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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理,”就在李理快要适应这沉默时,黎涵突然开了口,“保送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李理明白取得好成绩的运动员会在大学升学这件事上获得优待,这次比赛结束后,她们都需要做出最后的选择。 “我想好了,你呢?”李理没有顺着黎涵的意思回答她,只是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知道的,我没法兼顾。”黎涵露出无奈的笑容,但很快又目光坚定了起来,“我想滑冰,一直滑到再也滑不动的那天。” 李理明白了黎涵的意思。和多数运动员一样,黎涵的选择是体大,比赛代替学分,这样就能心无旁骛地投入训练。 滑冰之于黎涵,似乎胜过一切。 但李理知道自己是不同的。相比于滑冰本身,只有那一块块奖牌,才让她坚持着一步步走到现在。如果有一天,她再也无法在这项运动中取得任何荣誉,她只会果决放弃。 “我放弃保送。”风吹过发梢,李理仰起头,呼出白色雾气。 “好,我知道了。”黎涵顿了顿,点了点头。 “但我会遵守我们的约定。”李理看向黎涵,少女原本有些落寞的眼睛里又恢复了光芒。 “好!”黎涵歪着脑袋笑,浅棕色的眸子亮晶晶的。 李理看着黎涵,突然有些呼吸不畅。接驳车什么时候才能来,太慢了,她想着。 当晚照例是花样滑冰国家队的庆功宴,虽说是为运动员们举办的宴会,但主角却还是这委员那官员之类的项目负责人。推杯换盏只属于满脑子算计的大人们,这种场合,一向是由白鹤代为交涉。 李理和黎涵早早便溜了出去,在下榻酒店的功能区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这里写着有温泉。”穿过前台大厅时,李理留意到墙壁上不起眼的指示牌,她一面拽住黎涵的袖子,一面伸手指向那行英文小字。 面向全体入住贵宾免费开放,请自备浴巾,开放时间9点至23点。 “走吧。”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说道。 从房间取了浴巾,在温泉外的更衣室将自己扒光,黎涵率先踏进温泉池里。李理趁着黎涵还未转过身,也赶忙跳了下去。 这个时间,池子里没有别的客人,两人惬意地泡在池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黎涵的眼镜蒙上了一层雾,于是她顺手摘下眼镜,放在一旁。 “你的眼睛,近视严重吗?”训练和比赛时黎涵总会换成隐形眼镜,这李理而言有些陌生。 “还好,四百多度。小时候用眼习惯不好,我妈和外婆又不太在意,去医院矫正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不过这些年没什么增长,所以影响不大。”黎涵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池壁上,看起来懒洋洋的,“倒是你,从我认识你开始,只要不训练,你就在那里一直看书做题,但居然不戴眼镜呢!” “我吗,看书做题,有吗?”李理自己都记不太清了,不过回忆里自己确实要为了学校的大小测试做准备,虽然下午不怎么去上课,但该做的习题册和试卷一个也没落下。 “我刚转来俱乐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黎涵显得很笃定,“那时候冰场外的水吧旁边有几组桌椅,休息时候有好多小孩在那里写作业,都是被家长盯着,一个个苦大仇深的。只有你没什么表情,也只有你,从我刚来的时候,一直写到现在。” “那是因为,只有我一直滑到了现在啊。”李理苦笑着。 “你说放弃保送时,我是有些惊讶的,但一想到这么多年来,大家都专注滑冰,只有你还兼顾着学习,就也不惊讶了。”黎涵仰起脑袋。 “是吗?”李理捧起一捧池水,任由水流从指缝中嘀嗒落下,手中水流殆尽,又重复起之前的动作,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对自己,她从来不想多谈,特别是在黎涵面前。 “看来你不想和我聊这个。”滴水声中,只听见黎涵一声叹息。 李理手中动作没停,只是抿抿嘴唇,搜刮着词句:“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没必要讲太多滑冰之外的事情。” “我以为我们算是朋友了,但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她好像听见黎涵吸了吸鼻子。 “朋友?”水声骤停,李理抬起眼眸看向黎涵,一个起身,她才发现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烫得发红的肩颈正微微颤抖着。 “你不是说过,我和你,不是朋友吗?”反问的音量陡然提升了几度。 记忆里,那是或许都无法算作争吵的单方面情绪发泄,李理并非主角,只是无意间闯入其中却被深深中伤的看客。但她惯于保持体面,也惯于压制情绪,只是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将那一幕牢牢印在脑海中。 于是从那一天开始,她不断告诫自己,竞争对手之间本就不存在友谊。 “李理。”黎涵瞪大眼睛望向李理,她拉过李理颤抖的手,将这只手捧在掌心,“你竟然以为那是真心话吗?”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一个人气急败坏之下说出的话,即便带了夸大的成份,也绝非不是心中所想。李理看向黎涵,少女眉宇间露出惊奇与愧疚混杂着的情绪。 难道那不是真心话吗? 李理觉得被黎涵握住的右手好烫。 远处传来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白鹤急促的呼喊声。一向冷静的白教练冲了进来,一把拎起黎涵的手臂,在黎涵耳边说了些什么。 少女脸色骤变,翻身爬出温泉池,裹了浴巾就跟着白鹤头也不回地向外冲去。对峙没能继续,只留下李理一人在雾气氤氲的温泉里反复咀嚼着情绪。 作者有话说: 一些可以跳过的解释说明: 花样滑冰女子单人滑成年组比赛中,每位选手需准备两套节目:短节目(SP)和自由滑(FS)。 跳跃是花样滑冰节目中最重要的技术动作之一,以下为六种跳跃的名称和英文缩写: Axel(阿克塞尔跳):A Lutz(勾手跳/卢兹跳):Lz Flip(后内点冰跳/菲利普跳):F Loop(后外结环跳/卢普跳):Lo Salchow(后内结环跳/萨霍夫跳):S Toe Loop(后外点冰跳):T 以上同周数跳跃,从上至下,难度与分值递减。 勾手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3Lz+3T)被认为是三周连跳中技术难度最高的组合之一,也是最常见的高级三三连跳。 选手完成节目到裁判打出最终分数一般需要二至三分钟,期间选手和教练在Kiss and Cry等待,这里见证着拥抱、喜极而泣或遗憾落泪的瞬间,因此得名“亲吻与哭泣”。 考斯滕指花样滑冰选手在比赛中穿着的服装,通常由轻盈且富有弹性的布料制成,设计风格华丽。 clean是指某位选手成功完成了节目中编排的全部技术动作,中间没有发生导致扣分的失误。 在这里补充一下两位的超C储备。李理会跳3A、4T和4S,最先学会3A,然后是4S,最后才是4T。设定里李理是擅长刃跳的选手,勾手跳有点用刃模糊。黎涵会跳4T、4S和4Lz,最先学会4T,然后是4S,最后是4Lz,尝试过4F但结果并不理想,遂放弃。黎涵更擅长点冰跳,勾手跳的用刃很漂亮。
第2章 等她降落 李理一直觉得,自己和黎涵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人生轨迹因滑冰相交于同一个节点已是勉强,再要更进一步,可谓天方夜谭。 但命运就是如此巧合,在李理下定决心放弃这项运动的那个下午,黎涵接到一通电话。 “外婆说今晚炖排骨给我们吃哦,你再跳最后一组吧,跳完我们早点回家。”黎涵举着手机趴在挡板上,对她甜甜笑着。 她记得那是十四岁的夏天,她青年组第一个赛季结束的夏天。她们在莫斯科外训,黎涵外婆一人带两个小孩,她是寄人篱下的那个。 在那之前的半年,黎涵参加了两站青年组大奖赛分站赛,一金一铜两枚奖牌将她送进总决赛,最终拿下第四名。那年世青赛唯一的名额自然归黎涵所有,对方不负众望,挤进了领奖台。 李理还记得白鹤欣慰地笑着说:“我们终于有能登上领奖台的选手了。” 当然,指的不是她。 “或许你可以先多练练菲利普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下个赛季的规定单跳是勾手跳。”黎涵在场外偷懒,却不忘远远朝她喊着。 李理深知黎涵建议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每个人年少时总有那么几个瞬间是叛逆的。 她心有不甘,如风般滑向冰场一角,转身,卯着劲儿向前,一跃而起。 这是李理人生中第一个成功落冰的阿克塞尔三周半。 黎涵正巧看向这边,女孩张大嘴巴,抬起双手,揉了揉眼睛。 “3A!”黎涵的声音回荡在冰场上空,“你跳出来了。” 那是李理第一次从黎涵眼中捕捉到羡慕的情绪。对方藏得很好,但李理心生雀跃,因为这情绪源自她:连勾手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都跳不好的她,跳出了黎涵练了大半个月还毫无起色的,阿克塞尔三周半。 阿克塞尔永远向前。 自那以后,李理和黎涵的名字就总是挨在一起。 当意识到金牌的荣耀只能属于一个人时,气氛便逐渐紧张起来。黎涵对她不再如以前一般热情,准确的说,黎涵对整个世界都冷漠起来。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比起一起训练的伙伴,两人更像是被迫捆绑在一起营业的队友,在镜头与他人面前维持着融洽关系,久而久之,就连自己也骗了过去。 真正的爆发是两人最后一场世青赛结束。李理的唯一一枚世青赛金牌,让黎涵无缘世青三连冠。 准确的说,那场爆发本就不是冲着李理来的。李理只是推开了白鹤的房门,目睹了黎涵对白鹤近乎失控的控诉:“为什么不让我跳三个四周,如果跳了,就不会输。” 纵使李理立刻关上了门,也阻止不了黎涵的哭喊声刺穿鼓膜。 “李理和我,才不是朋友!” 李理在温泉里泡到头脑发昏,脚步虚浮地一路游荡回房。就在房卡要贴上感应器的一瞬间,她停下动作,脑袋终于恢复清明。 她拿不准开门后应当以什么姿态继续和黎涵相处,小心维护的表面和平是否已经被打碎,她无法确定。 进退维谷之际,房门被从内侧甩开。黎涵裹着大衣背着包,即便带着口罩,也看得出面色阴沉。白鹤在黎涵身后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推着黎涵的背催促她走快些。 两人撞上李理,都顿住脚步。 “去按电梯。”白鹤率先反应过来,一掌拍在黎涵肩头示意她别耽误时间。 黎涵绕过李理,向电梯间跑去。 “李理,黎涵外婆去世了,我送她去机场。”白鹤简短道明现状,又伸手揉了揉李理湿漉漉的头发,“头发擦干别着凉,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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