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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她和黎涵一起看过纪录片,多伦多那所俱乐部的冰场里安着整面墙的镜子。黎涵的描述带着诗一般的韵味,她说即便一个人在冰上,也总有镜中的自己作伴。 现在无人作伴的是李理了。李理开始想念远在大洋彼岸的黎涵,如果黎涵还在,这里或许会热闹许多。 “李理,起来。”耳畔传来冰刀擦过冰面的轻响。 李理睁眼,是白鹤。 “别躺在冰面上,医生说你最好别受凉。”白鹤将李理拉起来。 “你没去多伦多?”李理被抓包,心虚地转移话题,“前几天我见到司齐姐了。” “她没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白鹤脚下一个踉跄,又很快稳住身形,“黎涵已经成年了,她说她自己没问题。我也要留在这里带别的学生。” 李理想起司齐,又看看白鹤,细微线索串联成线,她犹豫着是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是对教练的隐私保持尊重。 “你和司齐姐?”天平偏向一边。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她们已经到了场边,白鹤套着刀套。 “黎涵知道吗?”李理被堵在出口处,她扭着脚踝,犹犹豫豫的。 “嗯。”白鹤没再说话。 “喜欢与爱,到底是什么感觉?”这是情笃初开的小孩都会问的问题。 “喜欢是有什么东西拽着你,一下一下的,心咚咚跳。”白鹤勾起嘴角,“但爱是阵痛,是升入云端,也是跌入谷底。” “李理有在意的人了吗?”白鹤莞尔一笑,“让我猜猜是谁吗?” 李理连忙摆手摇头。 “看起来是不想告诉我呢。”白鹤挑了挑眉,摸了摸李理的脑袋,“你喜欢谁,你爱谁,这是你的决定。” “但我们这种人,离开冰面时总伴随着余韵悠长的钝痛。你得想明白,这时产生的感情,到底是喜欢和爱,还是其实只是想抓住些什么。”白鹤将李理搂在怀中,“我们的李理长大了。” 想要抓住些什么吗? 李理有许多想说的,最终却只汇集成短短一句话:“我想去莫斯科。” 莫名其妙的。 说走就走的旅程是一种特权。李理订了票,李女士把她送进机场。北京的夏季热在她身后消散,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她落地莫斯科。 故地重游,时移境迁。 李理将行李放在订好的酒店。她特地选了这个地方,不远处便是那座教堂。 她走出酒店大堂,沿着宽阔的街道一路向前,不过几百米,她便踏上教堂广场的方砖。广场中央一群鸽子成群结队,扭着圆滚滚的身体拍着翅膀,等待游人投喂。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面包,隔着袋子将面包揉成渣,抓一把面包屑向前一洒,引得鸽子们争先恐后向她围过来。 李理知道岩鸽寿命不长,但她十分顽固地坚信她见过它们之中的某一些。 “李理。”风从她耳边吹拂而过,拂起她散在身后的长发。她仿佛听见有人喊着她的名字。 “李理!” 声音穿过那个光影斑驳的十四岁午后。莫斯科的夏季凉爽,李理总是穿着训练服来冰场,只为在更衣室里少停留一会儿。 黎涵撞开房门,冲进房间牵她的手,带着她向外跑去。黎涵的手凉凉的,像刚碰过冷物。 她们拐弯,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黎涵打开塑料袋,将沾着水珠的冰淇淋杯往她手里塞,“吃吧,李理。” 李理呆在原地,她清楚这是黎涵贿赂她的罪证。 “吃呀,你不喜欢布丁味的吗?”黎涵手中拿的是巧克力味的。 “我喜欢巧克力。”大脑没转过弯,李理脱口而出。 这回轮到黎涵发呆,女孩盯着手中拆了一半的包装盒,最终依依不舍地将两人手中的冰淇淋换了个位,“吃吧,这下没问题了吧。” 李理坐实了被贿赂的罪名。冰淇淋被她吃得精光,吃完后她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小选手的放纵再简单不过。 “我们逃吧。”黎涵将包装盒丢进塑料袋,再抬头时,她神色如常,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语,“我们翘掉下午的合乐训练吧。” “反正我也跳不出3A。”黎涵笑得惨兮兮的,“教练总要我跳,但我就是跳不出来。” “或许你该先学四周跳。”李理没答应也没拒绝,她想如果自己能安抚好黎涵,她们就都不用逃跑了。 “可我还是想逃。”黎涵跺跺脚,胳膊随着她身体的晃动抖了两下,“你要不要一起?” 陌生环境里幼兽总习惯抱团,李理不假思索地回答:“好。” 她被委托给黎涵外婆,她听不懂俄语,这事儿也是黎涵主导的,横竖轮不到她挨骂。直到坐上不知开往何方的公交车,李理才想出这么几条理由安慰自己。 黎涵喊她下车时急匆匆的,女孩跃出车门,鞋底一挨着地面,就开始奔跑。李理只好跟上。 她们陷入鸽群,直肠生物的排泄物落在李理胳膊上,引来黎涵哄堂大笑。 “帮我!”李理几乎是在尖叫。 黎涵强忍着笑意帮她擦拭外套。 风波平息后,她们坐在广场边的花坛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我有时会想,难道跳不出高难度的跳跃,我就不配滑冰了吗?”黎涵双手托腮,仓鼠一样揉搓着自己的脸颊。 “我喜欢滑冰,因为滑冰时我很快乐,也喜欢跳跃,因为跳跃时与重力对抗,像是飞在空中。”黎涵将脑袋埋进膝盖,“为什么这些教练就不能温柔些呢?” “跳跃教练骂你了吗?”李理不懂俄语,这为她带来许多麻烦,也规避掉许多刺耳的话。但黎涵不一样。 “他说我跳不出来就干脆别滑了。” “别滑了?”李理尖锐地重复着这句话。 “那你更要滑了,”李理正义使者般高举起拳头,“要滑到世青赛,滑到大奖赛,滑上冬奥会,然后把奖牌甩在他脸上。 “我们一起甩在他脸上。”为了提高可信度,她把自己也加了上去。 “李理?”黎涵像是被吓到了,眼角的泪水被她悉数压了回去,“真的吗?” “真的。”李理又挥了挥拳头。她将手比成喇叭状搭在唇边:“我要去冬奥会!” 受到惊吓的鸽子扑扇着翅膀从她们身边散开。 “我也要去冬奥会!”黎涵跟着她一起,喊得起劲。 这是座孤岛,只有她们乐在其中。 她们最终还是乖乖回去了,换好冰鞋后下午的训练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俄罗斯教练外放通话,白鹤恨不得穿过电话屏幕教训她们一顿。该挨的骂和该训的练一点不少,李理对着黎涵那张傻乎乎脸,却生不出一点气。 “我们真的一起去了冬奥会呢。”十八岁的李理捡一片夏季落叶,像拾起曾经遥不可及的梦。 她拨通电话,手机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声音:“李理?我在。” “我在莫斯科。”李理拍一张照片发给黎涵,“你还记得这座广场吗?” “你说我们应该用奖牌砸跳跃教练的脑袋。”她听见黎涵轻笑。 “你贿赂我在先。”她说。她听见黎涵笑得更放肆了。 “为什么要笑?” 笑声平息,黎涵被信号处理过的声音有些失真:“李理,你说,我们算不算私奔?” 算吗?或许吧,她无法否认。李理有些失神。 她们曾在莫斯科悠长的白昼,手牵着手,不顾一切地逃离冰面。 现在她回不去了。
第14章 微光 “你不是说明天才到?”接通电话时,李理窝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点开日历确认日期。 “前两天我收到短信,明天到的航班取消了,我就买了提前一天。”黎涵声音里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欣喜的瞬间,李理心里蔓起一股淡淡的失落。她有些措手不及。 “提前告诉你了,你会来机场接我吗?”黎涵玩味的语气和机场嘈杂广播声混在一起。 “嗯……可能吧。”李理抱着被子,绞着乱糟糟的发尾。 一阵沉默,紧接着是一声:“真可惜。” “我打算先回去补个觉。”黎涵说着自己的计划:“晚上,要出门吗?” “好。”李理一口应下,“去哪里?” “没想好。”黎涵顿了顿。李理听见重物落地的沉闷响声,而后是电话那头一声轻叹,“好沉。我先挂了,晚点和你讲。” 李理攥着手机,又将自己塞回空调被里,她拿起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高两度。 我想去酒吧。 你去吗? 没过几分钟,李理收到黎涵的信息。她对着酒吧两个字陷入沉思,拜青春伤痛文学所赐,她对这种地方没什么好印象。 原来黎涵会去酒吧。她想着,在输入框敲下几个字。 你之前去过? 没。 想去。 不敢。 陪我。 屏幕左侧迅速弹出几个短词。 李理仿佛看到黎涵一手拉箱子一手敲手机的狼狈模样。她用被子盖住脑袋,想了想,又敲出几个字。 有想好具体去哪一家吗? 没有哎。 好困。 不想查。 你是北京土著。 你帮我看看。 要那种有驻唱歌手的。 其它都行。 李理觉得黎涵的要求简单到令人意外。她大概明白对方想要的是什么了。 包在我身上,晚上见。 醒了记得发消息。 她敲下最后几个字,划出聊天框,将手机丢到一边。 “小椿过来。”挂在猫爬架上的小猫懒洋洋摇摇尾巴,优雅跳了过来。 李理将脸埋进小猫背上里。黎涵的要求,她自有想法。 老街上熙熙攘攘,李理站在石墩前,啃一块从路边小超市买的瘪面包。地铁坐到一半,她问黎涵想吃点什么时,对方居然回复她醒来后已经对付过了。她看着被自己啃的乱七八糟的面包,更委屈了。 “已经过七点了,过饭点了哎。”黎涵陪着笑脸凑上来,卖力讨好她。 “可你约的是七点。对酒吧来说七点太早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呀。”李理叹一口气,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黎涵显然是不知道的,她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这儿也挺好的,有片湖,岸边还有很多店,看起来都很有意思。我们可以先逛逛。” “这儿不过就是个……”不过脑的话脱口而出,李理强行把后半句话咽回嗓子。她本想说这湖根本称不上湖,但看到黎涵眼下的青灰,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时差还没倒过来吗?”她想起她也曾受过的苦,那些跨越时区的、漫长难熬的长途飞行。 “差不多吧。”黎涵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她眯着眼,伸手指向远处那座船坞,“这里还能划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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