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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出柜了吗?”她突然问,侧头看了谢如竹一眼,香烟的火光被吹风过,对着天上的星星眨眼。 谢如竹两只手撑在围栏上,点点头,“不过体验很糟糕,除了一份飘无虚渺的爱情,什么都没有。” “跟家庭断绝了关系?” “是,我爸说他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爱的人一直都是郑伯俊吗?” “从来都只有他。” 陈觅掀唇浅笑,她试图以自己为模板,去猜测郑伯俊是个什么样的人,“郑伯俊没向家里人表明他的性向吧?今天晚上没来,是因为要去跟女孩约会?” 谢如竹没有回答,但陈觅注意到他咬紧了后牙槽。 “我让你难受了?” 把现实血淋淋的解剖直面,痛苦总归难以避免。 但陈觅并不打算为自己的言行道歉,因为几天之前的他们也是如此,让她真真切切难受着。 “你有爱的人吗?”谢如竹的声音虚渺,像陈觅手中飘散的烟。 她歪头略一思索,不懂他指哪方面,“亲情还是爱情?” “都算。” 眼前浮现顾金花的脸,陈觅对她总是既抱有愧疚也抱有爱的,“我妈妈吧,她真的对我特别好。我爸爸去的早,一直都是妈妈把我拉扯长大,她不是一个很好的人,爱占便宜,每次去超市总要多扯几个人家装菜的塑料袋,要带回家套垃圾桶;还有每天肉片摊子的支出收入,一笔账也能算半天还算不清楚。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对我,是真的没话说。” 她略带急促地抽了口烟,想要排解肺里那股阴风一样缠绵的郁气,“小时候家庭条件不好,好不容易买一只鸡烧了吃,她就捡我不吃的地方。别人都说这样教小孩不行,容易惯坏,到时候去哪都挑三拣四脾性大。但她总是维护我,说女孩子挑一点才能嫁个好人家。” 明明是些温情的片段,但陈觅回忆起来总有一种刀子割肉的钝痛感,她甚至有点怪顾金花不该对自己那么好,那么好的一个妈妈,她稍微长偏了点都感觉对不起她。 谢如竹的声音在此刻刚好响起,冲淡了陈觅的思绪,“我也很爱郑伯俊,但我已经忘记当初爱上他的我,是什么样子。”
第9章 家在距离城南中学稍远的一条街道,小摊子小贩一个个争奇斗艳,卖菜卖水果,新鲜上市的红樱桃,在板车上堆成小山。 陈觅还没到家,口袋里的手机就像煮糊了的粥,噗噜噗噜往外冲,她顿住脚步,看来电人是顾金花,找了个角落站定,刚接起电话对面人没等她开口,一连串的问题噼里啪啦往外冒,“你到哪了?都多久还没回来,我买了樱桃,这樱桃可真贵,一点点就要二三十多,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不会还在宿舍里面睡懒觉吧?” “我快到家门口了。”她难得说上句话。 顾金花兴致很高,“我去接你!” “几步路的距离。”陈觅的话音才刚落下,一位堆着酒红羊毛卷短发的中年女性就出现在她面前,那女性看着有四十多的样貌,不太显老,暗色打底的纺织衫上争相竟艳开着大朵大朵的红牡丹,她讲究极了时髦,穿着一条白色铅笔裤,左右耳上镶有两元店买的珍珠耳钉,整个人大方又洋气。 那女人瞧见陈觅,脸上的笑就没藏住,她当即也不管新上市的樱桃有多贵,还没拿满一碗就要价三十元的愤怒,跟小孩捧着珍宝一样到女儿面前邀功,“看,虽然少了点,但我都找好的拿。” 目前顾金花的生活收入还是靠她那个水煮肉片的小摊子,中午下午出摊,在家的时候就关在厨房里面,揉肉泥,切配料,不时搅一下小火慢熬的骨头汤,一份心力得分到多个地方。 陈觅说不心疼是假,她替顾金花接过手里买的菜和水果,看了一眼没忍住抱怨:“妈,我才回来吃中午和晚上两顿饭,你买那么多菜我又吃不完。” “没事,没事。”顾金花瞧见女儿脸色稍露不悦,立刻讨好地挽住她的胳膊,同她算起帐来,“乌鸡汤我已经熬好了,你中午晚上喝两碗,吃不完明天留给我煮面条吃,樱桃你带回宿舍,西瓜我们母女两个一人分一半,吃得完,吃得完,怎么会吃不完?” 回到家中,陈觅开门先看到大厅屋子内一把快要放烂的香蕉,她瞥了一眼顾女士,后者装瞎没看见,拎着早晨刚买的新鲜蔬菜进厨房。 但陈觅没打算就这样简单翻篇,她跟在顾金花的后面问:“香蕉是婶婶给的吗?” 这个世道,谁家没几位人模狗样的有钱亲戚,四轮子汽车家里码着好几辆,全是能叫出牌子的响当当货色,做人钱包一鼓腰杆就硬,一双芝麻绿豆眯眯眼看人的时候得从头顶往下望。 陈父有个小十岁的弟弟,早些年刚安家立业的时候,大家穷得步调一致。 等到陈觅三年级那会,陈父因病撒手人寰,叔叔家却蒸蒸日上,生活越过越红火。 陈觅知道各人凭各人本事吃饭,她叔叔没偷没抢,干的是光明正大的生意,吃的是自己拿血和汗攒起来的饭碗,四个轮子的汽车就算多得能排成一个停车场,也不干陈觅什么事。 但恶心就恶心在,她叔叔婶婶总要不时上门一趟,打着关心遗孀的旗号,干的全是瞧不起人的事。 譬如一家人吃不完的小半片西瓜,用了三四年快要坏掉的破壁机,还有早些时候祭神拜佛没及时吃掉放到要烂的大把香蕉……他们像光顾垃圾桶一样送到陈觅家里面来,还美名其曰:“大哥走得早,你们母女两个相依为命日子困难,我们能给的帮助不多,只能在日常生活上面搭把手。” 好一副慈善家的面孔,若不是从前他们一家避瘟神一样地躲着她母女两人的景象历历在目,陈觅怕也要对叔叔和婶婶感恩戴得。 她拿起香蕉想都没想就直接扔进垃圾桶里,“咚——”地一声闷响引出躲在厨房内的顾金花。 “你这孩子——”她无可奈何,“要丢也不能那么高调啊,三两根三两根掺在垃圾桶里面扔出去,这谁知道?你婶婶最近来我们家来得勤,她要看到昨天给的香蕉今天桌上就没有,根本不需要动脑就知道东西进了垃圾桶。” 陈觅洗净一小碗的樱桃,跟在顾金花的后面,等她把埋怨说完,就捻起一颗送往她嘴里,顾金花哪舍得吃,推开她的手说不要,陈觅故意装作副不高兴的样子,说:“就一颗,给你尝尝味怎么啦?” 她这才勉强咬住樱桃。 “怎么样?” 顾金花咂咂嘴,吐出一个字:“酸。” 话题重新回到叔婶的身上,新鲜的樱桃咬破了皮溢出满腔的甜,陈觅含着核吐进垃圾桶里,瞥一眼窝在垃圾桶的烂香蕉,揶揄道:“妈,还是你处理烂香蕉的方法高深。” “天天把我们当乞丐一样,丢点破烂玩意就以为很值钱,我没感恩戴德四叩九谢还是我没良心。”顾金花站在洗水池前面拉龙虾虾线,不太高兴,“如果不是你爸走之前交代我千万别跟他弟弟断了联系,我也不至于这样受气。” 陈觅了解顾金花,她知道她这人,一旦认准一个死理,谁都没法劝她拐弯。 毫无怨言那是假话,可抱怨几句又继续坚持那是选择。 当初为了自己不肯结婚是因为如此,现在为了陈父一句诺言忍气吞声跟叔婶往来也是如此。 小半碗的樱桃很快见底,陈觅把最后两颗央顾金花吃掉,她一个推脱说自己不喜欢,惹得陈觅又是生气又拿她没法。 饭后母女两人闲适地窝在沙发里面,液晶电视正播放顾女士近期疯狂迷恋的狗血家庭伦理剧,她把里面的某些桥段奉为真理,时常拉起陈觅的手叫她好好学习。 她嫌无聊,老太太裹脚布一样的电视剧有什么精彩地方,“现在的电视剧不是讲婆婆就是讲媳妇,最后总要升华一下是为了儿子为了家。可世上又不是各个女人都心甘情愿跟着一个男人。”也不是所有女人爱的都是男人。 最后一句,陈觅抹净没说。 顾金花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表示对她的说法不赞成,“不管怎么说,大部分的女人都是为了男人为了家。” 一句“不管怎么说”堵住陈觅所有没出口的话,如果全世界的女性都是为家为男人的大部分,那剩下的小部分是不是连存在的痕迹都要被抹去? 她们不被数据承认,不被主流认可,甚至日常里一句体恤的话都难以听到,成了孤苦伶仃的孤儿,在一个个隐藏于手机桌面的APP里找寻同类报团取暖。 诸如于此的无数个无数个时刻,陈觅虽在顾金花的身边,但心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寂寞。 周日还是没能在家呆到晚上,下午三点陈觅的手机被班里学生打响,那一句老师喊得声嘶力竭。 她直觉不好,却依然稳住声调,“没事,有什么事情老师都听着。” “老师,周思源和庄俊在在学校图书馆前面打架,拉……拉都拉不住。”那孩子声音发抖,“周思源……周思源他脸上都是血。” 后续情况一片混乱,陈觅简单交代几句,水果没拿就起身要走,时间仓促事发突然,顾金花追在门边交代,“你……你别逞能,拳头不长眼……” “妈,你说什么呢?”陈觅转头辩驳:“我是班主任,这哪算逞能?” 她也怕自己一个人没法搞定两个青春期力壮如牛的男孩,回学校的路上赶紧拨打教导主任的电话,三言两语交代事情经过,本来还想通知周烟,但看了眼时间,现在还她上班的时候,只能暂时作罢。 教导主任赶到的时间比他要快,成年男子勉强拉住一个长到一六五,体重一百四十斤的庄俊,两个孩子都打红了眼,任他怎么威胁批评都没有用。 周思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你妈跟人说睡觉我怎么不知道,我不仅知道我还偷偷拍下了,天天说我是我姐生下来的,庄俊你看看我们家庭情况,究竟是谁更恶心一点。” “你胡说!你个杂种,连从不知道哪条裤头里钻出来的野孩子!”庄俊差点挣脱教导主任的束缚。 周思源气得理智全无,随手拿起一根木棍要往庄俊的脑袋上砸,他几乎是下足狠力,但木棍却结结实实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是班主任陈觅。 她护在庄俊面前,一条胳膊抵住木棍,冷声问他,“周思源,你姐在玩具厂里面现在给你赚钱读书,你现在又在干什么?!”
第10章 周思源那一棍子要真落在庄俊身上,破皮流血还算轻的,严重一点说不定能把人打成脑震荡。 他右半边脸浸在鲜血和湿咸的汗水里面,样子像地狱刹罗,看着可怖。 陈觅的一声吼的确唤回他不少理智,手中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沿着地势滚到草丛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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