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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在陈觅隔壁,日常生活出门进门难免碰到,两人交情不深,日常碰到点头微笑就算带过。 教职工宿舍总共五层高,两室一厅带个小阳台,枣红色的墙面顶层焊有捐款人的姓名,长方形的楼层反而更像供人祭奠的墓碑。 然而不懂是不是造材上的偷工减料,陈觅偶尔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 有时候是一阵细密的耳语,有时候是忽然炸起的喧哗,还有的时候就更热闹了——谢如竹时断时续的喘息,说:“不行了……再下去命得给你。” “不早就是我的吗?”另外一道男人的声音交叠。 陈觅晚上因他们而失眠,经常翻来覆去到半夜,再尔爬起,就着夜色踩着月光,端一杯凉白开水站在阳台前面,无目的地吹风看霓虹灯火,盯着街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不抽烟,抽烟更睡不着。 无形之中她窥探到谢如竹的秘密,都说好奇害死猫,这对陈觅来说不算什么好事。 谢如竹性格活泼,几天的功夫,全年段的同僚全成他的朋友。 陈觅同他依然保持不咸不淡的距离,偶尔几位老师聊起,会问:“陈觅,小谢就住你隔壁吧?” “嗯。”她多此一举做了个解释:“但我跟他不太熟。” 周末陈觅照例跟许牵招约会,弥补上次作废而未能去看的电影,一个不尴不尬的爆米花片,她后半截撑头昏昏欲睡,懵懂中睁开眼,半明不亮的晦暗中是许牵招若隐若现的脸。 恍恍惚惚,差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跟电影一样乏味无聊的一辈子。 “你在想什么?”许牵招出来后问,还剩半桶的爆米花报销给了垃圾桶,影厅里的人等不及彩蛋先匆匆散开。 两人踩着商场冰冷的灯影往前走,许牵招回忆刚才影厅中陈觅的眼神,像毛毯一样的厚重温暖,让他差点误会自己拥有能够吻她的资格。 然而身在一个类似恋爱的环境里,却不等同于恋爱。 陈觅没有解释,她清楚自己要跟许牵招过一辈子,该留白的地方就别交代得太仔细。 晚饭是在一家石锅拌饭店里解决,地处偏僻的店面,狭小得仅能容纳三两张桌子。 他们位于临窗一边,街道景象一览无遗,环卫工人推着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晕黄的光温柔拂过他的背。 陈觅朝外看着,并不言语。 许牵招拿手盖在她的手背上。 城市中巨大的广告牌霸道占据一片视线,知名人气男偶像精致到失真的脸庞昼夜不分地、深情注视这座城市。 陈觅收回目光,视线转了一圈后若无其事地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温热的触感在旁边空调冷气的轰炸中显得愈发放大,旋紧她的神经。 “下午的电影蛮无聊的。”许牵招牵起嘴角小幅度地笑了下,“这几年的电影部部拿影坛奇迹做噱头,部部总让人失望。” 陈觅的手被他握在手里,像脑袋塞进鳄鱼嘴,一下子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他说了什么?电影,对,让人失望的电影。 她不合时宜的僵硬反应无形中不断切割两人的距离,闷头单单吐出一个嗯,心里为被束缚住的手感到烦躁。 许牵招还在继续就影坛的前世今生继续感慨:“想想还是以前的片子好看,不管内地还是港澳台,各有各的精彩。现在的电影就像一个坏掉的玩具,随便来个人胡乱摆弄已经破碎的残肢就叫作品和艺术。” 肥牛石锅拌饭做得很慢,隔壁桌比他们晚来点两份辛拉面的现如今已经吃上。 陈觅的胃连同心搅在一处,生闷冷饿,只叫她想发火。 天空百无聊赖下起雨,氤氲玻璃内外的景象。 许牵招发出他的邀请:“我家有几张老碟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老板娘适时端来两份肥牛拌饭打断,“清汤是免费赠送的,请好好享用。” 陈觅名正言顺抽出自己的手,左手握勺,右手拿筷,挑走一溜掩在米饭里面的丝瓜。 她轻轻松了口气,像劫后余生。 然而人生的进度条往往不是由自己做主。 陈觅看到许牵招坐在她的对面,安静纯黑的陶瓷碗内米饭和菜的摆放未乱,他的手一直放在木纹餐桌上,固执迟钝地等待她的回答。 能怎么说呢? 人生总要撒点生不由己的谎,好遮掩过场面上的一时难堪。 比如现在她垂下眼,语气极轻地说道:“牵招,我爱你。” 晕湿的灯光重得掉在影子上,气氛拖不动时间往前的步伐。 挂在墙面上石英钟,分针往前走动一格。 “所以,我不太想草率地对待自己,也不想这样对待你……”陈觅说不下去,叹了口气,“对不起。” 同妻跳楼的那篇报道怎么说?——哦,在交往期间,还不是女孩丈夫的男人对她礼貌克制,从不在肢体行为上越矩。当女孩提出希望两人进一步的愿望时,那个男人这样回答:“我不想那么草率地对待你。” 他们的借口都烂到大同小异。 然而还是不缺真心相信的有情人,许牵招目光湿润,再次牵起陈觅的手,“是我唐突了。” 看,他还觉得自己不对。 陈觅又一次地深恶痛绝地憎恨自己,比混杂在饭间无意中吃到的丝瓜还感到恶心。 - 晚餐结束以后,许牵招开车送她回学校。 在开到便利店的时候,陈觅叫他停下,“送我到这里就好,我买点东西,你也早点回去吧。” 便利店内没什么人,周烟躲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 陈觅要了包黄鹤楼,刚刷完付款码就立即把烟拆开,可动作到一半却又忽然停下,她想起这是在室内,讪讪地把烟放进口袋里,“不好意思。” “没事。”周烟笑,“只不过很少看女性抽男式烟,你倒是我遇见的头一个。” 陈觅不着急回去,索性靠在收银台边上同周烟闲聊,“男式香烟的味道重,又冲,一口能攒满一个肺的尼古丁,方便挤走很多乱七八糟的心事。” 周烟调整了下旁边关东煮的小炉子,“你这形容挺奇怪,伤心事难道从肺里出来?” “不,不是。”陈觅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搓过烟盒,她目光散了线,好一会儿才没意义地笑出声,“比喻而已,难受的时候何止肺,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小炉子内的汤水不再沸腾,竹签串起的萝卜海带和鱼丸剩下太多,应该可以偷偷带回去给思源做宵夜。 周烟无意识朝陈觅那瞥一眼,她不知道在看什么,一缕头发从耳后垂下,掉在脸颊旁边,为琐事烦恼的人,很难快乐。 她刚准备开口安慰陈觅几句,自动门忽然朝两边拉开,呆板的机械音重复:“欢迎光临。” 周烟探头,一位穿着白衬衣黑色牛仔裤的男人闯入她的视线中,男人拉起陈觅的手,发现她手中的烟,苦笑道:“我就知道,你是来买烟的。” 陈觅下意识蜷缩起手指,想徒劳把一切藏起。 “对不起。”许牵招重重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一句话给你带来那么大的压力。” 从来都不是他的错。 许牵招转头对周烟说道:“麻烦给我三串鱼丸,一串鱼豆腐和两串海带结,还有两串藕,微辣少醋。” 周烟动作很快,三两下就递出一杯装在透明塑料杯里的关东煮来。 许牵招没抢走陈觅手中的烟,而是接过周燕手里的关东煮转交给她,“你晚饭一口没吃,空腹抽烟对身体不好,再难受想发泄也多少吃点。” 温汤映在掌心里面,时间久了,温度灼人。 陈觅能说的只有对不起。 “都说了,不怪你,是我自己太心急。”许牵招撩起掉在她脸边的一缕发,“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开始由你来喊好吗?” 回去是许牵招徒步送她到教职工楼下,两人边走边聊,只不过大部分的时候见都是他在说,陈觅在听。 “下次约会带你去游乐园,我长那么大都还没去过,是不是很闷?” “还有最近要举办一场书展,我想你一定会很感兴趣的,哈哈,这样没求证就胡乱断言,我肯定又唐突了。” 不知不觉一份关东煮吃完,他们也到了教职工的宿舍下面。 许牵招正色对陈觅说道:“今天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陈觅,其实我也很喜欢你,但我不能仗着自己的喜欢就变成对你的负担。” 如果要说对不起,那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的确立就注定了陈觅的罪不可赦。 欺瞒,谎言,罪恶能够堆砌成塔。 陈觅闭眼,世界落入孤零零的黑暗中,“翻篇吧,牵招,这件事请,我们翻篇吧。”
第6章 上楼的时候,陈觅碰到谢如竹,他站在教师宿舍门外面,双手插兜,半仰着头。 夜很黑,星火吝啬,隐约中只能分辨一个人大概的脸部轮廓。 陈觅开口:“能麻烦让一让吗?” 他横在走廊中间,堵住陈觅回家的路。 但谢如竹没动,风吹过他的衣角,略大不合身的白色衬衫。 陈觅对他身上的衣服有点印象,这间单人公寓里的另一个男人时常穿的就是衬衫,黑白两件,精明干练的一张脸,沉默寡言,不管来时还是离开,关门的声音从来不重。 谢如竹偏过脸来看她,一双眼睛点了漆般亮,只是目光散漫像一张网,缠住陈觅让她无处可逃。 下到一半就停下的雨不知何故又在继续,黑冷的风带有一股名曰不详的征兆。 谢如竹说:“我觉得我们能成为朋友。” 陈觅往后退了一步,零星的光火照在脚下,影子摇曳如风,她低下头,口吻带上请求:“我只想回家。” “你害怕我。”他停顿片刻,眼内的平和像片看不透的胡泊,“因为我是你的同类。” 谢如竹的口吻一如夜雨湿冷,蜘蛛网般粘附在陈觅的身上。 他又说:“你不该这样,拖无辜的人下水。” 陈觅知道,他口中那个无辜的人是许牵招。 她的确不该,可她也的确不想。 人往前迈出一步,无论对错都是被逼迫的无奈。 她除了被人生被亲情被所谓的社会常理推着走,还能怎么办? 谁给她一条出路呢? 陈觅此刻心绪繁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谢如竹的时候有一种面对顾金花的无力感。 他们是同类,但很可惜并不能相互理解。 陈觅想笑他懂什么,世界那么大,又不是寸寸土地都开明,许牵招无辜,难道她又做错了什么?生物基因不知道哪个环节遭到了诅咒,从降生之初便决定了她爱的只能是女人。 可他妈的她一点都不想爱女人啊! 陈觅从口袋里面掏出烟,微微颤颤送往嘴边,她摸出火机,手腕无力,一开始几下都摁不下去,索性带有点强jian性质地逼迫自己,像每次面对许牵招的时候,用力地忍住恶心感,摁下去,火舌卷住烟草,尼古丁在肺部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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