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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此事不宜外扬,我虽承担重任,但从未得过一分利,反倒上下奔走,引得多少族人怨恨,我苦寻你义子义女下落,却在快成功时得知他们被暗害,正一筹莫展之际,兄长不为我分担,反倒怀疑我么?” 何进早就知道自己胞弟能言善辩的本事,他没有接何乾的话,道:“上月禁地有人出入,你为何恰巧不在?” “不存在‘恰巧’。”何乾摊手,“我十日里有七日都在外行事,兄长,只是你,恰巧那日陪着父亲,所以转头便怀疑我。在场数位族人,有多少人那日也不在家中?难道你都要一一审过去?” 一言出,祠堂的众人在堂下小声私语。 苏筝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交锋,心道何乾避重就轻的本事实在厉害。 “父亲、伯父。” 是何钰。 从一开始就没见着她的身影,苏筝不会傻傻以为她真的不打算插手此事。 何钰悄然自小门步入,踱至何明文身旁,施以一礼。何明文淡淡一瞥,算作回应。何钰站在他的身侧,轻声打断了何进、何乾的争论。 “有一事,钰儿不得不当着各位长辈的面说。”何钰道,“其实……”她言及此处,目光流转于众人之间,及至苏筝时,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似有猜疑之色掠过,但形势紧迫,不容多想,她连忙续道:“其实,伯父的义女青鸟,她…还活着。” 苏筝挑起一边眉,稍微坐正了些,幅度不大。 “这……”“乾兄不是说兄妹二人皆已遇难?”“那她此刻身在何处?” 议论声更密。何进皱着眉头,不说话。何乾一脸讶然:“钰儿,你说得可都是真的?” 真会装。苏筝默默评价。眼下何进何乾互相指责,只能靠人证。她可不信何乾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孩儿不敢诓骗父亲。” “那你为何不告诉为父?” “青鸟兄长遭遇不测,青鸟虽侥幸逃生,但处境依然凶险。孩儿为免再生波澜,故而未曾声张,直至今日,才敢公之于众。”何钰转向何明文,轻声说道,“她此刻正在殿后,等待传唤。” “速传她前来。” 数位侍卫护着一青衣女子缓步踏入祠堂,她身着朴素,眉眼低垂,步履间似有千斤重,恨不得一步拆成三步走。 “青鸟。”何明文端坐上首,审视着下方的青鸟,“你所知晓的一切,不妨尽数道来。” “遵命。”青鸟容貌秀气可爱,此刻又蹙着眉头,颇为可怜。 她抬起原先低着的头,不经意间瞥向何进,余光掠过苏筝,随即收回视线,未作停留。 苏筝忽地笑了一声,很轻。 “我和兄长一直在后山隐居,无缘修道。”青鸟道,“后来,是义父,他重新找到我们,他说,可以让我们离开后山,如他亲身子女般修习道法,只要我们……帮他做一件事。” 具体什么事,青鸟低头不说话,场上众人已心照不宣。 何进一声冷哼,居然没有多话,任青鸟继续说。 第一段话说出口后,她神色从容不少,没有初时的拘谨,细述了何进如何授计,使他们潜入芙蕖阁,及至事后反悔,转而追杀她与青风的种种。 “我和兄长一路颠沛流离,半年前,兄长离世,我侥幸逃生,东躲西藏,不得已去了钰姐姐那里,她与我私谊甚笃,知道我犯错,劝我坦诚相告,钰姐姐说……主动担责,回头是岸。” 说完,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再多言,眼里流出两行清泪。 何钰见状,适时进言道:“青鸟妹妹彼时年幼无知,不明其中利害。青风已遭不幸,想她这两年亦是寝食难安,心力憔悴,算是受到惩处。今日她挺身而出,指认真相,家主何不允她立功赎罪?”
第55章 伪证 何乾负手而立, 何进不动声色,何明文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场上有人指责、有人理解。 “胡闹, 禁地遭劫不是小事,眼下犯人已定, 岂能轻易姑息?” “可青鸟兄妹只是从犯, 不过为一个修炼的机会做了错事罢了, 归根结底,岂非要归咎于那位?”说话者眼神闪烁,隐晦地指向何进。 “难怪他们当时都没怎么辩白就自个儿滚下山了, 原来是自知理亏, 早点逃跑了事!”有人一脸反应过来了的样子。 “我记得当时, 家主是主张禁闭的吧,反倒是何进劝了几句,最后只赶他义子义女下山。”“真相大白了。怪不得何进要求情, 怕他们说漏嘴。” 何明文给了身旁的侍者一个眼神, 侍者心领神会,喊道:“噤声。” 霎时安静下来。 青鸟犹自跪伏, 何明文没让人起来, 道:“你所言可有凭证?” 青鸟闻言一愣,何钰见状, 上前禀道:“家主明鉴, 青风已逝多时,其余人证物证恐怕早已被……清理干净。”言语间刻意模糊了何进的名字, 但也和直接定罪差不多了。 “孙女斗胆提议, 欲辨其言真伪,不妨启用玉芝。”她道。“此物一直放在孙女房中, 若家主应允,这便去取来。” 要是何钰拿出自己锻炼的法器来测试青鸟,那旁人可能还会有意见,可她主动要求用玉芝,玉芝是家族传下来的法器,就不好说什么了。 “也罢。”何明文道。 何钰道:“家主宽心,青鸟灵力微薄,玉芝不会出错。” 须知,玉芝虽为审讯利器,却非万能,被审者法力愈强,其效用愈减。否则,何明文直接以玉芝审问何进、何乾便是,又何须如此费神。 “既然家主允准,青鸟愿受玉芝的试验。”青鸟微微躬身,语气平静。 何钰差人去取,片刻,一名侍女捧着一只雕花玉盒走入堂中。她先呈给何明文察看,又绕着全场走了一圈。盒里的玉芝与苏筝上次见到的别无二致,散发着上品法器特有的光晕,不是假物。 而后,侍女来到何钰身边,何钰取出玉芝,亲手为青鸟戴上。 只有亲自给受审者戴上,或者要求他戴上后,受审者自愿佩戴,玉芝才能起效。受审者回答他人的问题,即便是撒谎,玉芝也不会有反应,要审问,必须由让其佩戴玉芝之人来才行。 何钰上前一步,朗声道:“青鸟,你是否曾经入过芙蕖阁,取走法器?” “是。” “你如此行径,是为名利还是受人胁迫?” “最初是……为了名利,但后来非但没有得到,还受人胁迫。” “所以你确实勾连外族,损害何氏?” “……是。” “你的兄长已经故去?” “是。” “你现在可有悔改之心?” “有。” 一番话下来,玉芝没有任何动静。堂中众人见状,神色各异,何进脸色越来越难看,双拳紧握,反之是何钰和何乾从容的神情。 有人起身对何明文道:“家主,青鸟已经亲口承认罪行,玉芝也未示警,看来她所言非虚,此事还请家主定夺。” 有人附和:“是啊,总算是水落石出了。”“钰小姐这次真是漂亮,关键时刻拉了她父亲一把,否则岂不是……”“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真是像极她父亲。”“那进兄他……” “我有疑。”何进突然大声道。 何明文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讲。” 何进却不对何明文,而是对何钰道:“你再问她一个问题。” 何钰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道:“伯父,有什么想问的?” “你只问她,到底是什么人,她到底——是不是青鸟!”何进沉声道。 “伯父,这是作甚?”这句话之后,何钰明显又放松下来。 “你照做就是。”何进道,“还是说你不敢?” “怎么会?”何钰笑了一声,对跪着的人道,“你的名字叫做青鸟,是何氏血脉,此话可有假?” 那人回道:“当然是真。” “这……”何进有些错愕,他正要说什么,苏筝已经慢悠悠地从座位上起身,一下子扯下面纱,晃到堂中。 众人都被苏筝这番不客气的举动惊住了,有人见苏筝面容陌生,准备呵斥;何乾面色不善,何钰的脸更是唰的一下白了。 “你哪里需要问这句话?”苏筝没好气地对何进道,“你只问她——是否听从你的指示,去芙蕖阁盗取指骨,事后又被你胁迫,逐出何氏,她的兄长是不是被你杀害,不就得了?” 何钰和眼前这个“青鸟”一来一回、一唱一和仿佛在唱大戏,而何进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质问她,居然还没问到点上!让何钰能再次钻空子! 苏筝看了半天,无语至极,干脆站出来,省得再生事端。 现在堂里跪着的不可能是青鸟,苏筝就算瞎了眼睛也不会把这个从头到脚气质容貌半点不像的人当成青鸟。 她一开始就知道何钰不会真的信守承诺,她讲的那番话,不过是想让苏筝和青鸟老老实实地待在她的私宅里,不插手她的事。 什么事? 当然是找人假扮青鸟作伪证。 其实,在这之前,苏筝一直有一点想不通,为什么何钰在最开始要主动向她们示好,对她们道出实情? 到现在,她明白了。 什么样的慌最真?九分真言,一分假话,假话掺进真话里,再添上几分感情,虚虚实实,让人分辨不清。青鸟作为证人,她的证供极为重要,假使青鸟先找到的不是何钰,而是何进,那对何钰而言,事情就再无转机。 可偏偏青鸟在何氏中,最不可能找的,就是何进。 何钰几乎在青鸟主动现身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点,抓住机会,以真相骗取青鸟和苏筝的信任,瞒过她们这几天。 何氏毕竟是名门,家主的儿子做了这种事,不会传出去半点风声,一般都是私底下处置,过些时日再对外公布他因什么原因暴毙而亡。 假使青鸟和苏筝真的乖乖等着,她们在私宅中信息闭塞,不会得知任何细节,只能等待何钰的消息。 何钰有的是办法让她们相信,何乾已经认罪。
第56章 明示 那么等几月过后, 纵使青鸟终于反应过来,木已成舟。何进不在,家主的位子几乎是肯定会落到何乾手上。那时, 苏筝她们没有人脉也没有手段再改变什么,只能忍气吞声, 无功而返。 何进告诉苏筝, 其实何明文早就给了处置之法, 内应无非是何进和何乾两人中的一个,要是今日还争不出结果,就将二人一并软禁起来, 另找不相干的人去查案。 对何钰来说, 何进洗清嫌疑, 局势不利,让其他人插手,局势也十分不利, 她必须抓住今日机会, 将罪名按在何进头上。 她刚刚问的话,乍一听没什么, 细想才发觉问得极有技巧。 “入过芙蕖阁, 取走法器”和“潜入芙蕖阁,盗走法器”, 两者相差不是一星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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