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们紧紧贴在一起,心跳共鸣,李理逐渐觉得,自己也有点痛了。 床头柜上摆着一盏老式台灯,橘黄暖光落在枕边,旧闹钟嘀嗒着,泛黄玻璃钟面上的裂缝吞掉时间。 李理背对着黎涵坐在床沿。这是北方干燥寒冷的冬天,房子太老了,供暖很差,没多久她感觉到冷,就连嗅觉也要失灵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黎涵将自己裹成一团,说话也是瓮声瓮气的。 “我不知道,你没回我的消息。”李理想起自己犹豫再三,却还是点下航班付款按钮的那一刻,“我只是猜,你不会赶我走。” “我以为那只是出于礼貌的人文关怀。”黎涵的声音轻轻的,“我脑子很乱,不知道怎么回才好。” “外婆是在短节目当晚入院的,没人通知我。”黎涵回忆时,就连声音也在挣扎,“我算过时间,外婆是在自由滑最后一组六练的时候走的。” 外婆没能看到黎涵登上领奖台。这念头在李理脑中浮现。 李理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也知道黎涵不需要她说些什么,沉默是最好的回应。 “从小到大,外婆和滑冰都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我知道外婆会先我一步而去,但我还没做好准备……”黎涵哽咽着,“李理,转过来吧,转过来看着我。” 李理侧身看向黎涵。 黎涵在哭,哭声几近于无,眼角和下巴却早已挂满泪珠。无从发泄的痛苦像梗在心口的碎石,悄无声息的。 “你可以哭出声来。”李理张开双臂,黎涵冲进她温暖的怀抱。“外婆、比赛、未来、还有我,所有让你感到难受的,全部哭出来就好。” 黎涵揪住李理卫衣的帽绳,情绪如洪水卸闸般失控,她哭喊着,撕心裂肺。 李理是狂澜海面上坚不可摧的礁石,她一动不动坐在床边,双手轻拍黎涵剧烈颤抖的肩背。 她熄灭台灯,将黎涵的脆弱藏进黑暗。 这是黎涵的伤口,她不要看,这不公平。 黎涵靠在她身上。她们都太累了。 睁眼时天光大亮,李理撑起身体,旁边已经没有人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向窗边。 窗户上糊着一层水雾,褪色窗花被浸泡成深褐色,像干涸的血迹。李理抬手擦了擦玻璃,凑上眼睛,看向窗外。天空还是阴沉沉的,雪仍在下,白茫茫地面上只落着一串零乱脚印。 “李理。”黎涵沙哑着嗓子叫她。 李理转身,黎涵正端着一盘水饺站在客厅和卧室之间。少女脸色苍白,眼窝下挂着片青紫,她穿一件起了球的米色毛衣,下身是一条印花袄裤,这搭配不伦不类,但没人会在意。 “等会儿陪我去给外婆献一束花。”黎涵将盘子放在桌上,招呼李理过来吃饭。 李理隐约记得外婆信仰东正教,葬礼细节如何她并不清楚,但入土为安,总归是一样的。 黎涵递给她一双筷子。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只发出咀嚼与吞咽的声音。 “这是最后一份外婆包的水饺。”黎涵收起空盘子,走进厨房。 最后一份。李理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这一刻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她分走了外婆留给黎涵最后的爱意,与此相对的,她总该替已故之人陪黎涵走一段路。 但没人教她是该手牵着手,还是该针锋相对。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将她们放在郊外一座墓园前。黎涵先一步下车,走进萧瑟园区。主路扫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雪水与土屑搅在一起,脏兮兮的。 路的尽头是座教堂,塔尖立着十字架。黎涵带着她从教堂前转弯,踩着石板路穿过两排墓碑。石板很滑,李理走得小心翼翼。 叶卡捷琳娜·康娜娃,这是黎涵外婆的名字。外婆是中俄混血,但在黎涵身上,极北民族的性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是座低矮的墓碑,被雪水浸湿的照片和墓主本人生前一样,皱巴巴的。墓前摆着几束尚未枯萎的鲜花,还散发着幽冷的香。几粒鹅卵石摆在一旁,并不起眼。 “外婆,李理来了。”黎涵一句话又将她拉回那个夏天。 她们悬在万米高空之上。一排三个座位,黎涵在中间,靠窗是李理,靠过道是外婆。 “李理,这是我外婆。”黎涵将嘴巴凑到李理耳边。机身轰鸣,她听不清,黎涵索性大着嗓门提高音量,“别看外婆凶巴巴的,她人可好了。” 老人躺在地下长眠不醒。年轻的女孩们并排站在墓碑前,注视着那串长长的名字。雪花落在石碑上,落在女孩们的发梢和肩头。两人都冻得鼻尖通红,却没一个先提起离开。 李理晕乎乎的,回忆在她眼前打着圈,她却不知应该先抓住哪一个。 “你还知道来。”漠然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李理回过头,保养得当的女人穿着厚大衣,双手插在兜里,缓步向她们靠近。 女人的目光越过李理,径直落在黎涵身上,她开口时,温度更低了:“你外婆下葬那天谁都喊不动你,现在倒是知道来了。” “来了也不知道带束花。”女人埋怨着,似是不满黎涵的不懂规矩。 “外婆入院时,你们没告诉我。”黎涵开口,却很平静,“你们都把我忘了。” “忘不忘的,告诉你有什么用?”女人的声音陡然升高一个八度,“你会放下你那个什么比赛,来送你外婆最后一程吗?告诉你有用吗?” 李理的目光在这对母女间移动着,母亲气急败坏,女儿只是闭了闭眼睛,什么也没说。 “早就不该让你继续滑什么冰,你那没良心的爹说供你,现在一个月就给这么点钱,拿什么供你!还不如趁当初你爹有钱那阵子,把北京那套房买了!”女人火气更大了,“书也不读了,奖牌也没拿到,你就是……” “妈你别说了。”黎涵打断女人无休无止的抱怨。女人又惊又气地看着她,压根没想到女儿竟然会反抗。 “黎涵拿到奖牌了。”李理见缝插针地开口:“银牌也是很厉害的。” “银牌,”女人转过身,伸手指着她,冷哼一声,“银牌?我们家的热闹好看吗?” 矛盾转移到李理身上,她从没承接过这样的情绪,此刻手足无措。 “都别说了!”黎涵厉声喝道。 她拉起李理的手,掠过那女人,在无数坟墓间穿梭着。李理脚底打滑,不自觉往前扑,却总被黎涵稳稳扶住。她们一路跌撞,跑到教堂前。 厚重积雪盖住教堂尖顶,十字架也蒙上一层细密的白,四周灰茫茫一片,雪势愈发猛烈。大门紧闭,她们不是上帝的信徒。 李理裹着黎涵的旧羽绒服,衣服在箱底里压久了,连李理也浸在樟脑丸格外呛人的味道里。 “李理,你看到了吗?”冷风中黎涵回身看她时,眼里蓄满了泪水,“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风太大了,李理有些耳鸣,只得同黎涵再近一步。风从黎涵那侧吹来,她靠近她,似乎暖和了一些。 “你还有滑冰,还有冰面上的荣耀。”李理拼命想着,脑子却怎么也转不起来。 “还有白鹤姐。”她大概知道一些,黎涵同白鹤在冰场之外的交情,比普通的教练与学生更近一些。 “还有我。”末了,李理加上一句。她们应当是能算作是一起长大的。 “我们回去吧。”李理拽了拽黎涵的衣袖,才发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 黎涵凑上前,用手背贴住她的额头,脸色一变:“你发烧了。” “我发烧了吗?”李理眼前一黑,倒在黎涵怀中。 作者有话说: 花样滑冰赛事中,选手根据积分或排名被分为六人一组。每组选手正式上场前,会有一次全体上冰、适应冰面的机会,时长为六分钟。这段时间被称为六分钟训练,简称六练。 在东正教传统中,人们常在逝者墓前放置鹅卵石,以示悼念和祈愿。
第4章 新芽 睁眼是一片白,视野有些模糊,大脑却十分清醒。 李理张嘴,发不出声。身体轻飘飘的,她挣扎着动动手指,却像漂浮在空中,一切都无法掌控。 “你醒了?”少女面孔闯进纯白背景,李理心里一松,从空中落向地面。 “现在是晚上,你睡了八个小时。”黎涵向她阐明状况,“输液后就退烧了,医生说等你醒了,我们就可以走了。” “还好不严重。”黎涵扶李理坐起身,拧开矿泉水瓶递给她,“喝口水吧。” 李理接过水,一边喝着,一边尝试着补全记忆。她晕倒在黎涵怀中,对方应当是叫了车,总之她打了针,退了烧,马上可以出院了。 “我妈,还有白鹤姐。”李理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你没和白鹤姐讲吧?” “没有。”黎涵摇头,“告诉白鹤姐就相当于告诉你妈妈,我不确定你是否想让你妈妈知道。” 李理有些失神。她想起黎涵母亲的无端指责,又想起黎涵那句“我没有亲人”,立刻明白了黎涵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黎涵与她母亲,关系很差。 “感觉好些了吗?”黎涵靠近李理,见李理不语,她明显担忧起来,“烧虽然退了,但应该还不太舒服的。” “我们回去吧。”李理挡住黎涵探向自己额头的手,她吸一口气,是她讨厌的消毒液和酒精的味道,“我好多了。” 李理跟在黎涵身后出了医院大门,黎涵挥手招来出租车。李理裹了厚厚一张毛毯,红色,是黎涵专门折回家里取来的。她很臃肿,行动不便,几乎是被黎涵硬塞进后座位的。 车内空气有些浑浊,李理坐在正中间,黎涵在她右边,车晃动时,人也摇摇晃晃的,撞在一起。黎涵伸手,手指在毛毯上滑来滑去,像摸一只毛茸茸的猫。 “以前我有一张小被子,无论去哪里,我都会带着它。从我有印象开始,我就一直抱着它,幼儿园的老师都拿我没办法。”黎涵似乎是想逗她开心些,讲起一些小时候的故事,“只要抱着我的小被子,我就感觉很安全。” 以前?意思是现在已经没有了吗?李理大约猜到了结局,她拽了拽毛毯,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很暖和。”李理说话时鼻腔塞塞的,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谢谢你,医院的费用我之后转给你。” 黎涵笑了,伸手揉揉李理的脑袋:“是我拉着你出去的,你发烧我得负责。” 她又打开微信账单给李理看缴费记录:“公立医院,费用很亲民的,你就不用操心这个了。” “但医生说回去之后,还是多养养的好。”黎涵似是在思索什么,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在这里住几天吧,等好彻底些了,我们一起回去。” “距离世锦赛还有些时间,休息好了,才能好好训练。”黎涵的话听起来颇有道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5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