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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墨兰只觉得手上一空,细雨的铜铃铛声瞬间被喧闹淹没。她拄着拐杖站在原地,冷汗浸透了里衣。舞龙队伍经过时,火光映得街面亮如白昼,却照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细雨!"她的呼喊被爆竹声盖过。 姜墨兰沿着长街一路寻找,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有几次她险些被拥挤的人群撞倒,左腿残肢撞到摊位,疼得眼前发黑。 两个时辰后,她在城隍庙后的老槐树下找到了细雨。小丫头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发间的绢花早不知掉在哪里。听到拐杖声,她猛地抬头,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阿姐......"细嗓子哑得不成调。 姜墨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细雨冲过来抱住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姜墨兰摸到她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也不知是汗是泪。 "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细雨把脸埋在她肩头,温热的泪水渗进衣料。 姜墨兰紧紧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傻话。" 回程路上,细雨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一步不离。路过个卖首饰的摊子时,她突然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盯着支木簪。 "姑娘好眼力。"摊主笑道,"这是黄杨木的,雕的梅兰双清。" 细雨摸了摸簪子,又摸摸空瘪的荷包,沮丧地垂下头。姜墨兰刚要开口,摊主又说:"若是喜欢,三钱银子拿去。" "太贵了......"细雨小声嘀咕,却还恋恋不舍地摸着簪子。 姜墨兰突然说:"我有些冷,去前面茶摊等你。" 细雨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等小丫头走远,姜墨兰从袖中取出块碎银递给摊主:"麻烦包好些。" 她刚把锦盒藏进袖中,细雨就端着碗姜茶跑来:"阿姐快喝,别着凉了。" 茶很烫,姜味冲得人眼睛发酸。细雨蹲下来给她揉腿,小声说:"我以后不乱跑了。" 回到柳家已是三更天。柳夫人见两人安然回来,念了声佛就回房了。细雨反常地安静,洗漱时连铜铃铛都没响一下。 "阿姐。"躺在被窝里,细雨突然轻声问,"若是我真走丢了,你会一直找我吗?" 姜墨兰望着帐顶的绣花,轻声道:"会。" 细雨翻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找到什么时候?" "找到为止。" 小丫头突然钻进她被窝,手脚并用地抱住她。姜墨兰浑身僵硬,却也没推开。细雨的额头贴着她下巴,呼吸拂过锁骨:"阿姐身上有药香......" 姜墨兰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三年前那个雨夜哭泣的小女孩。不知过了多久,细雨的呼吸渐渐均匀。月光透过窗纱,照见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 姜墨兰小心翼翼地拭去那滴泪,指尖流连在少女柔嫩的脸颊上。细雨在梦中咕哝了句什么,无意识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一夜,姜墨兰睁眼到天明。 次日清晨,细雨发现枕边多了个锦盒。打开一看,正是那支梅兰双清的木簪。小丫头尖叫一声,扑到正在梳头的姜墨兰背上:"阿姐买的?什么时候?" 姜墨兰被她撞得往前一倾,发丝从指间滑落:"小心簪子扎着。" 细雨却已经跑到铜镜前,笨手笨脚地往发髻上插簪子。试了几次都不满意,她可怜巴巴地转回来:"阿姐帮我......" 姜墨兰接过簪子,手指穿过她浓密的长发。细雨的头发又软又滑,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插好簪子,她顺手理了理小丫头微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细雨的颈侧,两人同时一颤。 "好了。"姜墨兰迅速收回手,声音有些哑。 细雨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突然转身抱住她:"我最喜欢阿姐了!" 姜墨兰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扶住妆台才站稳。晨光透过窗纸,为相拥的身影镀上金边。院里的老梅树又开了几朵新花,暗香浮动。 谷雨过后,柳家开始筹备细雨的及笄礼。姜墨兰连着几晚熬到三更,就着油灯雕刻一支木簪。柘木质地坚硬,刻刀在她指腹磨出好几个水泡。 "阿姐在做什么?"细雨某日突然从背后探头,吓得姜墨兰差点摔了簪子。 "没什么。"姜墨兰慌忙用袖子遮住半成品的簪子,"去帮柳姨晒药材。" 细雨撅着嘴走了,铜铃铛响得格外急促。姜墨兰摩挲着簪头上初具雏形的梅花,又添了几刀竹叶纹路。竹是君子的象征,而梅......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细雨发间的腊梅花。 及笄礼前三天,姜墨兰终于完成了簪子。她将簪尾在石板上磨得光滑,又用蜂蜡细细抛光。灯光下,梅枝与翠竹相互缠绕,栩栩如生。 "墨兰。"柳大夫在门外轻唤,"来一下祠堂。" 祠堂里香烟缭绕,柳夫人正在整理宾客名单。见姜墨兰进来,她递过一张洒金红纸:"你字好,帮忙写请帖。" 姜墨兰接过笔,蘸了墨汁刚要落笔,突然顿住——名单最后赫然写着"青州县丞赵大人携子"。 "这是......" 柳夫人轻咳一声:"细雨大了,该见见世面。"她拨弄着腕上的佛珠,"礼成后她去邻县姨母家住段日子,跟着学些大户人家的规矩。" 毛笔在红纸上洇开个黑点。姜墨兰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写下"赵"字,力透纸背。 及笄礼那日,柳家宾客盈门。姜墨兰帮着招呼女眷,眼角余光不时瞥向门外。细雨一早就被柳夫人带去沐浴更衣,到现在还没露面。 "听说赵县丞的公子今年十八,已经是童生了。"李员外夫人摇着团扇说。 张婶凑过来:"柳大夫攀上好亲事了!" 姜墨兰端茶的手一抖,滚水溅在手背上。她正要退下,忽听门口一阵骚动。细雨穿着杏色绣梅花的及腰长裙走进来,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只在鬓边留了缕散发,衬得小脸莹白如玉。 姜墨兰呼吸一滞。三年前那个雪地里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赞者唱完祝词,柳夫人要为女儿插簪。细雨却突然转身,径直走到姜墨兰面前,眼睛亮得惊人:"阿姐说过要送我簪子的。" 满堂宾客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姜墨兰从袖中取出木簪,手指微微发抖。细雨背对着她低下头,后颈露出一小块白皙的皮肤。 "梅竹双清,好寓意!"李员外高声赞叹,"姜姑娘好手艺!" 簪子插进发髻的瞬间,细雨偏过头,嘴唇几乎擦过姜墨兰耳垂:"我喜欢。"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桂花头油香。 礼成后的宴席上,细雨被安排在女眷主桌,紧挨着赵夫人。姜墨兰远远看着小丫头笨拙地用公筷布菜,差点打翻汤碗。赵家公子隔着屏风往这边张望,被柳大夫笑着引荐。
第 4 章 "听说赵公子明年要考秀才呢。"柳夫人给姜墨兰夹了块鱼肉,"细雨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得有个稳重人带着才好。" 姜墨兰嚼着鱼肉,味同嚼蜡。宴席散后,她帮着收拾杯盘,发现祠堂角落的香案上供着那支木簪——按习俗,及笄簪要供在祠堂三日。 夜深人静时,姜墨兰拄着拐来到祠堂。月光透过高窗,照得簪上梅竹纹路清晰可辨。她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身后传来熟悉的铜铃声。 "我就知道阿姐在这儿。"细雨提着灯笼走进来,发髻已经拆了,长发披在肩上。她拿起供桌上的簪子,不由分说塞进姜墨兰手里:"帮我戴上。" 姜墨兰喉头发紧:"这不合规矩......" "我不管。"细雨转身背对着她,"现在就要戴。" 手指穿过细雨的头发时,姜墨兰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为她梳头的情景。那时的小丫头头发黄而稀疏,如今已如缎子般黑亮。簪子插好,细雨突然转身抱住她,脸埋在她肩窝:"我不想去姨母家。" 姜墨兰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细雨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澡豆的清香。 "说是学医,其实是相亲对不对?"细雨抬起头,眼圈发红,"我都听见了,赵夫人说要看我的'宜男相'!" "嘘......"姜墨兰轻拍她的背,"赵家家境不错,赵公子也......" 细雨猛地推开她,簪子差点掉在地上:"阿姐也不要我了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荡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门外传来脚步声。姜墨兰急忙捂住细雨的嘴,将她拉到帐幔后。柳夫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过,嘴里念叨着"明明听见细雨的声音"。 等脚步声远去,细雨已经安静下来,只是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姜墨兰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别任性。你及笄了,该懂事了。" 细雨抓住她的手腕:"那阿姐等我吗?" 姜墨兰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摘下了她发间的木簪:"收好,别弄丢了。" 细雨离家的前夜,暴雨倾盆。姜墨兰正在整理医案,房门突然被撞开。细雨抱着个蓝布包袱冲进来,发梢还在滴水。 "这个给你。"她把包袱塞到姜墨兰怀里,"我不在时,阿姐按这个方子煎药,腿疼会好些。" 包袱里是本厚厚的册子,封皮上写着"药方辑录"。姜墨兰翻开第一页,是熟悉的稚嫩笔迹:"永昌二十四年正月初三,试制艾草膏。阿姐腿疼得睡不着,我在药里多加了薄荷。她说凉丝丝的很舒服,我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 再往后翻,几乎每天都有记录:"四月十八,新配的当归汤。阿姐喝完脸色好多了,偷偷把肉都夹给我吃。""九月廿一,从张婶那学的姜糖方子。阿姐怕苦,我多放了蜂蜜。" 最后一页是前日写的:"永昌二十七年五月初七,最后一次为阿姐煎药。加了一钱相思子,明知不该......" 姜墨兰猛地合上册子。细雨站在窗前,雨水顺着她的裙角在地上积成小洼。 "阿姐,我......" "时候不早了。"姜墨兰打断她,"明日要赶路,快去歇着。" 细雨咬着嘴唇,突然冲过来抱住她。铜铃铛撞在姜墨兰腰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没等反应过来,唇角传来温软的触感——如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我会回来的。"细雨转身跑出门,脚步声淹没在雨声中。 姜墨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药方笔记。雨点敲打着窗棂,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雪夜。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残肢碰到冰冷的地面,疼得浑身一颤。 次日清晨,柳家门口停了辆青篷马车。细雨穿着藕荷色新衣,发间别着支素银簪子——不是姜墨兰送的那支。柳夫人红着眼圈往车上装点心匣子,柳大夫则与车夫叮嘱路线。 姜墨兰拄着拐站在廊下,看着细雨一一拜别父母。轮到她了,小丫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阿姐保重。" "路上小心。"姜墨兰递过个包袱,"备了些常用药,贴红签的是安神的。" 细雨接过包袱时,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勾。马车驶出巷口时,车帘掀起一角,铜铃铛的声音隐约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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