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待得久了,岁闲就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明月宗修炼的是旁门左道,而宗主几年前一时大意,把自己的魂魄给丢在外面,困在了那只小猫的雕像里面。 这并不意味着棠红的日子会过得有多苦闷,她只是被困住而已,坏事没有少做,比如那位被她挖了眼的杜娘,明明是她以入梦的方式撩拨别人在先,可她偏偏就是容忍不了杜娘对她动情这件事。 “喜欢这种事,对你来说,很肮脏吗?” 有时宗主心情好了,岁闲就蹲在她的软榻旁边,一面摇着扇子一面问她,声音极轻。 闭着眼的棠红听了,缓缓地抬眸,睫毛随着她睁眼的动作凌厉地向上一翻,带出刚硬又绮丽的美。 她伸手,指尖停在离岁闲的双眼只有一寸之遥的地方: “有一个人借着喜欢你的名义,要亲吻你抱着你,恨不得你每天活在她的注视中,你不觉得这是让自己成了一个囚徒,不觉得深情这二字,不过是行凶的借口吗?” 行凶的借口。岁闲在心里重复着她讲的话,怔怔地重复了几遍后对她笑道: “那照宗主这样讲,天上的神仙是最快活的,终身没有情感上的事。” “那也不一定,神女无情……但是如果,神女有情呢?……” 棠红不再讲下去了,目光忽地凝在岁闲的双眼上。 岁闲颤栗着想起那晚她所目睹的,杜娘被挖眼的情景。 自此以后,她蒙上了眼,只为别让宗主瞧见她的眼睛,只为让棠红千万别惦记上她的眼睛。 一个明明没有瞎掉的姑娘,后来却活在了黑暗里,连偶尔离开棠红后,除了更换布条,她不敢轻易摘下那东西。棠红也不问她为什么突然这样,就当做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为了能活下去,岁闲开始做许多事,至少她得让自己变得有用。 闲下来了,岁闲就去想兰渊,每想起一次兰渊,她就在自己卧室里对着床的墙上用簪子划一道痕迹,现如今共折断一十三根簪子,划下二十四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没有留长发,依旧留着那雀尾巴般的小辫子,那些簪子,是属下杀过人以后,从死人脑袋上摘下来给她的。 岁闲在想兰渊的什么呢? 棠红不喜欢惹太多的麻烦,当初带她走,棠红仅用几句话就让兰渊让开了路。而兰渊,好像压根就没想过要拦着,全程都只是在旁观别人的事。 岁闲越发地认同棠红曾讲过的话,情深二字,确实是行凶的借口,不过别人是困住心爱的人,她却是被喜欢的人给困住,不声不响地喜欢,付出,然后……什么也得不到。 岁闲动摇起自己曾经的想法,曾经她不想自己亏欠旁人,只愿旁人亏欠自己,对一个人好,她就绝对不让那个人知道——呵,这样的做法,只是徒劳地折磨自己。僧侣苦修尚可得道,她这样,是能成佛呢还是能成仙? 兰渊,兰渊……双眼看不见一切的日子里,这个名字像腰间垂着的玉佩,时不时地随着她的步子敲她一下。 起初,刚蒙上眼时,岁闲无法适应,跌跌撞撞地走路,手被打碎的碗和杯子弄到鲜血淋漓。 后来,岁闲在一家小酒馆里蒙着眼,准确地抓住一个人的手。 她说: “我不是瞎子。” 然后布条落下,她的眼前是一片混沌的光。 混沌的光中立着一个错愕的人,她为着这人的错愕而露出久违的算是笑的笑。
第27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7) “主事!” 看到这边有动静,明月宗的人立刻按着剑起身,要过来查看。岁闲没有说话,只是稍稍抬了一下手,令那些人原地站着不动了。 在兰渊看来,要是几年前的岁闲,她抬抬手,估计那周身的气势连一只恶狗都阻挡不住。 哦,对了,主事,他们唤她做主事。 兰渊的心里顿时轻快不少,甚至她还伸出手,拍了拍岁闲的肩膀,很和善地笑: “没想到你如今是大有出息了。” 她这话差点让岁闲气得咬嘴唇然后再扯出一个笑。 最终岁闲闷着声音问她:“被很多人害怕,被困在一个性情古怪的人身边……这,是大有出息吗?” 兰渊微微一怔,还不待她多说什么,就只见对面的人复又把那条黑布蒙在眼上,动手之前还眨巴了一下盈着些水光的眼睛,道: “许久未见太阳,眼睛疼。这太阳光真碍眼!” 她转身回到明月宗的人身边的时候,特意转过身来,对着兰渊站立的地方又狠狠地强调了一遍: “真碍眼。” 兰渊再也没有说话,目送着她后脑上的小雀尾巴,一直目送到那只雀尾巴和它的主人一齐消失在楼上为止——这家酒馆听说最近要拆迁,为了拿多一点的补偿款,加盖了几间房子当客房。 一夜。 这晚,兰渊和岁闲有着同样的想法,她们都在想,过了这一夜,她们大概就都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月亮沉默了一晚上,风也沉默了一晚上。别人都说,离魔教越近的地方,风就越大,而这里已经离魔教很近,按理来说,这一晚应该是飞沙走石,动静不断的。 然而,什么也没有,今晚安静得出奇,兰渊平躺在床上,睁着眼,忽地听见楼上断断续续地传来什么东西没入墙里的细微的声音。若她不是习武之人,恐怕这点动静其实她是听不到的。 兰渊听了一会儿,开始为这家酒馆里喜欢给酒掺水,但至少人长得还算英俊的店老板担忧起来,她以内力传话,对楼上的人说: “这老板加盖的客房本就是偷工减料,你这样折腾,明早那墙怕就是要塌了。” 楼上的人在再一次扔过簪子后,回道: “那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想起某人一次,晚上就会把簪子扔进墙里一次。” “谁让那个人这么碍眼,害得我今晚不停地想起她。” 兰渊再一次无言以对,心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同时也隐隐有些不安。与此同时,酒馆的小老板上去了,敲门,声音稳稳地传到兰渊和那个人的耳朵里: “我说姑娘,我的墙做错了什么,要被你的相思病给害到?” 看来酒馆老板也是听到方才岁闲的话了,岁闲这下突然就没了动静,丢出一句“你才害了相思病”后就不再扔簪子了。 楼下的兰渊躺在那里,笑了一下,闭上眼。 第二天兰渊起得很早,因为她要问路。她已经起得够早,这会儿老板家的鸡都还没起呢。她还听说,这家的招牌饭是双椒鸡肉面,每次的鸡肉都只取那只鸡身上的一点鸡皮,所以这只鸡从开店时活到现在,已有四载,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兰渊缓步走到一楼的时候,看见明月宗的一个人已经将一块儿玉排在柜台上,和被从床上拉起来的店老板说着话: “从这里到澄城,有没有比较近的路?” “有是有,只怕你们没得胆子走。” “说。” …… 兰渊一面听着一面看着旁边坐着的岁闲,等那人说完了,岁闲抬起头,对着她道: “你也有要问店家的话?” 兰渊回答说:“不用问了,你们已经替我问了。” 这下,两人都意识到了——她们要去同一个地方。 缘分,不止昨晚那一夜。 缘分,看样子至少能维持个几天。 明月宗的人有些郁闷,因为来的时候,是岁闲主事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风风火火,气势浩荡,看上去很像是那么一回事,像是去魔教做事的,但是今早,岁闲主事和一个好像是她的故人的人并排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悠悠荡荡,走走停停,看上去像哪一回事呢?像一对夫妇带着杀气腾腾的傻孩子出来踏青,一路上岁闲还要在兰渊的提醒下,不断回头嘱咐他们: “不要伤了这座小城里的百姓。” 一行人走啊走,快走出这座城,要到了驿站,结果远远地,他们就看见驿站那里新跑来一匹骏马,马一到驿站就吐出血,前肢跪地而亡。 接着,一羽灰鸽落至驿站的屋顶上,尚未站稳就摔落下来,力竭而亡。 那骑在马背上的人也快要死了,而他还来得及说出一句话: “把信,把信给一个叫做兰渊的人!” 语毕,他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兰渊神情微变,并拦了下要往前去的岁闲: “不必,走吧。” 经过驿站时,岁闲对她道:“你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人寄信给你。” 兰渊当然知道,这一路走来,她每经过一个地方,那地方就会出现这样的情景,有人要给她递话,猜中了她的路线,还执着地非要把什么话传给她。 兰渊猜得出来那人的目的,她知道那人是要拦着她去魔教,信里一定有很充足的理由,所以,她不要看。 “就好像一个和尚要出家了,红尘里寄来的东西他是不会看的。” 她这么和岁闲解释道。 岁闲站住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兰渊看到岁闲拍了下手,说: “那就不要再看了。” “你要做什么?” “我们距离澄城还有些距离,要路过两座城,我帮你……烧了驿站。” 兰渊赶忙道:“不看就好了,何必。” “那就还是拆开看看吧,我想,你要是不看信,那人就不死心。” 岁闲是这么说着的,可她没有让兰渊看信,而是叫人折返回去,把信取来看完,然后附在她的耳边念给她听。 等信念完了,也不知岁闲低声说了什么,明月宗的那些人全部离开她们,变了方向,竟是往回走了。 “……岁闲?” 岁闲扯下眼上的布,将它团成一团握在手里,然后道:“我在彻底帮你解决问题。” “消云门的舒辛说,林萧还没有死,她说你不回去她就留着林萧的命,让你心有挂碍。” “那么?” “那么我来帮你杀掉林萧吧,明月宗的这些人,对付消云门,还是很足够的。” 兰渊左右看看,看看地上仅余的她们两人紧紧挨在一起的影子。明明不久前,这里还有很多个人影。 突然就只剩她们两个人了。 兰渊感慨道:“是不是离魔教越来越近了,人做事的作风也就会更像魔教中人一些?” “我看是你忘了,我本来就是魔教的人,要不是那天因为你稀里糊涂地犯了错,我这会儿应该在魔教。” …… 兰渊最后说:“这么说来,是我误了你的锦绣前程?” “何止是误前程。” 简直就是误终身。 ——岁闲这样想道。
第28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8) 摘了眼上的布的岁闲总算看上去是兰渊所熟悉的样子了,其实出来的时候兰渊便在想,她们两个一个蒙着脸一个蒙着眼,那样子简直像极了两个身残志坚的人在相互扶持。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