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理,这不是结束,这只是新的开始。”黎涵抬起李理的手,奖牌被李理捧在掌心,李理的手被她捧在掌心,“我们还会有许多次世锦赛,还会一起在许多地方滑冰。” “不是吗?”黎涵仰头看她,“我们约定过的。” 李理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 “回去后,你陪我带小椿去打疫苗吧。”李理想起家里那只猫,这是黎涵惹回来的麻烦,不能只她一个忙前忙后。 “好。” 约好的烧肉不出意外泡了汤,白鹤严令禁止伤员摄入油腻食物。 第二天一早,她们飞回北京。所有人都在为休赛季的到来庆祝,但李理心中无悲无喜。她只是按部就班做着学校发的冲刺题,就像小椿只是随着本能追着自己的尾巴跑。 黎涵如约抽出时间陪李理带小椿打疫苗。宠物医院就在李理家小区外,黎涵将猫包放在诊断台上,两人退后,隔几米远看着。 “小椿在你家表现得怎么样?”小猫叫闹着,黎涵悄悄蹭到李理身边。 “很差。”李理面色凝重,又补了一句,“很不乖。” “啊?”黎涵无辜地眨着眼睛,像是要和小猫划清界限。 “它成天往我桌子上扑,我的卷子上都是猫毛。”李理控诉着,又拉起外套袖子给黎涵展示小猫的杰作,“它还咬我。” 小臂外侧的石膏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小猫牙印。李理义正言辞:“要不是有石膏保护我,被咬破皮的就是我的胳膊了。” “那怎么办呀?”黎涵笑眯眯看李理,“要不我们把小椿丢掉吧。毕竟李理的生命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小椿在一旁发出细弱叫声,两人回过头,正看到医生将针头从它肩上拔出。 “小椿主人,三联第一针打完了,在这边观察半个小时,没有异常的话就可以带回去了。”医生将小猫塞回猫包里,“三周后记得来接种第二针。” “怎么办,要丢掉吗?”黎涵笑得灿烂,“丢掉的话小椿就又要和我一样无家可归了。” “不要总是用无家可归开玩笑。”李理听了这话有些来气,她转身去看墙上贴的科普海报,将黎涵晾在身后。 “我才不会把小椿丢掉呢。”李理低声嘟囔着。
第9章 如梦初醒 李理坐在床边,环抱着膝盖,盯着屏幕的眼睛始终无法聚焦。 我订了蛋糕,下午可以去你家吗? 这条消息已经在手机屏幕上停留十分钟了,屏幕一次次变暗,李理又一次次将它戳亮,光刺痛她红肿的眼睛。她仰起脑袋,倒在床上。 床头缩成一团的小椿被吓得跳了起来,一爪子划在李理左手小臂内侧,留下一道白印。李理没觉得痛,只是把猫拨到一边,直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罩是她小学时买的,那时她的审美还是猫和老鼠。此刻她盯着跟在杰瑞背后跑的汤姆,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和这只蠢猫一样可笑。 心脏彩超和心电图叠在一起,病历本压在它们上面。这些东西就在床头,时刻提醒着她过去的一天发生了什么。 “遗传检测大概三周出结果,到时候会提前联系您,我们一起开个正式的说明会。”那医生托了托眼镜,大约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目前情况已经很明确了,但孩子和家长的心情我们都理解。遇上这种事情,确实需要花些时间接受,更何况孩子本身还这么优秀。” 医生坐在办公桌前,嘴巴一张一合,将病历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东西变成外行人能听懂的话。李理讨厌这隐秘而不走心的傲慢。 李理想起赤裸着上半身站在机器前时,机器发出的滴滴响声。她被无所适从的不安与恐惧包裹,那是段难堪的记忆。 但没有什么比结果更令她痛苦。 “我再也,不能滑冰了。”李理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左手抓住右臂石膏,几乎要将它捏碎。一天以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她对自己的审判。 小椿跳下床,若无其事地扒拉着猫砂盆,猫听不懂人在讲什么。 她想起一切的开端。 李理第一次滑冰时才七岁。商场里负一层的小冰场,人很多,像下饺子一样。李女士把冰鞋套在她脚上,鞋带系得歪七扭八。 李理扶着比她还高的挡板,颤颤巍巍走在冰面上。有人从她身旁挤过,惊吓中她松了手,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稳稳立在冰面上。 她摸索着冰面的规则,冰面似乎也乐于接纳她,她自娱自乐,很快便将所有事情抛在脑后。 也就是那时,她察觉到有道视线总盯着她的后脑勺。她回过头,那是个漂亮的大姐姐,穿蓝色外套,鞋是白鞋,冰刀却是镀金般闪亮。 “小朋友,你想试试在冰上转起来吗?”大姐姐用狐狸般狡黠的目光看着她。她点了点头。 李理那时压根不懂什么刀齿刀刃,大姐姐没讲这些枯燥名词,只是教她如何滑出一个葫芦步。 没过多久,她们停在冰场一角,大姐姐扶住她的肩膀,轻轻用力,她便转了起来。 四周一切变成万花筒中流转的鲜艳色块,风从李理鼻尖飞驰而过,她睁大眼睛,高举手臂。她一点儿都不晕,只是尽情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 她是八音盒上的旋转人偶,乐曲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天鹅湖。 突然间脚下一个踉跄,她不受控地向前扑去。但一只有力的手拎住她高举的手臂,像拽一只小鸡仔,帮她稳住重心。她歪歪扭扭地停下,抬起头,对上一双噙着笑意的眼睛。 “你真的很有天赋,要不要试试学滑冰?”大姐姐伸出手,“我叫白鹤,我可以教你滑冰。” 李理被白鹤连蒙带拐地骗上冰面,这一滑,就是十一年。 如果这就是她的终点,那么无论如何,她都要亲自同白鹤道个别。 胃一抽一抽地痛,李理翻了个身,将自己蜷成一团。她播下电话,情绪翻涌,对面像是在等她一般,没过几秒就接通了。 她攥住枕巾闭上眼,吸一口空气,胸腔内的灼烧感更强烈了。她开口说话,早已演练过多次的一句话变得支离破碎:“白鹤姐,妈妈应该,都告诉你了吧。” “嗯。”教练压着嗓子,轻声回应。 短短一个字,便让李理情绪决堤,难以呼吸。嗓子突然很干,她用握着电话的左手捶着胸口,几乎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 李理听见白鹤断断续续的呼吸,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对方那头突兀传来几句严厉训斥,她认出了这道声音,是俱乐部的另一个教练。但这声音只出现了一瞬间,电话那头便沉寂下来,大约是白鹤捂住了收音口。 现如今,连再听到这样的斥责都变成了奢望。如果有镜子,李理会发现自己此刻哭得很难看。 又是一阵沉默,白鹤再次开口时,四周的嘈杂声都消失了:“李理,你已经拿到奥运冠军了,这是每个花滑运动员都在追求的终极梦想。” “李理,你知道吗,你是奥运冠军,你已经是最伟大的花滑选手了。”白鹤又重复了一遍。 但我是一个再也没有未来的奥运冠军。李理看着灯罩,杰瑞和汤姆变成两团模糊重影。 白鹤似是在斟酌词句,努力寻找能安慰李理的话:“人生还很长,你还有很多可能。” “你会考一个不错的大学,读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白鹤顿了顿,不确定地补上一句,“或许还会遇见一个爱你的人。” “李理……”白鹤几乎是在哀求,“说句话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李理见过白鹤云淡风轻的笑,见过白鹤怒发冲冠的气,见过白鹤恨铁不成钢的急,唯独没见过白鹤无言的哭泣。 “今天是四月一日,是你的生日。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晚点去你家看看你,好吗?” 李理听见沉闷的捶打声,一声一声砸进她心底,她熟悉这声音,她和黎涵都会捶打冰面发泄。 “好吗?” 白鹤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过去的一切遥不可及。李理想起黎涵说过的,她从没放在心上的那些话。 李理爬下床,在猫砂盆边蹲下。她捉住小椿,用指腹抚摸着小猫光滑的皮毛。 “白鹤姐。”她终于开口,“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她永远也无法把自己拼起来,也永远不会再参加任何一次世锦赛。但她已经是大人了,大人意味着许多责任。 “李理,李理......”白鹤一遍又一遍念她的名字,“大人也可以不坚强。大人也会难过。” “别哭,白鹤姐。”李理将脸埋在小猫身上,小猫舔舔她,“你说得对,人生还很长,我还有很多可能。” 只是滑冰,会变成一本永远未完待续的书。 如梦初醒。 咚咚咚。 家里只她一个。李理叽着拖鞋开门。天色渐晚,楼梯间光线昏暗。 “李理,生日快乐!”黎涵捧着蛋糕盒,一声祝贺,声控灯被唤醒,世界重回光明。 李理借着这光线向黎涵身后看去,白鹤眼睑低垂,神色阴郁。 “你们怎么都不太高兴的样子。”黎涵迈过门槛,将蛋糕放在玄关柜上,“赛季结束了,我们可以小小放纵一下。” 赛季结束了。稀疏平常的,天真又残忍。 “是呀,结束了。”李理接过蛋糕,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和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白鹤绕过黎涵跟进厨房,她合上门,将黎涵晾在外面。 “黎涵,怎么和她讲?”白鹤吐出几个带着气的音节。 李理摇摇头,将蛋糕摆在料理台上,抽开丝带,单手掀开包装盒。她熟练地举刀,手起刀落,刀刃与毡版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她听见白鹤吸着鼻子,她没回头。 蛋糕被精准分成大小均匀的八块。她放下刀,转过身,抽出张纸巾,吸去白鹤眼眶中的泪水。 “这是生日,要开心。”李理戴上假面,扯出一个笑容,“我会给黎涵一个惊喜。” “李理,你和黎涵之间的事我不管。”白鹤握住李理的手,“但是答应我,别给自己添新的伤痕。” “如果我注定只能走到这里,那么你一定要带黎涵走得更远。”李理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蛋糕上桌,三人围着方桌坐下。 “得有蜡烛。”黎涵从袋子里掏出蜡烛,插在蛋糕上,十八支,一支不少。 “还得把灯关上。”黎涵指挥着,这一次白鹤起身关灯。 黎涵摸出打火机,啪的一下按下,火苗蹿起,照亮她雀跃的脸。十八簇火苗依次升起,黎涵说要唱生日歌。 黎涵起头,白鹤跟着唱。 “祝你生日快乐……” 歌声与火光中,李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许下愿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5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