖掉,凑钱交付给丹心堂后,她们堪称一贫如洗,以至于邱芳洲一打眼看到青云阁账本时愕然,叹息道:“你们是真穷啊。” 邱芳洲答应帮衬青云阁,此言非虚,她将刘书和一众妇人带去丹心堂,派人教她们管账。于修道一事上,司悦授人炼器,慕真教人炼丹,想学哪一种,自由选择。尚瑶挑了一些筋骨不错的孩子,单独带着她们修道。 至于对修仙无甚兴趣或天赋有限的女子,以及年幼尚不能独立修炼的孩童,则跟随连竹萱念书。 说到连竹萱,她在辞别父母后来到青云阁,矜矜业业地教书,虽然曾经在首次授课时紧张到憋不出一句话,但好在青鸟没计较。从最开始的和颜悦色、满脸天真单纯到面无表情,看着学生错漏百出的文章心如死灰,她只用了一个月。 一日,苏筝与青鸟漫步至学堂窗外,瞥见十几个学生围住连竹萱,叽叽喳喳地提问。连竹萱强颜欢笑,一一作答,问到难处时答不出来只得尬笑,看上去极有可能随时抄起砚台把自己砸晕。 性子确实是磨炼了,有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仍待探讨。 苏筝默默为她祈祷,和青鸟商议后,将桃符请来协助连竹萱。她的状态才好上不少。
第38章 噩梦 虽有尚瑶师徒和连竹萱替她们教导阁中弟子, 但光靠别人出力自己坐享其成,这种事苏筝和青鸟干不出来。 她们也常去帮忙,连竹萱那边还好说, 批阅笔记检验诗书背诵等等都是易事,尚瑶师徒这头就难办了, 青鸟天赋奇佳但也才堪堪入门, 苏筝的修为高, 可在技法上只能算是半桶水晃荡,为了不拖后腿,她俩加紧修炼, 每日将手头的事务打理完毕, 就一起打坐修习。 与其余弟子不同, 她们没去青云阁宗门练武场或是后峰松林的石台上修炼,而是在南青山内山,即苏筝隐居之地。此处设有禁制, 除苏筝和她认可之人, 其余任何人和妖邪鬼物都会被阵法挡在山外,绕来绕去还是在原地打转, 半点进不去内山, 不过,普通兽类仍可自由进出, 不受束缚。 外头暑气蒸腾, 蝉鸣聒噪,后峰虽比山下清凉些, 却也挡不住盛夏的燥热。唯有内山深处凉爽清明, 尤其是湖畔木屋旁,时不时有清风吹来, 穿过对岸摇曳的花海,将香气和凉意送至她们身侧。青鸟素来不喜喧闹,总是一个人独自寻找合适的地方练功,苏筝早注意到了这点,特意带她来了这处僻静之所。 初到那日,青鸟站在湖边,望着漫山遍野的绿意和眼前的一湖一屋,眸子微微睁大,少见地愣住了。 苏筝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却一直落在青鸟的侧脸上。青鸟很少对喜欢的东西表达明确的情感,再喜欢的菜肴也只会夹三筷子,明明喜欢刀剑,也不会去强求讨要,仿佛这些都是可有可无。因此苏筝很喜欢去注意青鸟的眼睛,眼睛传达的情绪不会骗人。 那天,青鸟望着这景色失了神,忽然转过头来,带着笑不小心和自己对视了一眼,苏筝猝不及防看到那双眼睛,她眼眸清澈,好似能看进自己心底。 苏筝心头猛地一跳,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圈,只化作一个略显仓促的微笑。 不知道生出了什么样的心思,也不懂自己在笑什么。 这日夜里,苏筝照例来内山,御剑往湖边飞时,她没见着青鸟的踪影。她们白天各自在忙,聚不到一块,夜里一般都会在此见面,有时练得太晚,干脆直接睡在木屋内,紫漪留下的床很窄,只够一人平躺,苏筝就让青鸟睡床上,自己抱床被褥打地铺。 苏筝落地,巡视一圈,进到屋内喊了两声,确定青鸟今夜没来。青鸟向来守诺,要是有什么事务耽搁了,定然会告诉苏筝。她还在纳闷,颈前却有紫光微微闪动,是她佩戴的项链所发出的光芒。 项链不是由金银打造,仅是一根红绳,上面系着半颗指甲盖大的符石。 这是苏筝从紫漪留下的著述中学来的小仙术。在溪水流经的地方寻一颗沾染些许灵气的小石子,将其一分为二,两颗分别滴上她和青鸟的一滴血,再施法,就可制成专供她二人交流的媒介。 直接向尚瑶那样传音给别人,确实更加便捷,符石只能用作两个人之间的交流,传音则是想传给谁都行。不过,传音受交流时间、相隔距离影响,不仅耗费的灵力多,还不稳定,具体得看施术者的功力。相比之下,符石的使用门槛要低一些,适合现如今灵力不深的青鸟。再者,苏筝觉得,有个实实在在连接她和青鸟的物件,自己要安心许多。 苏筝将符石拿在手心,放到耳边一听,里头传来了青鸟的声音,“苏筝?” 苏筝道:“青鸟,你在哪儿?” “在东殿,刚送走几位客人。” “客人?”苏筝蹙眉,“是丹心堂介绍来的客商吗?” “不是,是生人,看衣着像是游方修士。”青鸟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你先歇着,”苏筝听出青鸟声音有些疲累,“我过去找你。” 她御剑而起,不多时来到东殿。青鸟坐在案前,托腮盯着一本摊开的书看得专心,居然不是什么剑谱,是本正经诗论。青鸟见自己来才移开视线,起身上前。 “怎么回事?”苏筝问道。 青鸟道:“今日来了几个人,说他们云游途经南青山,顺道拜访青云阁。”她抬眸看向苏筝,“谈话间,他们几次都明里暗里提及了张氏。说什么…张氏家主最是惜才,若是得他家相助,对门派大有裨益。” “说起来,”苏筝道,“今日邱芳洲派人传话,说南青山附近有张氏的探子,恐怕是来打探青云阁的。” 两件事凑到一块了。青鸟道:“他们为何突然对我们感兴趣?” “青云阁刚刚建成,有什么地方值得他们注目?”苏筝想了一下,“莫非是因为我们之前治疗了疫病?” 青鸟略一点头,“可能是这个原因。” 按邱芳洲的话,张氏一直是这种行事风格,对名门修士极力拉拢,对于她们这种新兴门派更是不加掩饰。苏筝道:“青云阁立足未稳,当日刺杀你们的凶手也没有找到,不清楚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对你还有没有企图,我们还是少和张氏接触为好,省得引人注目。” 青鸟道:“我明白。” 二人谈了些其余的事务,青鸟忽而问道:“你这两日睡得安稳吗?” 没料到青鸟会问起这事,苏筝撒了个小慌:“床头摆了几颗长丰丸,现在好多了。” 也许是因为暑热,苏筝即使睡在内山,夜里也常做噩梦。这种事尽管闹心,苏筝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她不往外说,本也不会有人知道。可就在某日,她和青鸟修炼完,一同睡在木屋里。夜半,苏筝梦见自己又回到了福利院的铁门前,四处雾气迷蒙,生锈的铰链声刺得耳膜生疼,那种难言的无助感重新困住了她。 无措间,苏筝偏头一看,她……看见了青鸟! 青鸟穿着浅青中衣站在铁门外,发梢上沾着晨露,正茫然地望着墙上“慈爱福利院”的褪色字牌,也望见了苏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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