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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犹是声气柔和,却到底含着几分规诫之心。 听得这话,方宝璎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嚷道:“好个威风的沈管事!这才几日,便端起教训人的架子来了?我怎的便不正经了?我偏要你一道去!你若不依时,仔细我——” 她一面说时,一面抢步上前来。 匆忙行止间,冷不防将手臂碰倒了一个盛染料的罐子,那罐子立时往案上坠将下来,砸落在她脚边。 低头看时,便见得不单鞋袜,便连衣袍下摆,也生生教那靛青色的染料污了半边。 沈蕙娘忙伸手将她拉开,只问道:“那碎陶片不长眼,可飞着你不曾?” 方宝璎一瞧她满面关切,又一瞧那满地狼藉,只将唇一抿,兀自嗔道:“便飞着了我,却又怎的?姑奶奶怕它不成?” 沈蕙娘把眼将她一觑,端见她虽是好一副横眉竖眼模样,却掩不得眼底三分慌乱懊悔。 一时只平声静气道:“既只污了衣衫,倒也无碍。只是这染料,原是染坊特制,一罐也值得好些银子。更紧要一样,里头掺的云贝膏难得,如今泼了,明日工坊调配,又须得耽误功夫。” 方宝璎再强撑不得,只垂首闷声道:“谁稀罕这破玩意来?明日我教吴管事开了库房,凭你要十罐八罐,取了便了。” 她一面偷睃沈蕙娘一回,愈低了声:“摔了倒好,省得……省得你对着这些死物,倒比对着活人还亲热呢。” 沈蕙娘叹一口气,只道:“罢了。你方才说,明日要我去见徐小姐,是么?” 方宝璎抬眼时,正与她四目相对,当下扭过脸去,梗着颈子道:“你既是我娘子,与我一同见客,正是天经地义。” 只听沈蕙娘道:“我自会与你同去见徐小姐。” 方宝璎一怔,转面抬眸间,却见沈蕙娘步近她跟前来,向袖中取过帕子,与她拭了颊侧几点溅上的靛青。 帕面光洁柔滑,指尖力道亦是极轻,然而一拂之下,偏生教方宝璎颊上发起热来。 她定定瞧了沈蕙娘半晌,到底软了声气,问道:“你不恼我了?” 沈蕙娘松了手,答道:“你若当真有心与我作对,又何苦闷在那藏书阁中,抄了这许多书来?你虽淘气些,却也并非全不知事。” 一面收了帕子,又道:“只是此事,须是最后一回。往后便仍有此等做戏之事,我却再不依你了。” 方宝璎呆了一回,面上且嗔且愧,终是把眼将她一瞪,只道:“你便想再有下回时,也再没有了!” 说罢,扭身便往外走,吩咐过屋外侍人打扫,径自去了。 沈蕙娘仍立在屋中,瞧她背影远了,只暗自叹道:好个冤家。
第十一章 翌日上昼,沈蕙娘果然依约,与方宝璎一道往书房去,只候着徐清徽前来。 方宝璎犹是闹小性,这时还将一张脸绷紧了,只在一旁拼七巧板耍子。 偶然抬眼一睃沈蕙娘,教她相觉时,便是重重哼一声,再低了头,将那七巧板拍得噼啪响。 侍人往案头端了一碟细果子来,沈蕙娘瞧着是方宝璎平日里所爱的,只往她那边推了一推,便自翻阅昨日所得书笺。 方宝璎虽仍不言语,面上到底略松动了些。 不多时,便有侍人领着徐清徽前来。 沈蕙娘忙与方宝璎同出,与徐清徽见了礼,让进屋中来。 吃了一回茶,只听徐清徽道:“方世妹昨日寻我,道是绣庄遇上一桩晕色的棘手事儿,央我往家中翻检,可有什么古书杂方。恰巧我祖母在朝中时,曾得宫中一位老绣工相赠此书。” 一面往自家侍人手中取过一个锦袱,打开了,将里头厚厚一部大开本的册子递来。 方宝璎喜道:“我早说来,世姐肯援手时,岂有个不成的!” 一面接过那册子来,递与沈蕙娘,只将下巴一扬道:“我这番,可也算做得一桩正经事了?” 沈蕙娘早怔在一旁:原来方宝璎约得徐清徽来府,并非为做戏斗气,乃是为这番绣品晕色之事。 她好生谢过徐清徽,接了那册子在手,端见泛黄封皮之上,方方正正印得“江南绣谱”四个大字,边角还有御书局的红印。 晓得这册子珍贵,沈蕙娘再记起昨日光景,一时微红了面皮,正是心中有愧。 正待言语时,却听方宝璎问道:“徐世姐,这册子瞧着好生贵重,却有甚来头?” 徐清徽答道:“此书乃前朝一位江南绣的宗师所编纂,收录得许多几近失传的秘技。里头专有一章,录着专为御用贡品海运所设的诸般防护之法,用料、火候、禁忌,皆记得周详。” 她一壁说来,一壁引着沈蕙娘翻至所言之处,里头果然录得许多固色的古方。 几个又同瞧了一回,约定过三日后将册子送还徐府,不在话下。 送客时节,徐清徽只将眼风往两个中间一扫,笑吟吟道:“端的好一对贤伉俪。方世妹这见了书便叫苦的书冤家,平日里好生淘气,倒肯为沈娘子往藏书阁里钻,将眼也熬红了。今日一见,亦是这般志同道合、君敬我爱的,倒衬得我这孤家寡人好生没趣了。” 沈蕙娘本为错怪方宝璎记挂,这时教她打趣得愈红了面,忙顺势接了话茬道:“徐小姐且莫取笑。宝妹原是个水晶心肝,纵平日淘气些,却最是个知冷知热的。聪慧伶俐处,尤胜过我百倍。此番全仗她与徐小姐寻得援手,方解得绣庄燃眉之急。” 方宝璎一一听过,心窝里早浸了蜜罐子也似,偏生只乜斜杏眼,对了徐清徽道:“可听真了?蕙姐最是知道我的好处,徐世姐往后见了我时,可该刮目相看才好。” 一语未了,眉梢眼角早生喜意。 送了徐清徽离府,两个转回书房来。 沈蕙娘将眼瞧着方宝璎,端是满目愧意,只与她歉然道:“昨日我不分青红皂白,便只拿那等话堵你,错怪你一片为绣庄的心,原是我的不是。” 方宝璎煞有介事抱了手,转过身去,声气却早是软和下来,只道:“姑奶奶岂是那等量窄的人?我不与你计较便了。” 一面拣一颗细果子来吃,又道:“可查那宝贝书去罢,日子可紧着呢。” 沈蕙娘心头一松,便往案头放好那《江南绣谱》,又要去寻纸笔,以备记录之用。 方宝璎踱将过来道:“你自家翻书自家抄,却要累到几时去?你只顾翻书,瞧着有甚可用的,只与我说来记下便了。” 说着,取墨研了满砚,铺开一张素笺,自往沈蕙娘身旁坐下。 沈蕙娘依了方宝璎言语,指点些条目,教她一字一句,尽皆抄录了。 偶然侧目时,但见她微垂肩颈、细凝眉目,提腕走笔间,那满面上专注神色,全不似素日张扬,倒添得几分沉静情致。 两个并肩坐在案前,一时四下清寂,唯闻书页沙沙、语声柔柔。 晴日天光正好,窗间微风轻拂,暗香悄递。 且说沈蕙娘读至一处,忽地停下,只翻出昨日染料方子来,细细比对。 原来那《江南绣谱》与《百工图谱》中,皆有载道:“有如此贝粉,入了染剂固色时,遇着盐汽,便全失了功效。”接下便将此类贝粉特性一一道来。 沈蕙娘心中一动,争奈那云贝膏所用贝粉特性几何,她全不知晓,一时比对不得,便有些发愁。 方宝璎观她如此,相询教她说来,便只笑道:“这有何难?” 当下吩咐备了马车,扯着她往城外渔市去,寻得几个老渔人问明了。 比对之下,那云贝膏所用贝粉,正与典籍所载相合。 沈蕙娘心如明镜,隔日便往绣庄去,往染坊、绣坊两处,寻宋巧云等几个心思活络、技艺扎实的工人,一齐备了云贝膏、咸水、绣品等物,试验了一回。 果如沈蕙娘所想,那绣品晕色之症结,正在云贝膏之上。 众人一时惊异,只道这使了一二十年的万灵丹,如今竟也教绣庄栽了跟头。 这桩疑事分明了,沈蕙娘又与这几个工人分头,一面寻访渔人、珠师等熟识贝壳的,一面翻阅抄录来的典籍。 不消几日,便与众人寻出几种改进之法来,只待最后一试。 万事俱备,沈蕙娘定下心来,便要更变那固色的法子。翌日,自往绣庄去,要与众人理会此事。 正是卯时四刻,陈金荣与众工人点过卯,眼见便要教她们散去做工。 一旁沈蕙娘忙道:“陈管事,我正有些事要说来。” 一面转与众绣工道:“那同心绣的活计,这几日间,且先放了。” 孙秀君听得这话,奇道:“沈管事,这两月之期正追得紧,此时正该赶工,怎的却要停了?” 沈蕙娘道:“诸位纵是紧赶慢赶,今日便做完了,那绣品也万万上不得货船。” 当下将云贝膏之事说了一回,又道:“如今之计,合该先寻个法子,将这染色方子改好了,染出新线来,才好做同心绣的活计。” 陈金荣听过她说话,早是面色铁青,当下沉声道:“沈管事这般说话,却好生轻巧!岂知这染方要定下时,是只难不易。便是关在屋里十数日,试得指头也烂了,却全无所获,也是有的。你只道要改新方子,却要改到何时去?” 沈蕙娘只不疾不徐应道:“陈管事自是思虑周全。然则只知供着这老方子,左右不过是挨日子,等着人家将绣品装船运去,再退了回来,与那枯坐等死,却又有何异?不如试它一试,倒还有三分活路。” 底下众工人听过,一时尽皆心思浮动起来。 那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瞧来,只把眼风在沈蕙娘与陈金荣之间扫过。各自交头接耳时节,倒是说沈蕙娘有理的多些。 那苏良却上前来,面上仍存几分犹疑,只与沈蕙娘拱手道:“沈管事,委实不是我存心作对。倘或改得歪了,或是比不得眼前云贝膏的方子,平白耽搁些时日、耗费些钱物,却待怎的?” 沈蕙娘道:“苏工头说得有理。眼下既是时日有限,蕙娘自不与大家耽搁,只以六日为期便了。头三日间,我等自试验寻得的几种法子,只待寻出治得云贝膏晕色的物儿来。三日后,待染出新绣线来,再与老绣线一同在盐汽中蒸熏三日。” 众人登时炸开了锅,一时议论声四起。 苏良怔在当场,半晌才道:“沈管事莫不是与我说笑,消遣我来?三日寻出新法,这……” 而陈金荣只冷笑一声,显是连驳斥也不屑。 沈蕙娘兀自不理,只道:“六日后,蕙娘与诸位仍约在此处,只管亲眼瞧那新方子是否合用。那新染出的绣线,或是仍不经盐汽,或是比不得云贝膏染出的——” 她一发将脊背挺直了,续上话头来:“则是蕙娘无知托大,误了时日。当真到那时候,蕙娘甘愿辞去管事之位,再不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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