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当初及时解释,而不是任由沉默放纵流言四起,也许周思源今天能躲过这场干架,也许周烟的名声也不至于声名狼藉。 陈觅退到一处不显眼的位置站着,绝好的视角使她像在戏院里占了块有利座位,然而舞台上一出众生百态的戏码,却是叫人唏嘘无言,徒增感伤。 从她的角度看去,周思源放下了捂在脸上的手,但依然不敢拿目光去瞧周烟,他断断续续地抽噎,不停打着哭嗝:“因为我希望……我希望你真的是我妈妈。” 他的希望建立在另外一人的痛苦之上,不见血却又捅人致命的刀子最残忍。 陈觅看到周烟的身影晃了一下,她伸手去扶,不小心摸到她后背衣物湿冷的汗。 “几点了?”她推开陈觅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摁灭屏幕放回口袋里面,“我得去上班了。” 周思源的泪珠子还挂在脸上,戚戚叫了句:“姐。” “你别叫我姐。”她伸手打断,眼眶到底不争气地红了起来,上眼皮和下眼皮一搭一眨,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你……晚上家里还有一桶泡面,你先将就吃一顿,记得睡前温习功课。今天的事情……” 她抹掉下巴的泪,转身走到茶几前面抽起几张面纸,胡乱揩掉鼻涕,“今天的事情就别说了,我也不想听。你只要好好读书就行,记得好好读书。” 时间容不得周烟悲伤,便利店的兼职迟到一分钟扣十块钱,迟到半小时扣一百。 她一个月的工资总共也才两千五,要交房租和水电,掰掰指头计算,回来一趟澡没洗饭没吃,饿着肚子空腹赶往工作地点,还是自己活该。 这时候她想起一直站在旁边的陈觅来,困窘地挤出一个笑:“陈老师,让您看笑话了。” 陈觅没答,转身握住周思源的胳膊,同他细声交代:“思源,你姐姐怪的不是你,错的也不是你,别想那么多。如果你真的感觉抱歉,那就好好读书,考上一个好大学,让你姐知道她的付出不是浪费。” 周思源目光顿在周烟身上,点了点头。 “晚上吃完饭好好温书,姐姐下了班就会回来,有什么事情记得一定要打老师的电话号码,知道了吗?” 周思源:“好。” — 街道上不知哪家店面在播放老歌,陈淑桦的《滚滚红尘》反复吟唱着:“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周烟走在陈觅旁边,她从出门一直恍惚到现在,直至稍远稍近的歌声唤起她的神思,偏过脸她一下看见陈觅——皎月白的一张脸,眉似远山,更衬眉下眼睛冷情。 陈觅似乎知道她在看她,却不点破,然后不带半点预兆转头,惊得周烟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放。 “我……”她不懂该如何解释自己刚才的魔怔。 但陈觅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拿食指勾住周烟的短T衣角。 城市乱糟糟地自顾自地喧闹狂欢,她们虽身在其中,却不合时宜地安静下来。 车子喇叭的笛鸣尖锐又高调,似一把剪子粗鲁划破氛围中缎带飘荡的沉默。 短T上的手指松开。 陈觅拢起耳边的发,小弧度地冲周烟笑了一下,“刚刚有车。” “哦。”她慢了半拍,“谢谢你了。” “指哪件事?”她们一起穿过马路,陈觅思索片刻,“毕竟我也没做什么。” 周烟因为她那句没做什么被逗笑,前后想一想又觉得陈觅的话好像真有那么几分道理,她分寸感把握很好,从头到尾没越矩。 在自己同周思源争吵冷战的时候,在她不想跟周思源多说一句话的时候,又是陈觅适时开口打圆场,让场面不至于闹得更加难堪 所以,“也没做什么”这句话并不客观。 周烟笑笑,把思量全藏在心底,可此时陈觅又央着叫她说出来。 “诶,聊聊嘛,你到底在感谢我什么,总不至于我做好事还不清楚自己都干了什么吧。” 还感谢她什么呢? 周烟真心实意地说道:“我很谢谢你肯浪费时间陪我。” “我只是回宿舍顺道。” “不管是顺道还是有意——”她眯起眼睛笑:“有人陪着,那些情绪总比一个人漫无边际地消耗强。” 陈觅的目光钉在周烟的脸上,似乎在搜寻她笑容背后故作掩饰的真实情绪。 但周烟只是催促她,“走快点,我要迟到了。” 街道前面的某个特定路段专门摆着小吃摊位——烧烤摊,炸臭豆腐的小推车……琳琅满目五花八门。 陈觅忽然撇下周烟朝前跑几步,她停在一个卖烧饼的摊位前面,白色吊灯映在她的脸边,暖色的光柔将她的五官表情柔和,她笑着问老板一张烧饼多少钱,扫码付款,又因为得排队等候脸上稍露不耐。 周烟看了片刻才恍然回神,为自己着魔一般的痴呆暗笑,想来男男女女长着一副好皮囊真是处处尽占便宜,连带同性相斥的定律都不那么绝对。 她朝前缓缓而行,同拎着四个烧饼的陈觅正面迎上。 其中两个烧饼被送进自己手里,她听见陈觅笑着说,语气颇为豪迈:“既然你说感谢我的陪伴,那我索性陪伴到底,连你没解决的晚饭我也要陪着一块吃。”
第12章 那天晚上,陈觅呆到晚上九点才走。 周烟不想给人添麻烦,中间一直在赶人,“陈老师,您先回去吧。我和周思源已经给您很添麻烦了,而且明天你还有课。” “没事。”陈觅吃东西很慢,两个烧饼周烟已经全部消灭进了肚子,她这边还在慢吞吞地撕,慢吞吞地嚼,“教案我已经提前做好,今天晚上本来就是专门用来无所事事,消磨时间的。” 其实晚上的便利店也没多少生意,驻守在桌边等到深夜,宽阔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灯更显凋零,周烟面对孤独冷清的街道,清楚自己也是嵌在寂寞里的一块。 待到九点钟,陈觅已经跟她讲了很多自己小时候的故事,絮絮叨叨,跟做梦一样,梦到哪就说到哪,周烟没打断,偶尔有顾客进来,照常形式化地起身微笑,条码扫描枪滴地例行公事。 这时候陈觅会稍稍沉默,拿一次性装有的热水来喝,等周烟坐下来后,又继续讲着。 “你陪我到现在,又说了那么多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拼了命地想证明人人都惨,是怕我一个想不开吧?”周烟对上陈觅的眼睛,却像突然间碰到了火,很快移向旁边。 陈觅被人说出意图后也不恼,双手捧着一次性水杯静默坐着,两条细长的腿交叠,左脚翘在右脚上面,鹅黄的浅底高跟鞋从裙下钻出一点,弧度圆润的鹅黄色。周烟猜她的脚一定很漂亮。 “都说安慰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证明自己比别人惨,好比你所你感冒很难受,我却告诉我得了阑尾,下周还得准备去切割。这样你自己计量一下,自己的惨好像也没那么惨。” 周烟接过她的话:“可从很多方面,即使你竭力证明,但还是过得比我好。” “这倒也是。”陈觅不否认,至少她有一个好妈妈。 而周烟却要被迫做一个好姐姐。 桌上的手机接收到了新消息,嗡地一声振动。 陈觅抬眼说了句抱歉,周烟了然,示意她先看消息。 一串没有备注的十一位电话号码,短信内容简洁,就一句话——【我很想你。】 周烟看到,陈觅原本肌肉松缓的脸部表情忽然僵硬。 “怎么了吗?”她关切地问。 “没事。”陈觅拾起原来的笑,再若无其事将短信删掉,“垃圾信息而已,天天发广告不是要装修,就是小孩补习班的报名。” 手机不合时宜显示又进入新短信,还是原来十一位的电话号码,依然只有一句——【我想来找你。】 周烟看到陈觅的脸色迅速苍白,再尔急切地站起,黑色裙摆摇动,周烟扶住她的胳膊,“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陈觅手指搭在额头上,“可能吧,我这位置靠近空调,吹得太久头有点疼。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休息。” “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不用。”陈觅摆手拒绝,指向两人头上的监控,“你要擅离职守,你们老板看到一定会说的。你放心我没事,只是头有点疼而已,再说过条马路就到教师宿舍,你别担心。” 周烟还想在说什么,奈何陈觅不管不顾,一个劲地往门外冲,她所有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无可奈何的同时又担心对方的身体。不管怎么说,陈觅都是因为自己才在空调底下吹了那么久的空调。 她思考片刻,想起周思源,摸出手机拨了他的号码出去,赶在弟弟抱歉又惊喜的招呼之前,截断他要说的话,“有你们班主任的电话号码吗?现在发给我。” - 从便利店出来后,夏夜闷热沉重的风直直朝胸口而来,裹得陈觅透不开气。 她快速朝前走了几步,汽车的喇叭笛鸣像一把剪子,绞碎了她脑袋一片空白的恍惚。 陈觅突然间才意识到自己走到一个桥洞底下,旁边躺着位睡在草席上的疯女人,蓬头垢面,头发乱得全是结。 那十一位的电话号码不用细想,她也清楚是蒋童打来的。 她说她想她,想来找她。 每一个字,短信里面每一个诉说思念的字眼都是加重陈觅暴露的危险。 马路上面的车子往来,乱糟糟的声音乱糟糟的灯光,她在桥洞底下来回踱方步,高跟鞋碰在地上,不断重复:“叩叩叩……” 疯女人翻了个身。 陈觅略一思索,还是决定跟蒋童把话讲清楚好,她拨出发送短信过来的号码,三声嘟响,她的声音很快浮在她的耳边。 “喂——” “你先听我讲完,中间不要开口。”陈觅一只手握住手机放在耳边,一只手抱在胸前,“我想你应该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感情,纯粹的生理发泄而已。以后像这样诸如此类想我,想来找我的短信不用再发了,因为我给不了你任何回应。当然如果有需要,你直接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就好。还有蒋童,如果我们这段关系让你感到不适,你随时都能喊停。” 她停顿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声调直往下落,“好了,我已经说完了,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陈觅以为,迎来自己的是她声嘶力竭的咆哮。 但蒋童的反应却很安静,只是问道:“那你为什么要送花给我?” 花? 陈觅笑出声,她原本抱在胸前的手摊开,她笑,为蒋童的问题发自肺腑感到好笑:“我以为你知道我,我……我只是想让我们看起来不那么动物性一点。” 她们是人嘛,唯一不可控的就是身上那点该死的动物基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5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