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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理停住脚上的动作,水花溅在脚背上,她蜷起了脚趾。 “我萌生了一个很幼稚的想法。”黎涵闭上眼睛,“我想,从那时起,我们的冰上人生就再也没法分开了。” “为什么?”李理十指紧紧攥住床单。 “因为那时的我坚信,你只不过是先我一步跳出了3A。”黎涵笑了,语气里多了一分释然,“但就算后来我学会了四周跳,我还是跳不出3A。” “你会遗憾吗?” “不,跳不出的3A,我想这也是一种体验。”黎涵突然起身站在桶里,两人间的距离拉得很近。她说:“我喜欢滑冰,只有冰上的人生,才是属于我自己的。” 桶中的水逐渐失了寒意,两人在被子上蹭干双脚,换好衣服去敲白鹤的房门。 白鹤放她们进来时,手机正立在支架上,视频通话界面里是一个卷发女人,正手忙脚乱地捣鼓着手中的钢笔。 “司齐姐!”黎涵看起来同这个人很相熟,凑上前去毫不见外地打着招呼。 “黎涵,这种钢笔你会修吗?”司齐开口便是求助,语气倒是有些可怜。 “好了好了,这种事情黎涵怎么可能会。我看你还是先收起来,改天送去专柜让人家看一下。”白鹤明显不想再聊下去,直接挂断通话,“多小一件事,还要打个视频过来。” “也许是很重要的东西呢。”黎涵替司齐开脱着。 “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当年我去加拿大站比赛,她专门从纽约飞来看我,我随手买给她的罢了。”白鹤越说声音越小,“后来我们再见面,我发现她一直在用那支笔。” 黎涵翻了个白眼,李理在一旁,一头雾水。 “走吧走吧,去吃饭。”黎涵推着李理往外走。白鹤跟上,事情便这么不了了之了。 她们在食券贩卖机点好拉面,找了个空位坐下,各自刷起手机。 “再警告你们一次哦,不要刷比赛相关的东西。”白鹤举着指头恐吓着她们。只可惜她们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将手机挪到桌子下面。 李理偷瞄一眼黎涵的手机,屏幕亮度很低,但她隐约看见小分表的轮廓。她收回目光,又看向自己的屏幕,正是刚刚从官方下载的短节目小分表。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李理点开,是黎涵发来的图片。紧接着对话框另一侧又弹出几个数字:3.76。李理知道,黎涵说的是她们的分差。 “你们鬼鬼祟祟看什么呢?”白鹤刚同送餐的服务生道了谢,转眼便看到两人的小动作。 “在看猫,我家新养了只小猫,我妈刚刚发了视频。”李理举起手机,用李女士刚刚发来的小椿吃东西的视频糊弄着。 她没播放李女士发过来的几条语音,只是默默点击转换成文字。黎涵围了过来,两人一起揣摩李女士的心情。 李理,你的猫怎么还不会用猫砂,作为一只猫它是不是笨了点? 你爸在网上做功课给它买的猫粮它不吃,它去扒拉咱家中午的剩饭,你说它是不是有问题啊? 两人面面相觑,紧接着笑出声来。 “李理,我也想像小椿一样被你摸摸脑袋。”白鹤离席的间隙,黎涵突然提出奇怪的要求。 李理抬手,在黎涵脑袋上蜻蜓点水蹭了几下,做贼心虚般挺直身体,坐得板正。黎涵只是需要一点鼓励,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可信。 作者有话说: 持续码字存稿中……
第8章 折翼 李理踩着刀套从后台走出,她塞着耳机,随身听播放着日本流行乐。音量几乎调大到预警边缘,此刻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是最后一个出场的,她需要心无旁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冰面出口挡板打开,白鹤迎上去,黎涵向她靠近,面色凝重。 李理没同两人攀谈,只是将随身听塞进白鹤手中,匆匆上冰,珍惜最后的练习时间。 白鹤会陪黎涵去Kiss and Cry等分,这意味着李理比赛开始前,不会有人在场边为她加油打气。她和黎涵都习惯了这条默认规则,主教练只有一个,白鹤只会出现在最需要被安抚的人身边。 黎涵大概不怎么满意。李理将这想法从脑子里驱赶出去,集中精力热身。今天冰面上的温度似乎有些低。 “黎涵自由滑的得分是163.27,总分241.23,目前暂列第一。”漫长的等待后,广播声响彻全场。 黎涵没发挥好。一瞬间,李理心中五味杂陈,但她知道,这仍是一场胜负未定的对决。 第二个连跳放在前半段就行了,李理做出决定。 下一秒广播便喊出了李理的名字,她没时间多想,径直滑向冰面中央,摆出开场姿势。 夜曲流淌,夜的精灵挺起身体,扬起双臂,绷紧脚尖,滑过大半片冰面,清风拂过,春日清寂。 前两组跳跃顺利完成,四周跳结束时,李理略微压抑的心舒畅起来。 接下来是3A和3T的连跳,她满怀信心,一跃而起。 扑通。 心脏猛然一颤。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抖,重心外移。李理失去平衡,她知道这一跳没救了。花样滑冰运动员永远在与重力对抗,但从没有人觉得自己长了翅膀。 扑通。 脚踝一歪,她屁股先落在地上。李理面无表情地翻身爬起,加快节奏,赶回原定轨迹。节目还得继续,不过是摔了一个3A,还有机会弥补。 十几秒后,乐声变得激昂,这本该是第二个3A的起跳时机,李理却不知怎么慢了半拍。她乱了节奏,动作与音乐错位。 仓促起跳的3A几乎是砸在冰上的,冰屑飞溅,浮腿乱晃。李理强撑着,点冰拔起本该接在后面的3T。 鞋尖撞地,她被刀齿绊住,重心前飘,脚腕再无力支撑,巨大的冲击力下,膝盖就要砸向冰面。身体先她一步启动防御机制,李理右手猛然向下压去,撑住冰面。 她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手腕和小臂处传来钻心刺骨的痛。 李理咬咬牙,左手撑着自己爬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下赛季的三个名额,得把比赛继续下去。 身体很沉,心脏一阵一阵刺痛着,右手逐渐失去知觉。李理僵硬地起跳,却又再次摔落在地。 耳畔传来熟悉的叫喊声,教练大声冲她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她甚至没能注意到,音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李理瘫坐在冰面上,左手抱住右侧小臂,豆大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角和鼻尖滚落,砸入冰面。 她感觉不到寒冷,冰场上空白光刺眼,像话剧演员谢幕后,空荡荡的舞台上那束镁光灯。 耳边传来她听不懂的语言,有人将她架上担架,这光便成了她模糊不清的记忆。 李理是清醒的,但意识像被禁锢在玻璃囚笼里,她只能徒劳地看和听,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回白鹤弃黎涵而去,教练握着她的左手,不断说着话。李理不想听,李理只想睡一觉,但右手很痛,敏感的神经叫嚣着,雪上加霜。 “李理,李理!”这一次白鹤终于伸手晃她了,“除了右胳膊,还有哪里明显不舒服的吗?” “没。”上下两瓣嘴唇粘在一起,李理费了好大劲,才能开口说话。 “不疼。”她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轻声呢喃,“不疼。” “没事的,没事哈。”白鹤弯下腰搂住她,将她罩在怀里,“我们等下先拍个片子,不会太严重的。” 医疗组简单处理了李理发肿的手臂,他们将它用吊带固定在李理胸前。车子开往医院的路上,他们又对她的胳膊做了一次冰敷。 李理被推进X光室,她像一只破布娃娃,被医生随意摆弄着。等待许久后,日文诊断结果终于被医疗组临时请来的翻译翻成中文。 桡骨远端骨折。李理不懂。但翻译说她等会儿得去打个石膏,李理知道打石膏意味着什么。 骨折这件事说大不大,但足以影响两个多月后的高考,她庆幸自己左手也能写字。 折腾一番后,李理终于在输液室里安顿下来。她看着自己右手小臂上的石膏失神。人生的第一次世锦赛,她却连领奖台都没摸到。 白鹤坐在一旁,手指飞快在屏幕键盘上敲着,大约是在回复各方信息。 房间很静,白鹤指甲碰撞屏幕发出脆响。药水滴答掉进滴瓶里,李理调节拨轮,药水流得更快了些。输液针埋进手背,冰冷液体通过肢体末端流进她的身体,一圈一圈循环着。 “白鹤姐,我搞砸了。”李理再也无法忍受这份寂静。 “比赛失误是很正常的,摔几跤也就过去了。”白鹤抬头看她,语气柔柔的,“但真受伤了,要立刻叫停比赛,这一点从你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说了。” “我知道了。”李理垂下脑袋,撑在地面的瞬间她就明白再怎么样都是于事无补了。 但她不甘心,即便坚持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下次不会了。”她在白鹤不满的眼神中承诺。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这种事情再也不要发生。 但还有一件事,她想起自己和黎涵夸下的海口:“明年的世锦赛名额,还是只有两个。” “这些都不重要,你们是代表国家队没错,”白鹤指尖点了点李理的额头,“但你首先是你自己。我带你十一年了,没有什么是比你更重要的。” “你和黎涵只管好好滑冰,天塌下来了有我们这群大人顶着。”白鹤压低下巴,摆出可靠大人应有的姿势。 “再过几天我就十八岁了,我也要是大人了。”李理明白大人总要承担更多责任,但她不觉得自己能能成为和白鹤一样独当一面的大人。 “不是过了十八岁就能成为大人的哦。”输液室房门被人从外推得半开,黎涵先是探出一个脑袋,紧接着整个人钻过门缝。 少女的出现搅活了这死气沉沉的房间。宽大外套松松垮垮套在黎涵身上,她扶着椅子,坐在李理身旁。 “长大是很漫长的过程,你会被撕碎,也会学会一点一点把自己拼回来。”黎涵抬头望着天花板,“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你是李理,你比别人幸运些。” 李理本想摇头否认,但面前是黎涵,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在黎涵面前自称不幸。她打量着黎涵,少女外套拉链拉到胸前,领口敞开,露出红色绶带和胸前考斯滕上的细钻。 “成年组的第一枚世锦赛金牌。”李理看得有些出神,心里话不自觉便从口中溜了出来。 黎涵拽住绶带,金色奖牌随着她的动作从领口钻出,她低下脑袋,摘下奖牌,双手捧至李理面前:“你想看看吗?” 李理没有说想,也没有说不想,她沉默着接过奖牌,用指腹抚摸着金牌表面的花纹。每年世锦赛奖牌的设计都是不同的,她再也没有机会得到印着富士山顶的奖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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