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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观孙秀君所绣,虽也精巧,却显得板实些,稍减几分灵气。 孙秀君搁下针线起身,只叹道:“不意还有这等巧法,今日算是见识了。” 一时高下有分,众绣工心知肚明,口中虽不言语,却早把眼风往陈金荣面上扫去。 陈金荣将脸绷紧了,压着眉把一双眼盯住了两朵梅花,鼻翼翕动,面色一时发青,显是胸中顶着一股浊气。 省得陈金荣面上挂不住,众绣工登时敛声屏气,又不住将眼往沈蕙娘面上睃去。 沈蕙娘略一沉吟,心有分较,只往宋巧云那头瞧去。 赶巧与宋巧云对了眼,便见宋巧云与她递个眼色,从人堆里挤将过来。 宋巧云对着陈金荣福了一福,俏声道:“要说眼光独到,陈管事当数第一流。若非您老人家道破了,我们这些榆木疙瘩瞧来时,还道沈管事使的是寻常滚团儿针法。有陈管事这双慧眼,当真是我们绣坊的福分。” 几句话说罢了,只见陈金荣面色稍霁,鼻子里哼出一股气,虽未接茬,到底又将腰杆子挺直了。 宋巧云又扭头看向沈蕙娘,满面堆下笑道:“沈管事且瞧,我们陈管事从来是个针线堆里扎根的,见了新巧手艺,恨不得立时掰开揉碎了,只为瞧个明白。” 她一面说来,一面又指了绢子上梅花,说道:“方才孙工头亲自试了针法,倒与我们解了惑。要我说来,沈管事这四滚两收的法子自是巧思,那三滚三收也是祖传根基。两个各有各好,都缺不得。” 她又将眼扫过众绣工,只问道:“诸位且说,可是这个理儿?” 众绣工自然顺了竿爬,纷纷附和起来。 沈蕙娘将指尖一点那朵三滚三收的梅花,接过来温声道:“诸位且瞧,孙工头所绣梅花,端的针脚密实,端方有度。这回与云外海人的绣品,也有绣牡丹、荷花的,正该用这般法子,方显着大气。” 一面又与陈金荣道:“陈管事数十年功底的好手艺,又有如此眼光,这同心绣要成气候时,还须劳动您老人家多掌眼,与蕙娘指教一二。” 陈金荣虽则仍板着脸,没个笑模样,却到底微微颔首,揭过这茬去了。 宋巧云笑道:“既有陈管事坐镇,我们心中也踏实了。沈管事也莫吊人肠子了,姊妹们可眼巴巴候着学这同心绣呢。” 她推着沈蕙娘回了主位,又招呼众绣工上前来,再次围拢了。 沈蕙娘面上含笑,仍温言细语将绣法说来,心下却自如明镜一般,知晓今日这头一关虽是过了,要众人心服口服时,却还须得下好一番功夫。 又过得数日,众绣工已将同心绣法习练得纯熟,眼看便可上手做那批云外海的绣品。 是日午间,沈蕙娘正在绣坊督工,忽见方明照身边吴管事脚底生风地赶将来,叫过她与陈金荣去,火急火燎说道:“前月交货的一批绣品出了岔子,两位管事且快些往库房去瞧瞧罢!”
第十章 且说三人出了绣坊,沈蕙娘甚少见吴管事显出这等焦色,便问道:“吴管事来请我们,端的为着何事?” 吴管事答道:“两月前,绣庄头回揽了番邦客,往北边大渊国交了一批绣品。如今那大渊商贾道是绣品晕染混色,半件也卖不得的,便是全数退单运回,要绣庄将订金尾款一并奉还。” 沈蕙娘心中一凛,却见身旁陈金荣登时面色煞白,连步子也愈沉了几分。 三人脚不点地迳入库房来,端见十数只大箱敞口放着,里头绣品皆是上好绫罗绸缎作底,针线手艺亦不消说。 只是细细瞧来时,那绣面之上,却早是色泽杂晕、异彩混叠,绿叶竟染春花红,碧水倒生远山黑,乌糟糟的,只乱作一团。 方明照早铁青了面皮立在当中,这时见陈金荣进来,只冷笑道:“陈管事,你且好生瞧来!这单子是你从头到尾一手抓的,当日你亲自点头,教这批绣品上了货船,如今怎的却这等出乖露丑?” 陈金荣颤着手,向箱中拿起一幅山水绣图来细细看觑,将一张灰白的脸绷紧了,兀自出神。 沈蕙娘也取了一幅喜鹊登枝绣图在手,往那晕色处一捻,竟生生捻下一层浮色,露出其下灰白的绣线来。 半晌,方听陈金荣沉声应道:“请东家容谅几日,怎生出这岔子,定查明端的。” 方明照道:“自是应查。如今云外海那头还候着交货,倘或再有这等事,我明月绣庄外销的路子,只怕从此便断送了!” 当下吩咐了陈金荣回去清查,一面又与沈蕙娘道:“蕙娘,你且也帮衬着陈管事些。” 沈蕙娘应下了,却见陈金荣脸上一发难看起来。 沈蕙娘与陈金荣一道转到前厅去,将绣坊并染坊六十余工人召齐了。 陈金荣把那大渊商单之事,从头至尾告诉了一遍,下头工人听毕,个个面色凝重。 她叫过绣工工头孙秀君、染工工头苏良,再添两个平日里办事得力的,吩咐道:“事关绣庄根基,半点马虎不得!你几个且跟了我,专查这桩事务。文书册子、经手人等,一样也不可漏过。” 这厢交代罢了,她才把一双鹰眼定在沈蕙娘面上,只道:“沈管事,这云外海的单子,原是绣庄眼前的金山。眼下不过起了个头,大家又是初学,这时还须仔细些,后头便有甚计较,也都便宜。还劳请沈管事在绣坊盯紧了,莫出了岔子才好。” 沈蕙娘心知陈金荣面上挂不住,方不教她这后辈一道清查。她面上不显,垂首应过,只心中到底不曾真将这事丢开。 却说一连数日,那陈金荣领着孙秀君、苏良等几个,清查账簿、点卯查人、对质盘问,直将绣庄各处翻了个底儿朝天。 争奈此事端的邪门。 那批货所用绣线,自染坊交付绣坊时,捆捆根根,分明鲜亮齐整,断无半点差池。 待得绣工穿针引线,将绣品完工入库时节,亦是经了层层查验,千真万确盖了红戳,那绣品当真是光鲜照人的。 及至装上那大渊国货船前,库房众人皆拍着胸脯赌咒发誓,道是瞧得真切,那绣面上绝无如今这等杂色。 陈金荣几个熬得两眼通红,心火直烧肝肺,偏生半点症结也寻不出。 这厢沈蕙娘见得此状,明面依了陈金荣言语,只在绣坊中盯着那同心绣的活计,并不插手清查之事。 然则暗地里,她却早将心思活络开了,专趁着歇晌、放工时节,揣些茶点,寻那绣坊、染坊、库房几处,瞧着老实本分、口风紧实的工人,温声细语地攀谈。 如此这般,零碎敲打,倒真教她访出些门道来。 原来绣庄从前的绣品,皆在大周国中往来,装了船时,只经由州县间河湖运去。 这番将绣品运往大渊国,不独是头回接了番邦客单,也是头回走东边海上运输。 沈蕙娘自忖道:往日淡水中往来,端的无碍,现下往海上过时,却生风波,莫非是那咸水作怪? 沈蕙娘也不声张,先往染坊中支取了些绣线,再使了下人,往外头买得些粗海盐回来。 眼见万事俱备,晚夕趁着众人下工了,便在染坊中寻间僻静屋子,着手试验。 她先取了两碗水来。其中一碗化了海盐,成了好大一碗咸水,余下一碗仍是清水。 又取些绣线来,各往两碗中浸了,只瞧那绣线色彩可曾变化。 过得小半个时辰,端见那咸水已然变色。将绣线取出一瞧,果然已褪色了,触去时还将指上留了残色。 再瞧那清水中绣线,却是半点变化也无。 原来这晕色之事,果是海上盐汽所致。 翌日,沈蕙娘将绣坊活计安排停当,打听得陈金荣在染坊,迳来寻她。 入了染坊,只见陈金荣正同两工工头一处议事。 沈蕙娘上前见了礼,将昨日试验之事告诉了一遍,只道:“这绣线既是遇盐褪色,如今再要往海上交货时,这染色一序,少不得要寻个新方子应对才好。” 一语未了,陈金荣登时将脸沉下,把两道眉拧了,眼中寒光直定在沈蕙娘面上,瓮声瓮气道:“沈管事好大口气!这染色的法子,乃是我恩师周娘子耗尽心血所创,倘或有甚纰漏,岂能在绣庄中使来一二十年?” 端见她胸膛起伏,显是动了真气。 她身旁那染工工头苏良,生得矮胖敦实,这时也忙不迭上前,满面堆下笑道:“沈管事年纪轻,心思活泛些,也是有的。只是这方子,乃是我绣庄独一份的法宝。染出的绣线,端的光鲜亮眼,丝质柔顺,不知替绣庄挣了多少家业。旁人想仿还仿不来,怎的我们自家便要先丢开了?” 绣工工头孙秀君也接过话茬来,兀自疑道:“沈管事那碗中咸水的勾当,说来也巧,可究竟当得几分真?那海水盐汽,当真便能教好端端的绣品晕色么?” 沈蕙娘眼观鼻,鼻观心,见这三人同气连枝,正是铁板一块,晓得此事还须从长计议,当下也不争嘴,径自转回绣坊去了。 转眼便到掌灯时分。 沈蕙娘日间错开陈金荣几人,往染坊取了几罐染料,又与染工问明了方子。 现下转回府中,便往书房案上将染料一字排开,又取纸笔来,将所需原料一一列明,一样一样比对。 且说这明月绣庄所用染料,旁的原料皆是寻常花草,倒不稀奇,唯有一种唤作云贝膏的,是绣庄独创。 这云贝膏须取越州河中的霞云贝、金云贝、飞云贝各一只,将壳都磨了粉,按着定数掺水调和,以作固色之用。 沈蕙娘提笔将这云贝膏上画了圈儿,想着明日往工坊寻几个靠得住的,一同再做些试验。 忽听外头步声渐近,须臾珠帘哗啦一响,便见方宝璎撞将进来。 但见她腮边轻红微微、鼻尖薄汗点点,一身素灰的书院衣衫还未换下。 这时节,方宝璎手中正攥着一叠书笺,一双杏眼亮晶晶对着沈蕙娘,邀功也似笑道:“桂娘听得那大渊国商单之事,与我往书院藏书阁中闷了半日,抄得好些典籍与沈管事理会。” 沈蕙娘接过来一瞧,果见上头工整小楷,正是沈桂娘字迹,只将《百工图谱》一类典籍中,凡载有与染色技艺相关的,皆分门别类抄录来。 略翻一翻时,后头的几张笺子上,字迹却颇是跳脱随性,显非沈桂娘笔迹。 沈蕙娘自知是方宝璎手笔,不觉微笑,只将那书笺好生收下,抬头与方宝璎道:“有劳小姐费心,待我细细瞧来,必能与绣庄解困。” 方宝璎微微一怔,却是将嘴一撇,只道:“整日只知绣庄长、绣庄短的!谢我却不必。明日我请得徐世姐来府中,你且与我同去见她。” 沈蕙娘听得这话,蹙了眉道:“我瞧那徐小姐最是知礼厚道,全不似坏心之人,你又何苦整日歪缠?况且你如今成了家,又在书院进学,合该收心上进,做些正经事。成日家琢磨这做戏斗气的勾当,又岂是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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