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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陈白安眼里的温度一点点地冷却下来。 她起身。 此时豆浆已经洗好了脸进来,她正要接过剪刀,却被机敏的油条给拉住衣袖。油条给她使了个眼色,然后又试探地看着陈白安。 陈白安冷声道:“你们不必给她上什么药了,帮她换身干净衣服就好。” 说罢陈白安背着手出去,临走时脚步一顿,扭过头道: “对了,油条,去煮苦酒给她喝。” 苦酒并不是酒,而是药。 这是陈白安自己捣鼓出来的药,据说疗效会非常好,包治百病那种,但是没有人验证过这点。 ——因为这味药真的太苦太苦,舌尖刚一触到汤药就能立刻脸上的五官挤作一团那种,没人能喝得下去。 而现在,陈白安让油条去煮苦酒。 陈白安出去后坐在厨房里,看着那空荡荡的钩子发呆。 她承认她有些生气,这是她拿一匹狼带回来的女人,她还舍出去了一块儿肉,可是那个人不领情,她要死。 偏生陈白安这个人一旦决定了要救人就想救到底。她没有办法,只能选择给那个人喂苦酒。 她若喝不下去,死掉,陈白安还可宽慰自己,说她也算是尽了力。 嗯,但如果她能喝下去呢? ……这怎么可能。 陈白安坐在那儿,看上去很镇定,也极为慌乱。外面的太阳一点点地沉下去,等到天上全无了亮色,那苦酒的味道也就在院中弥漫得更重。 豆浆和油条蹲在小炉子旁边,说小话。 她俩都穿着蓝色的衣裳,头上扎着小辫子。结合那背后的青色山峦和院中的瓦房矮墙来看,她们就好像两个世外仙境中的小道童一般。 豆浆拿着帕子擦她还没擦干净的右脸颊,嘟囔道:“你说,我们英明神武的师父为什么会带个姑娘回来?” 油条气定神闲地朝炉子扇风,道:“这你还看不出来吗,师父说不定是想要个人过来试药呢。要不,她为什么让我们煮苦酒啊。” 豆浆和油条说到最后,觉得师父就是师父,英明神武的师父做出的决定,那肯定都是英明神武的。 等药彻底煎好,油条去给人端药,而豆浆去后院喂鸡——陈白安在家里养了两只很肥的老母鸡,说等两个徒弟的病好彻底了,就让她们带着鸡下山回家。 那鸡平时吃得比她们还要好些,因为师父总拿名贵的药材去喂它。所以,这两只芦花鸡被养得毛色发亮,油光水滑,豆浆和油条没事了就到后院里去盘这两只鸡。 这会儿豆浆走到后院,两只芦花鸡一见熟人来了酒很亲昵地踱步过来。她抓了把虫子,还没来得及把虫子撒下去,就听见屋子里传来油条的一声惊呼。 每次只要油条出点什么事情,豆浆的反应永远是最快的。 她连虫子都还没放开地往回跑,一路跑到屋里,一进去便看到跌碎在地上的碗。 这没什么奇怪的,喝苦酒的人,十个里有九个会苦到把碗摔掉。 ……嗯…… 等下,那,药呢? 地上除了一点溅出来的药汁和碎片外,竟然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油条指着床上那个再次昏睡过去的人,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喝,全喝进去了!” 这时,屋外出现了一道人影。 陈白安立在门外,深深地看向这里。 “全都喝掉了?” “是,师父。” 莫名其妙地,陈白安觉得自己吊着的心沉下去了一点。 虽说有些困惑,好奇那个人是怎么把药喝下去的,可陈白安没有太着急。她叹口气,招手让两个徒弟回去,再一次地坐到了床边。 陈白安帮那人掖好被子,边看着那个人略显稀疏的眉毛和紧抿着的薄薄的嘴唇,边小声道:“你这个人,还真是很奇怪啊。” “那药难道不苦吗?” 陈白安犹豫了一下后,伸出手指,在那人残余着药汁的嘴角上轻轻一按。 然后她将手指凑到自己嘴边,碰了一下。 甜的。 这没有出乎陈白安的意料,因为这味药,本身在她这里就是甜的。 陈白安的味觉和别人不太一样,打小她就不怕喝药,所有的药在她这里都是甜的。为此有人打趣她,说你莫不是白容转世。 白容她是知道的,那是一个很厉害的,最终为了苍生而壮烈赴死的女子。他们说,白容的味觉就是很不寻常的,再苦的东西,在她那里都是甜丝丝的。至于原因嘛……好像是和她练习的一门内功有关。 陈白安可没练什么内功,她想,她和白容拥有一样的特点,大约只是巧合。 至于眼前这个人,陈白安看着她,心想她大概是太痛了,痛到都不知道什么东西是苦的。 半夜里陈白安看着她睡踏实了,就拿着烛台出去,到那边的屋子里看两个徒弟睡得怎样。等天亮了,两个徒弟揉着眼睛出来时,看到的是一夜未睡的陈白安。 陈白安在煎药。 亲自煎药。 这次,她煮的不是苦酒,而是别的滋补养伤的药。另一边,屋里的人有了一些动静,悠悠醒转。 陈白安端着药进去的时候,豆浆和油条正围着那个姑娘问东问西。陈白安听了几句,听到那个姑娘说她叫杜循。 豆浆说:“是我师父救下了你,喏,这就是我英明神武的师父,她叫陈白安。” 豆浆和油条以及她们的家人对陈白安都很有好感,但是陈白安这个名字在江湖中早已与什么毒蝎神医这种词语勾连起来。陈白安站在那儿,等着杜循露出有些惊恐的表情。 然而没有,杜循只是虚弱地笑了一下,表示感谢。她抬着她那张没有血色的小脸望着陈白安,而陈白安看着她的脸和秀丽的五官,认为那像还没有着色的极好的牡丹图——尤其是这姑娘的唇瓣,饱满优美,若是恢复了血色,再沾染一点胭脂,一定非常动人。 “先喝药吧。” 陈白安没有多说什么,连昨天杜循寻死的事情也没有提及,静静地走过去,把药碗递给了油条。 油条麻利地端着碗吹气,给杜循一口口地喂。 杜循只喝了一小口就眉头拧在一处,闭着嘴有些不太想喝了。 豆浆很是惊讶地问道:“你觉得苦?不会吧,这东西可比苦酒好喝多了,里面还有糖呢。” “是啊,昨天那么难喝的苦酒你都大口大口地喝下去了!”油条的语气非常夸张。 而杜循有些迷茫,回忆了好一会儿后才说:“不是啊,我记得……” “我记得你们昨天给了我很甜的东西。” 豆浆和油条一齐睁大了眼睛,满脸写着这人大约是疯了。 一旁的陈白安则是心里一顿,接着很柔和地问杜循道:“这碗药很苦?” 杜循乖乖地点了一下头。 于是陈白安走出去,从放药材的屋里拿出一枚很苦的药丸,带过来让杜循吃,还哄孩子一样,和她说这是糖丸。 豆浆和油条想阻止一下,但都被师父给赶了出去。 陈白安盯着杜循的眼睛,等着她的反应。 杜循小心地把药丸咬下来一点,只咬了第一口,她的眼里就放出光亮。 “甜的?” “嗯,好甜!” 杜循那之前因为苦味而皱起的眉头,舒展开了。 而陈白安,她看着杜循继续嚼着那枚药丸,也笑了起来。 杜循有些不安。这个人是搭救了她,可是她看着那个女孩子这样对着自己笑,心里有些毛毛的。 得亏这人是个顾盼神飞的姑娘,若她是个男人,杜循会在她这么笑的时候选择捡回那把剪刀,做好万全的准备。 “你,你干嘛看着我笑啊?” “没什么。” 陈白安表面上这样说着,笑意却更盛。
第5章 平生相见即眉开(4) 当你遇见了一个和你相似的人的时候,你是会忍不住地笑的。 陈白安当即决定,她要把这个人留下来,让她在这里养伤。 打定主意后,陈白安吩咐油条留在那里照顾杜循,并收拾了一下杜循那些残破的衣物,让豆浆把它们拿出去烧掉。 豆浆捧着那团浸着血腥气的衣物出去,陈白安紧随其后,准备再去药房看看。这时,她的目光忽然扫到了衣物中夹叠着的一样物事上。 “豆浆,等一下。” 陈白安走上前去,翻了翻那叠衣服,很快就翻出一块莹绿的腰牌。她低头掂量着这东西,眉头逐渐拧在一起。 豆浆小心地看着师父的脸色,半晌后她扭头看看杜循那边,有些心急地出声道: “师父……” “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陈白安压低了声音,接着把腰牌搁到了豆浆的掌心:“悄悄把东西还回去,别让她知道。” “……是。” 陈白安在外面站了好一阵子。等豆浆和油条出来后,外面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她去了山下。 陈白安虽住在山上,可并不是全然地与世隔绝,她会戴着面具下山去溜达,有时也会扮成公子的模样——这些,都很方便她打听一些事情。今日,陈白安就是扮成了公子哥儿的样子下去。 这一次,不待陈白安打听,她便在顺昌酒楼中听见旁人都在议论一件事,声音很大。 杜家被灭了门。 不是寻常的杜家,而是武林中有一定声望的杜家。 隔壁桌的男子讲得唾沫横飞,来送餐的小二都好奇地伸长着脖子,听他讲这件事。他讲得很激动,仿佛亲眼看到了当时的情景一般。 末了,有人神神秘秘地道:“一般人能动得了杜家?我看啊,这事最后官府是管不了喽!” 又有人道:“要我说啊,还是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安稳,虽然没什么大富大贵,守着老婆安宁地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说罢,那人顺势看向一边表面上只在喝酒的陈白安,递话道:“你说是吧,小公子?” 旁的人都哄笑起来。 陈白安倒不尴尬,只是淡淡一笑,道:“我……还没有妻子。” “那你可得赶快找一个了!” “谢谢。” 陈白安站起来,不久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人间就是如此,他们议论着别人的苦难,庆幸着自己的处境。 可是谁也说不来明天会是如何。 陈白安站在酒楼门口看了看往来的人群,不免有些感慨。她认得出来,那腰牌就是杜家的。看来,她是收留了一个孤女。 一个昨日还在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的大小姐,今日却沦落到这般地步。想到这里,陈白安有些理解杜循为何会寻死了。 换做是她,她也会万念俱灰。 陈白安准备出城。 来的时候她就听说了这样一件事,据说最近夜里不太平,有鬼魅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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