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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洛音桐整个人都不习惯了,怎么不反驳我了?怎么不说:“顶撞上司,该罚”了? 她脑子里混沌得很,心跳都快起来,她拉着魏洛泱手腕一路问着路人赶到医馆前。 如今已是春末,气温在逐渐回暖。医馆外杨絮飘了满地,风一来,便随风飞舞起来,像是一场大雪。 她撕开缠在魏洛泱手上的衣服,伤口边缘已经有了一些溃烂的痕迹。 伤口与布料粘连,撕下来的时候魏洛泱眉头没皱一次。 不等洛音桐开口,她自己熟练地向医师讲了情况,要了几副药,又认真听了医师的建议,听完后,她一只胳膊揽着一堆药,坐在一边打算自己包扎。 “……你自己来?” “嗯。” “一只手不方便吧。” “方便,之前都是这样。” 洛音桐眉毛跳了一下:“我觉得挺不方便的。” “是么。” “……” 洛音桐一把夺过魏洛泱手上的棉球,说:“我来。” “不用,我……” “我就想锻炼一下上药的本领,别管我。” 魏洛泱犹豫了一会,点点头。 洛音桐平日行事莽撞,说话也是,上药起来却格外细致。她从小与兄长洛枫习武,总是一身伤。 受了伤了,自然不想跟刚刚打过自己的人讲话,她就偷偷跑到洛泱的房间里,皱着鼻子抱怨洛枫的暴行,就等着洛泱主动帮她上药,这样她就可以钻进姐姐怀里,靠在她身上了。 洛音桐那时候想,以后一定要成为像洛泱姐姐这样细心温柔的人,一定要把这份温柔,再回馈给她。 洛音桐叹了口气,这算是实现小时候的心愿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清创,涂药,又一点点包扎好。魏洛泱还是那样平淡的神色,洛音桐都怀疑这人是不是没有痛觉了。 那伤口那么深,那么宽。 魏洛泱攥紧铜刃后,王蟠一定没那么轻易罢休,试图挣扎时,铜刃一定陷进她的伤口,再肉里面搅动,割开…… 洛音桐一想就一身冷汗,她瞅着魏洛泱的眉眼,她想,你怎么忍得住的? “你之前,很怕痛。”洛音桐别扭地说。 “……离那时已经太远了。” 洛音桐问:“因为战争吗?” “我是将军。”魏洛泱说,“不以致命,便是小伤。” 洛音桐叹了口气:“你干嘛要做到这个份上?每个人都有害怕恐惧和呼痛的权力啊。” 魏洛泱望着窗外,圆形的榆钱已然老化变黄,与杨絮一同飞舞,金银交织,很是灿烂。 她轻声道:“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洛音桐随着她的视线向窗外看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迎合道:“嗯,确实挺好看的。” “你该多看点书。”魏洛泱失笑,她眉毛弯弯,“你一向不爱看书。”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洛音桐却很不争气地被俘获了。 弯弯的眉眼,含笑的声音,似劝诫似关心的话语。 这是她的洛泱姐姐,她忘不掉的一瞥一笑。哪怕中间隔着血海深仇,被温热回忆所包裹的那一刻,依然会感到留恋。 “魏洛泱……”她叹气。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为什么没有阻止洛家灭门? 你分明看到了文书,其上的章印是如此清晰,印泥未干,一抹便开。 庆历400年,洛家遭到灭门,除洛家独女洛音桐外,无一幸免。 女帝陈应槃深感哀痛,下令力查。最后结论是土匪劫掠,洛昌民拒绝交出财物后,惨被灭门。 女帝为表哀思,赏洛家遗孤数千黄金,赐六品官职,保一生无忧。彼时洛音桐每日浑浑噩噩,夜夜失眠。 魏洛泱因任务重伤许久不能统领镇武司。 洛音桐就整日整夜躺在鲜血已被洗净的洛家宅院天井中,紧紧靠在地上,数十天来都不愿离开一次。 她在想,父母倒在地上时,是否觉得这石砖地太过冰凉,合眼前最后看到的是什么,那时夜空里,有没有星星? 想着想着,她就无声地哭起来,这次不会再有家人为她抹去眼泪。 太监奉女帝命,请洛音桐入世为官,她以不想抛头露面为由拒绝。 过了几日,太监又来请她重归镇武司,魏洛泱才康复不久,需要人手协助。 洛音桐听到魏洛泱的名字,她心里竟觉得莫名的慰藉。 这世上,唯一还称得上亲人的,便只有她了。 之前她生性骄傲,不想与离家改姓之人多有牵扯。如今她孤苦伶仃,只想抓住那最后一缕火光。 她悄悄来到正房,给魏洛泱带了些点心。案桌上散着文书,室内空无一人。洛音桐正想坐在一边等她,一张文书恰好被风吹落,掉在地上。 洛音桐刚要捡起来放回桌上,“洛家”二字在眼前一闪而过,她呼吸一窒,急切地展开文书看了起来。 “洛家与女帝私交甚笃,镇岳盟叛乱被平后,急欲重建声势,拟屠洛家为先声,私下与女帝交好,取洛家位而代之。望镇武司留意。” 右下角,章印被千骑亲手摁了上去。一抹便在纸上晕染开来,绝非伪造。 镇岳盟……镇武司…… 洛音桐突然觉得一阵恶心,扔掉文书,扶着案牍干呕起来。 恰好这时魏洛泱进门,她快步上前,扶住洛音桐,本想说些什么,看到地上的那纸文书后,又什么也没说。 “滚。” 洛音桐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 魏洛泱收回手来,蹲在地上把文书捡起,整理成一叠。 洛音桐见她竟然一声不吭,心中怒火更盛,一把揪起魏洛泱的领子,一拳直朝着面门打去。 魏洛泱大病初愈,这一拳打得她眉头直皱,但依旧沉默。 洛音桐觉得期待魏洛泱会成为她最后一个家人的自己简直愚不可及。 她冷笑一声,掐着脖子把魏洛泱狠狠按在地上,魏洛泱也就这么任着她打。 洛音桐唾道:“恶心。” 说完,她便走了,再也没回来。 往事最是感伤。洛音桐将纱布打了个结,不想看到魏洛泱,她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便离医馆而去。 她走得太急,没听到魏洛泱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魏洛泱望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逐渐被纷飞的杨花榆荚遮掩了身形。她伸手摸了摸绷带,意外地发现洛音桐给她系了个蝴蝶结,煞是可爱。 她歪着脑袋,对着蝴蝶结发呆好久,傍晚才回家。 到了镇武司门口,远远地便看到雕着凤凰的轿子。一进门,便看到早已等候多时的陈应槃。 “你怎么受伤了?” “小伤。”魏洛泱说,“你怎么来了?” “难得离开朝廷,干脆在外面住一天。”陈应槃笑着说,“我也有事跟你讲。” 魏洛泱领着她来到偏院,只见她从褡裢中拿出一本秘籍,与魏洛泱说: “这是岳珩掌门留下来的秘籍,他重病时嘱咐我,要让我记得与你共学。” 魏洛泱接过秘籍,封面上的字已经磨损了,但依稀看得出是一本心法,内容颇为晦涩难懂,且偶尔提到一本名为“朔风”的配套剑法。 “看起来颇有难度。” 陈应槃踌躇一会,开口说:“岳老说,只有怀赤子之心者才能领悟这本秘籍。” “我是无缘此法了,但洛泱你可以试试。此书相传是第四代真龙天子给初代镇岳盟掌门的赏赐,真龙后裔所书。只要习得,便能功力大涨,若运用至熟练,甚至——” “——能领悟重生之奥秘。”
第11章 原来是修罗场 “怎么可能呢。”魏洛泱摇摇头,“说到底真龙后裔的真实性都还存疑。” 陈应槃摩挲着心法的书页,说:“不是传说,是真的,岳老证实了。” “真龙后裔,是真实存在的。” 相传大夏初代天子是真龙与人类诞下的子嗣,天生神力,聪颖过人。 真龙赠与祂人间的子嗣两本秘籍,天子凭着两本秘籍统一大夏,终止千年战乱,被人奉为始皇,至今在禁城庙宇中供奉。 也因为这一传说,大夏皇帝向来世袭继承,非真龙后裔不得称帝。但从第三代天子起,真龙血脉的力量式微,第四代天子时,天下武功高强者甚多,聚集后成立起大大小小门派,纷争甚频。 第四代天子以其中一本秘籍为代价,请镇岳盟初代掌门出山,统一四十八门,建立镇岳盟。 真龙后裔的统治持续到第七代,七代天子怠于朝政,赋税繁重,重病时农民起义,一直持续到他驾崩后也未停止。 早已对世袭不满的世家大族也趁机起兵,迅速演变成军阀混战。 真龙后裔统治时间太久,世家忌惮其威严,将其被赶尽杀绝,大夏彻底陷入乱世。 事到如今,真龙后裔已成了百姓口中的一段传说。 魏洛泱对七代天子印象极少,更何况到第七代时,血脉的力量已几乎消失,据说连真龙后裔也无法练就世传秘籍,导致势力越来越弱,并逐渐腐朽。 “洛泱……”陈应槃声音颤抖着唤道。 魏洛泱透过烛火看着她的面庞,这才意识到陈应槃的状态不太对劲。 “这本秘籍,你先学,如果学不会,再还给我。” 魏洛泱笃定地说:“我没有赤子之心。” “只是试一下,没关系的。” “你知道心法需要灵性,我摸着它的扉页时,就知道我学不会了。” “可是……”陈应槃欲言又止,“它可以使人免于死亡。” 魏洛泱说:“我不怕死。” “我怕。” 陈应槃攥起手来,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怕。” “岳老死了,除了你,我不知道该信任谁好。” 魏洛泱一愣,她问:“洛音桐呢?” “……” 回答她的竟然是沉默,陈应槃抬起眸子,是一双含着水汽的,又带着些许迷茫的眼睛。 魏洛泱强调道:“你认识她,比认识我早。”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无法信任她。”陈应槃移开视线,说,“你知道我母亲。” “什么?” “我与母亲,一同受了洛家的帮助,那时我还是陈凤儿。”她玩起手指,眉头微蹙,“而你见到我时,我已经是陈应槃了。” “你明知道她绝对不会把这种事说出去。” 陈应槃捂住脸,无力地说,“人为什么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呢。” “一想到那时的我,有人见过,就觉得无比不安。” “你……” 魏洛泱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才好,在脑海里闪过很多语句,刚想开口,却被陈应槃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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