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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妤还是没睁眼,保持着蹲在洗手池边的那个动作。她觉得她现在站起来都有些困难,不单单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蹲久了腿发麻。 她没起身,旁边的人竟然不催也不恼,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江妤甚至都觉得程念是不是又走了,但是她拿下攀着池边的手晃了晃旁边时,却发现那人还在。 江妤就这样一手搭在卫生台上,一手攥着那人的裤腿,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我难受。” 这话说出来都是碎的,江妤也不知道那人听没听清,她私心里觉得应该是没有。因为那人听到她的话之后不单理都没理她,甚至就连吭也没吭一声。 江妤想到这,只觉得心里头更加憋闷、委屈、还难受。 难受。 她是真难受啊,说不上来的难受。 那条一直被她养在心里的毒蛇经过她的血肉滋养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条巨蟒,每穿一下都是掏心窝子的疼,就好像要把她的整瓣心脏都生生挖出来那样难过。 江妤闭着眼,又重复了一遍:“我心里头难受。” 这次说出来的话就清楚多了,因为江妤的脚真是蹲麻了,她想让程念拉自己起来,但是却感觉程念又没有扶自己起来意思,便只能破罐子破摔地往地上一坐,想着先缓缓再说。 可谁知她刚卸了力想要坐下之时,却被旁边那人的手给拉住了。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熟悉的气味再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那久违了十年的桂花香打破了时间的隔阂直冲进她的鼻腔,这也让她被迫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想起了那些曾被她努力强迫自己忘掉的东西。 但气味就是这么割裂的存在,它会让你无论先前下了多大的功夫,都能一下子让你回忆起当时被同样的气味充斥着的场景,让你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你先前做的那些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江妤几乎是凭着本能搭上了那人的手,顺着她的力站了起来,一下子就扑进了她的怀里。 她听到那人用近乎淡漠的声音在她耳畔问:“江妤,你还能知道心里头难受?” “你能么?”
第61章 对视 江妤听着她的话, 嘴里却做不出回答,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她想吐。 江妤是真的想吐,明明刚才喝了那么多酒都没有这么强烈想吐的欲望, 但是一靠近陈楚溪,闻到她身上那股久违的桂花香, 胃里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起来。 这是一种生理刺激, 是一颗早在十年前就埋下了的种子。这么多年来她都不再碰任何有关于桂花的食品以及香水, 就是这个原因。 她一闻到就会想起,一想起就会难受。 江妤攥着陈楚溪肩膀处的那块衣服布料,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她仅存的那一丝理智告诉她不能吐, 起码不能当着陈楚溪的面吐, 更不能吐在她身上。 然而真正的生理性刺激是憋都憋不住的, 江妤的手又松了,虚虚地搭在陈楚溪的肩上,整个人都有些出虚汗。只见她微微弯着腰, 垂下头, 从陈楚溪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江妤微颤的羽睫,但她却能出乎意料地感知到她的难受。 陈楚溪垂眸, 将自己的手托到江妤的下颌处, 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本来下一秒就要吐出来的江妤在看到向她伸过来接住她的那只手时一下子就吐不出来了。 她整个人好像哽住了,紧接着用尽全身力气想推开陈楚溪的手, 但推了几次却都没推动。后来她索性不管了, 直接松开了她,转头推进旁边厕所的隔间门, 抱着马桶就是一顿狂吐。 江妤就这样吐啊吐啊, 她感觉都快要把自己的胃给吐出来了。 卫生间里全都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但是混杂着江妤的呕吐物就不那么好闻了。可尽管如此, 江妤却还是觉得比刚刚那股浓郁的桂花香要好闻得多。 江妤在吐的间隙里脑海中朦朦胧胧地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楚溪还是这种味道? 吐也吐的差不多了。江妤缓过了神,伸手摁着后面的摁钮冲了几下水,一直到空气中那股难闻的味道完全消去了方才作罢。 她又在隔间里蹲着发了会呆,然后迷迷糊糊地推开门,却见陈楚溪还站在门口望着她。 陈楚溪就这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皱着眉说:“不能喝酒就一点别沾。” 她就站在那里,也没上前来扶她,只是这样淡漠又疏离地望着她。 江妤看到陈楚溪在这还懵了两秒,她先是看到陈楚溪的嘴在动,随后才听到那句话传进了自己的耳朵。 江妤后知后觉才意识到陈楚溪这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她却置若罔闻,先是转过头去洗手台前接着水漱了两下口,然后抬脚就想离开这个方寸之地。 走向门口的那一刹那,陈楚溪的大半身子直接越过她身前挡住了那扇门。 出口被陈楚溪堵了,江妤干脆就也停在那了,其间还顺带整理了一下原本虚虚搭在她身上的大衣。 她全程都没有抬头看陈楚溪的脸,穿好衣服后,还想着侧开身子钻过去,可谁知陈楚溪却又往旁边偏了一点,将那仅剩的出口全都堵上了。 江妤往哪边走,陈楚溪就往哪边拦。就这样僵持了半天后江妤终于忍不住了,掀起眼皮看她。 陈楚溪此时此刻的脸上几乎可以说是面无表情——如果不是因为她拦住自己的动作,江妤甚至觉得她刚刚都不是在跟自己搭话。 “不能喝酒,就一点别沾。” 陈楚溪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比刚刚重了很多。 江妤羽睫轻颤,轻笑了一声:“不是酒的事。” 陈楚溪显然没懂她的意思,还当她是喝酒喝糊涂了,皱着眉说:“在这等一会儿吧,程念马上就过来。” 江妤没听她的话,抬手就想把陈楚溪往旁边推。陈楚溪看她身形有些不稳,在暗处扶了她一把。 可江妤却借着她的力把陈楚溪直接往后推了个踉跄,说:“你管不着我。” 陈楚溪气笑了,看着被她推回来的那双手,点头说:“是啊,我管不着你。” 江妤往前走了两步,听着后面没动静了,又转过头来看她。 彼时的陈楚溪正背靠着墙,眸中的那丝惊异闪过后又恢复到了和寻常一样面无表情的状态。江妤就这样盯着她,然后往前走了几步,一直到她们俩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时,她才猛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们就这样不近不远地看着彼此,好像不生也不熟。 江妤盯着陈楚溪的眼,看着看着就红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么多年早就放下了,原本以为看到她平安喜乐也就足够了。 江妤来之前明明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可当她真看到陈楚溪紧紧握着别人的手在她面前看着她笑的这一刻起,她才意识到:许多事情根本就不是预先设想的那么简单。 她原本也曾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就像太阳东升西降,大海潮涨潮落,这万事万物没有一刻也没有一瞬会停止变化。只要活在这世间,所有一切的生物都会经历细胞更迭,都会经历生老病死。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人是离不开的。 所以当她下决心离开陈楚溪的那一天起,她就做好了渐渐学会放下的准备。虽然她也心痛如刀割,但还是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所有的一切过去就好了。 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所有的伤痛都会被时间抚平。 她也曾以为她对陈楚溪的情感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忘,可时至今日她才清楚地意识到:什么时间能抚平所有一切简直他妈就是个笑话。 她用这十年给自己铸造了一个强大的无坚不摧的壳,壳里面包裹着她那颗柔软、稚嫩的心。她曾把和陈楚溪的分开当作自己对施媛媛的补偿,但发现闹到最后却两败俱伤。 那用漫长的岁月与遥远的距离所堆砌成的坚硬不摧的堡垒和温润和善的外壳,最终也都将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她用十年的时间证明了施媛媛的话是错的:她并没有因为和陈楚溪在一起而后悔。相反,最让她后悔的是她和她所分开的这十年。因为她发现这个社会也并不都像江秋说的那么极端,大家对待别人都是如此的包容和谅解,并没有人会因为谁的性向与大多数人不同从而受到耻笑。 她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怨恨当时的自己,会一遍一遍地把当时的情景在脑中反复回映,不厌其烦地不断凌迟自己——就和当时面对施媛媛的死亡一样,那些天里她就连做梦都是这个场景。 她最初每当回想起陈楚溪捧着她的脸一遍一遍求得她的确认时,她都会心如刀绞。但随着次数的增加她慢慢地也就不那么难受了,因为想的多了人也麻了,心里面也自然就不那么痛了。 她的心不痛了,但又开始怨恨上了自己。她怨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能说出口?为什么没能再勇敢一点重新抓住她的手?但一直到江妤从这种怨恨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才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当时她的状态太差了,就好像深陷在一团解不开的线圈里,她在里面看不真切,也弄不明白。她必须跳出当时那个圈,才明白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现在她跳出来了,理清了,却发现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视线从陈楚溪的脸上挪下来,落在了她的半截手腕上。 在她们分开的这十年里,江妤才意外地发现她们竟然不曾有过一张合照,就连陈楚溪的一张完整的照片都没有。 江妤唯一有的一张照片是陈楚溪十五岁过年时吃饺子露出的衣角和随意搭在腿上的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这么多年来江妤的手机换了那么多次,但那张照片却始终都存在她的手机相册第一张。 而现如今江妤透过记忆里那张熟悉的照片直视着对面这人垂下来的胳膊露出的半截手腕,只觉得有种恍若隔世的陌生感。 江妤就这样盯着出神,一直到听见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才撇开了头。她回过头看,发现是程念。 程念的旁边还站着苗笙。 程念忙上前去扶住了江妤,却被江妤摆摆手压住了,只见她转头对苗笙说了声:“抱歉。” “不好意思啊。”江妤笑着说,“打扰你们唱歌的兴致了。” 苗笙耸耸肩,笑着对江妤说:“客气啥,下次有功夫再聚。” 江妤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不会再有下次了。 倘若不出意外的话,这也应该是她跟陈楚溪见的最后一面。 短暂的冲动之后还是要认清现实,在分开的这十年里陈楚溪也有了新的生活,那她也就不该再去打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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