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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烟忍下脸侧的刺痛,伸手拉住激动的弟弟,“麻烦说清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女子却不答了,只是露出一个颇为古怪的笑,霉苔绿的铁门锈得不能碰,她手搭在门上,嘎吱嘎吱,尽是破败的响。 厨房里的高压锅还在呜吱呜吱乱叫。 女子睨了周烟一眼,扬起下巴带有浓浓的警告意味,“你叫周烟,我没误会。” 像所有俗套故事的高潮转折,一片昏黄朦胧的光晕里面,安静得像座死人坟的筒子楼忽然响起高跟碰地的声音。 叩——叩——叩—— 她隐约以为自己听错,然而心中却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详预兆。 这预兆像逐渐变深的天边云层,吞噬夕阳光中丝缕破碎的温情。 叩——叩——叩—— 楼道里的灯亮起。 冷白色的钨丝灯泡,用力闪灭几下,最后抗下一股劲艰难亮起。 周烟看见陈觅出现。 她似乎认出堵在门口的女子是谁,高跟碰地的声音猝然止住,厨房内的高压锅也渐渐哑了声息。 “姐——”站在一旁的周思源小声开口。 周烟被他的一声呼唤叫醒了神,她看了眼弟弟,又抬起头越过那女人往门外望,陈觅的目光在碰上周烟的那一霎像被烫到,她偏过脸,懦弱地缩在阴影里。 周烟很冷静,她先对那女人解释:“小姐,也许你有话想对我说,但我弟弟只是个初中生,他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懂,让他先去学校呆着,我们的事也好坐下来谈。” “姐——”周思源不情愿,拖长调子又叫一声。 周烟随手拾起掉在脸庞的碎发,夹到耳朵后面,她从口袋里面摸出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塞进他的手里,“换鞋,现在出去吃饭,然后去学校自习。” 目前的情况,周思源怎么肯把他姐丢在家里单枪匹马,“我不要,那个神经病打了你脸又打头,我要真走了,你怎么办?” “我们只是误会。”她半蹲下身,视线同周思源齐平,“说清楚就好,再说你们陈老师也在,姐不会被打的。” 原本躲在角落里的陈觅走出来,一把拉过那女子要走,她不肯,锈铁门叫得愈促愈急——“嘎吱嘎吱。” 陈觅在和她拉扯间向周烟姐弟俩解释:“对不起,是我跟她有误会。” “陈觅,你以为我要脸吗!”那女人掰住贴铁门把手,恶狠狠地朝周烟剜一眼,她被陈觅抓住的胳膊不管不顾往前甩,指着周烟的鼻子骂:“什么误会,没有误会,就是她不要脸!” 周烟顿眸,把周思源往门外赶,“去学校。” 周思源不肯,杵在原地,“我不要。” 周烟坚持:“去学校!” 另外一边陈觅和那女人已在楼道门口扭打起来,一拉一拽,衣服头发全乱糟糟。 周烟已顾不得许多,随便找双运动鞋便立刻要求周思源换上,她表情严肃,说一不二。 周思源对姐姐多少惧怕,此刻哪怕心里不肯,也乖乖听她指挥。 “去学校。” 他带着口袋里的五十块钱准备出门。 周烟忽然又拉住他,一只手紧紧摁住他的脑袋,逼他直面自己,话只有一句,“今天的事情对谁都不能说。” 不能,不是“不许不行不可以”,它带有一种主观上的强势和客观中的天然禁忌。 天色朦胧,烟紫色的光晕飘荡起伏,走道隔壁回来一户人家,他们瞧见三个女人的三角对峙奇怪难喻,难免停下多看几眼。 周烟目送周思源的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对已经停手的陈觅和她旁边的女人说道:“有什么话进来讲,站在外面让人看笑话。” 隔壁住户掩耳盗铃翻找钥匙。 周烟拉开门,陈觅和那女人一前一后进去。 青苔绿的铁锈门重重合上。 上门打周烟的女人是蒋童,她进来后身子靠在墙上,目光冰冷地在周烟脸上逡巡。 “她到底有哪点好?”这话是对陈觅说。 陈觅对周烟说了声抱歉,她拉住蒋童的胳膊,“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这始终是在别人家里。” “行!”蒋童扬眉,拔高声调:“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怎么找来这里的,为什么要违反我们之间的约定?”说到后面,她的音调渐渐滞涩,润白的手指搭在陈觅拉住她胳膊的手上,小心翼翼,讨好地解释:“陈觅,我做这些全都是想要为了保护我们之间的关系,它太脆弱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叫它覆水难收。” 周烟全程如坠云雾,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讲什么,她一只胳膊搭在另一只胳膊的前面,沉默地反抱住自己。 陈觅只反复一句,“我们先出去说。” 蒋童苦苦哀求:“我想你知道我的苦心。” “我们先出去说。” “不!不要!”她大声叫嚷,眼眶里没绷住的泪水断线一样往下掉,“出去你又是另外一套说辞了,你会告诉我我违反规则,我们的关系已经完蛋!你会不要我,抛弃我。” 蒋童激动地甩开陈觅的手,来回踱着方步,“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你不肯好好跟我在一起?” 周烟搭在胳膊上的手一紧,她慢半拍地抬起眼,却不知目光该搁放在哪,耳边回响起蒋童的话——“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你不肯跟我好好在一起?” 为什么你不肯好好跟我在一起? 像黑暗中忽然劈起的闪电,霎时之间照亮两人之前相处的所有点滴,她言语不明的话—— “老师要去约会吗?” “算是吧。” “男式香烟的味道重,又冲,一口能攒满一个肺的尼古丁,方便挤走很多乱七八糟的心事。” “比喻而已,难受的时候何止肺,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你是鳄鱼吗?” 因为害怕被屠杀,而伪装自己的鳄鱼。 因为害怕被检举,所以晚上回家才露出真实面目的鳄鱼。 你是吗? 周烟深深看向她。 陈觅颓丧地跌坐在一张塑料椅上,后背靠墙,她偏过脸躲开所有人聚集的目光,一只手微微颤颤,从口袋中掏出男士香烟。 打火机摁了几次没有反应,她手腕脱力,好不容易一缕干雾侧从烟草里面挤出来,陈觅用力吸进一口,眼眶冒泪。 无声答复周烟的问题——我是。
第22章 卧室书桌的背面有一面长方形的镜子,周围没什么装饰物,仅一片光秃秃的镜身贴在墙上。 陈觅瘫坐在椅子上抽烟,一根又一根,乙字形绿罩子的台灯隐匿在烟雾袅袅间,蒙着许多日里积攒灰尘的日记本被抽开摊放在桌上,黑色签字笔搁置在本子缝隙中间。 她发呆,木然,抬头看被方形窗户框住的漆黑的天。 最后一次日记写于三月份生理期的第二个夜晚,当时周烟借给她的黑红格子衬衫用清水洗净,挂在阳台晾晒,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服飘飘荡荡。她的手还是湿的,心却扬起一阵莫名的感动,想要倾诉,日记本里洁白的扉页被手上带有的水渍浸湿,跟她的心一样,一塌糊涂地软下去。 “三月二日春,半夜月经而至,在床上疼醒,吃止痛片也无济于事。家中备有的卫生巾已无存货,翻箱倒柜只搜出一包过期的护垫来,勉强用上。小腹绞痛,穿睡衣睡裤到便利店内买卫生巾,受身体影响情绪低落,胡思乱想,难掩神伤。” “卫生巾共计三十五块二,一包夜用两包日用,和一小包距离过期遥遥无止的护垫。戴鸭舌帽的收银员问我要不要塑料袋,大的两毛小的一毛,她在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抬脸,然后我认出她来——那个因为白日家访而闹得很不愉快的家长。” “也算是因缘际会,我识得她的落魄,她看穿我的狼狈,彼此手里拽着彼此不能见光的那些琐碎,拉拉扯扯算不清楚。可她到底也是见到过我另一面的人,像撩起衣服一眼发现藏在暗地里的疤,我开始没什么好装好掩藏的,她忽然又叫住我,把椅子背上的衬衫借我,说裤子脏了,拿衣服挡一下。” “区区两面之缘,她已见证过我所有的不体面,万幸没触碰到内核中的秘密。摒弃矜持,我在她面前感受到难得松懈的舒服;但她又不完全懂我,秘密不用担心被暴露,我没必要神经质地竖起浑身硬刺。如果可以,我好希望跟这让人舒服的女生交朋友。” 时间过去了很久,春已枯夏正开,三月二日那一页写下的故事因被水渍打湿而笔墨晕染,纸页干后硬邦邦,叙述间的起承转合蒙上一层淡墨色的雾,跟做梦一样的颜色朦胧。 瓷骨白的烟灰缸里盛满密密麻麻的烟头,陈觅提起笔,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姿态面对今天发生的事。 当时周烟的眼神像一块烙在她身上的伤,钝痛感实体化,喉咙滞涩,如堵了一团棉花,连张嘴叫嚷都不知该拿什么音节作为声音发泄的渠道。 她连一根烟的时间都没呆够,仓皇狼狈地从椅子上扶住墙离开。 蒋童跟在陈觅的后面,两人保持两三米的距离,她安静得像她的影子,默默无闻,眼里蓄满了泪。 “你走。”陈觅只说这句话。 蒋童小心翼翼靠近她,一双冷白漂亮的手像来自恐怖片中扼住人喉咙的女鬼,她搭上陈觅的背,泪眼朦胧地道歉:“对不起。” 陈觅扯开她,两人站在街道中央,周围人来人往,她盯住蒋童梨花带雨的一张脸,徒然间蹭起一股恨意来,自己千叮万嘱求她一定要保守的秘密,她却在周烟面前轻飘飘地一句揭过。 现如今装可怜卖无辜,一口一个为了我们的关系,陈觅只觉得一阵恶心胆寒。 蒋童被她盯得心里发毛,现下也顾不得委屈流泪,上前拽住陈觅的手,却被她重重地一把甩开。 “滚远点,死同性恋,别继续缠着我!” 周围行人顿住脚步,目光像胶一样黏在蒋童和陈觅的身上。 蒋童一楞,没回过神来理解陈觅的意思,“你在说什么?” 她笑得恶毒,“你不是吗?” 那一刻的陈觅的确是坏得真切,她要蒋童亲自体会一把被当众揭穿隐秘的难堪,她要人人群起而攻之。 既然觉得抱歉,那干脆用行为赎罪好了。 口头一句对不起,最廉价了。 曾经有份调查表明,全国十四亿人口中至少有五亿人群低收入不上网,他们大多为老年阶层,别说是否支持同性恋,在他们的思维里面甚至没有这个概念。 现实不似网络能分门别类,自己给自己找标签贴上,再寻求同一个小圈子共生。 陈觅站在人群里面,这个点出来的大多不是白领和学生,有家庭主妇,还有老弱妇人……她们熙熙攘攘站在一处,为热闹停驻,对陈觅和蒋童指指点点,但所有的异样目光只针对蒋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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