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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觅掀开被子在地上翻找自己的衣服,刚进门时两人都太过急切,一路吻一路跟着解开束缚,身子才刚碰着床,脸就迫不及待贴在另一处的嘴上。 蒋童窝在床上看她,“你要现在走吗?时间还挺早的。” 陈觅扯过手腕上的黑色皮筋,把头发简单扎起,她借由点不必要的动作名正言顺错开蒋童炙热的眼神,“嗯,我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她又问:“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 陈觅背身穿内衣,系起排扣,“我不知道。” 梳妆台前的花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蒋童扯下一片花瓣,放进嘴内咀嚼,略酸的苦涩,她囫囵咽下,仰着脑袋看天花板前面一截的长条灯管,眼神雾蒙蒙的,说:“你不该送花给我,这会让我误会我们的关系。” 好像除了舒缓根植于血液中的动物性,还多了层温情的关系。 离开的时候,陈觅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她不敢回忆蒋童的每一个眼神、动作,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在作恶。 街道上车水马龙,恰逢周末到处都被挤得满满当当,她想寻到一处能安静思考的地方都难。 教职工宿舍她不敢轻易回去,谢如竹和郑伯俊像一天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控的摄像头,但凡有半点越轨的画面都能成为他们控诉的关键点。 乱糟糟的,街道,思绪,生活,乱糟糟的,一个解不开的毛线团。 陈觅徘徊在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就像她为了结婚而恋爱,为了消磨时间而等待,斑马线前人来人往,红绿两灯叠交计时。 后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陈觅转头,看见周烟穿着工作制服站在她的旁边,细软的长发由一根黑色皮筋扎紧,很普通的光明顶,却衬得她眉目温柔,“陈老师,真的好巧啊。” 陈觅牵起嘴角努力笑了笑,“是。” 今天连续碰到两次,的确算巧。 红灯转绿,大型货车和公交规矩停在行人线外,周烟问她是不是要回去,“我刚刚看你在这里转了很久。” 鬼使神差,陈觅压抑在心里许久的话换了个方式脱口而出,“因为我也不知道要去哪。” 话说出口后又稍稍愣住,她怪自己一时的疏忽警惕下降,连句平常的语调也要多做几句解释:“我平常住校,一般周末没什么特殊的事情会回家跟妈妈一起。” 周烟自然而然联想到许牵招,她遇见陈觅几次,除了最开始的家访,几乎两人每次碰面,陈觅的精神状态都特别脆弱恍惚。 也许是恋情不顺,情侣之间的磨合不够。 她胡乱猜测,却没料到陈觅忽然转头,大理石雕一般冷峻的面容,浮现于暗夜中的灯光之上。 风吹来她身上的脂粉味道,周烟有瞬间的无措,试探着问:“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陈觅笑:“我只想提醒你,又红灯了。” 她怔楞半晌,而后跟着笑,大型货车轰隆而过,柏油马路也跟着震动。 三十秒倒计时,十字路口的两边站台再次汇入不少路人。 电子屏的红色人偶贴腿挺直站好,三十,二十九,二十八……数字跳跃闪烁。 周烟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不切实际,“如果真没想到要去那里,那跟我一块去便利店呆会好了。” 十三,十二,十一,十,九,八,七…… 陈觅开口:“好。” 红灯转绿。
第8章 便利店晚上没什么生意,偶尔有年轻人进来,拿几瓶饮料提一篮子零食,付完款后匆匆离开。 陈觅因为蒋童心烦意燥,她曲起食指揉眉心,沉声说道:“我先出去抽根烟。” “等等——”周烟拉住她,不知从哪里摸到一包没拆封的槟榔,她扔给陈觅,“算我请你,这个能压压烟瘾。” 椭圆形的黑褐色槟榔味道又辣又冲,陈觅像刚学抽烟那会,强迫自己忍受无法忍受的东西。 “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吐出来,不用勉强自己。”周烟看她脸揪到一块,后悔送她槟榔。 “没事,忍过去就行。” 周烟因为陈觅的话笑:“没必要把忍耐当做一件特长,不喜欢就不要,多简单的道理。” 槟榔包装袋撕开一个豁口,陈觅抽出里面的硬壳塑料板,她小心翼翼不叫槟榔掉下去,对周烟的话不辩驳也不赞成。 便利店有人进来买了瓶冰矿泉水,一位穿着牛仔白T的男生,扫码付款的时候目光在陈觅的脸上停滞了一下。 “总共两块五,微信还是支付宝?”周烟出声打断。 男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轻声道了句抱歉,“我用支付宝。” 成功付款后,机器“滴——”一声响,甜美的电子女音提示新近到账两块五。 自动门开了又合,周烟瞧见男孩离开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转头朝陈觅多看几眼。 陈觅的确有副好皮囊,雪肤红唇,没有表情的时候气质稍冷,她身形单薄,细长的胳膊细长的腿,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不需要用力就能自成一片风景。 “你在看什么?”她捕捉到周烟的目光,转过脸来笑得有些懒散,只是一些情绪未达眼底,仅停留在表面的客气。 周烟拿起货架柜里的黄鹤楼,“我只是在想,这包烟有没有过期。” - 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顾金花的电话刚好打进来。 “你今天怎么没回家啊?” 陈觅连续烦闷几天的心情因为她这句话找到着陆点,走路的步伐不知不觉慢下来,她说的是气话但嘴角却是在笑:“前段时间说看腻了我在家呆着的样子,巴不得我下一秒就赶快嫁出去,怎么现在问我回不回家啊?” 电话里的人理所当然憋出一句,“因为我想你嘛。” 陈觅对父亲的印象仅停留在小学三年级以前,三年级以后父亲是案板上的黑白照,还有顾金花时常会回忆念叨的过往。 母女两人十几年来相依为命,顾金花靠一个卖水煮肉片的小摊子把她拉扯长大,中间也有人要给她介绍丈夫,重组家庭,“女人哪能离得开男人,你再找一个自己身上的担子也轻一点。” 刚开始的顾金花的确有过踌躇,也顺从地听人介绍跟不同的相亲对象见面接触。 有些离异带着孩子,大人约会时叫小孩一块,顾金花一看自己的孩子被欺负就拉下脸当场离开;有些孩子没跟父亲一块,顾金花又怕陈觅跟陌生叔叔长期生活在一起不自在。 她是一个很普通的人,面对世俗随波逐流,然而却在面对陈觅的时候,又对世俗的一切不管不顾。 “我就一个孩子,不能让我家觅觅受委屈。” “金花,你说什么傻话,等你再嫁不就再生一个了吗?现在这世道,女人没男人像什么话。” 陈觅只记得顾金花那会把自己紧紧搂在怀里,衣裳领子的平价洗衣粉味她到现在都没忘。 “我只要我女儿过得好,不被欺负不受人歧视,其他的,我怎样都无所谓。” 后来陈觅不是没冒出过不婚的念头,然而话才刚开了个头,就遭受到了顾金花的强烈反对。 她说她知道一个女人过日子的苦,真正能中伤到人的从来不是生活的贫穷困苦,而是被当做异类的看待,“我已经受够那样的生活,也不愿意你走这样的路。” 陈觅很早就悲哀地发现,她跟顾金花在某些方面永远都做不到和平的沟通。 恩情惠利是一本算不清的账,顾金花从前为陈觅放弃安稳的幸福,而如今陈觅却也要为她编织一个幸福的假象。 好像爱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甘情愿的妥协。 “那你明天回来吗?”顾金花在电话里面追问,“我买了一只乌鸡,炖给你喝,女人自己不知道好好保养,还有谁帮你保养?” 陈觅跟在后面接话:“我老妈啊。” 顾金花笑着嗔怪她,“那乌鸡汤我又不能替你喝掉。” 她再三叮咛:“明天你记得回来啊,我还买了个大西瓜,花蛤和草鱼。” 这些都是陈觅喜欢吃的。 “如果你不回来的话,那这些菜和水果估计都会烂掉,我一个人可吃不完那么多。” “好,好——”陈觅心甘情愿受这温情绑架。 她们再简单地聊了几句,陈觅说自己在马路外面瞎逛,正准备回学校。 顾金花一听连忙要挂电话,“马路上仔细看路,别听电话。” 陈觅扬扬眉,“你不想我吗?” “想什么呀——”电话那头口吻特别无所谓,“明天就要回家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噫——话都让顾女士说了去。 - 回到教职工宿舍,陈觅再次碰到了谢如竹。 他靠在门口,手里正拿着手机摁。 走廊的灯光昏暗不明,陈觅见到人后脚步一滞,春末夏初的夜风彻骨冰凉,铺天盖地席卷住她。 谢如竹转头,朝陈觅望去。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陈觅拿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六点十八分,她估计是郑伯俊没来,谢如竹才站在门口等。 念此,陈觅心里多少放下点防备,不用再听对方乱七八糟的说辞,心头紧绷的一根弦稍得松弛。 “你有啤酒吗?我懒得出去。”毫无预兆,他还是开了口。 陈觅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不喝酒。” “那烟呢?”他眼神哀求。 郑伯俊和谢如竹对陈觅而言,像一场命运安排的阴谋,他们轻而易举堪破她藏匿最深的秘密,再尔提起,不管表达的意思是谴责还是邀约合作,每个音节的振动都引起陈觅内心的颤抖。 她厌恶他们,但某一刻,也深深地同情他们。 比如现在。 黄鹤楼硬纸盒烟的包装拆封,塑料壳被陈觅捏成一团塞到围栏的缝隙里面,她抖落出一根烟,先给谢如竹,再另取一只衔在嘴里。 火光明灭,烟雾袅袅。 谢如竹大概是第一次碰着东西,他捏住滤嘴半天不知所措,又不想被陈觅瞧不起,犹犹豫豫放进嘴里,学人深吸,烟雾从鼻端出来,聚了半天的形都不散。 “要用嘴。”她难得露出点笑容,“别着急吐出来,不然什么滋味都没有。” “我是用嘴。”谢如竹拿手捂唇咳了咳。 他大概也认定自己是学不会,叹了口气,把烟摁在围栏上碾灭,“对不起,浪费了你一根烟。” “你已经浪费了,现在道歉也来不及。”陈觅不喜他落子反悔的态度,“既然决定做了,不管怎样都别后悔。” 他沉默不语,忽而哼笑:“班主任道理都是一套一套了。” 陈觅也跟着笑:“没办法,职业病。” 谈话往下是空白,陈觅眺望远方,静默的氛围此刻像一张大网,无分其他,将他们一同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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