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就意味着城门会关得很早,她得赶快出去。 陈白安回到山上时天差不多已经黑了,豆浆和油条并不多问她去了哪里,只是说杜循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这会儿刚醒。 “知道了。 ” 在苦酒的药效下,杜循已经好了很多,至少能坐起来自己吃东西了。陈白安让豆浆和油条在屋里的桌子旁边吃,自己则搬了个凳子,坐在杜循床边慢慢地喝一碗粥。 她坐在那儿,无意中看见床下散落着什么绿色的东西。 似乎……是她白日里见过的腰牌。 陈白安握着白勺的手一顿。 她抬头看杜循,而杜循面色如常,只是低着头吃东西。 于是陈白安若有所思地搅和了两下碗里的白粥,接着又低头继续吃起来。 这晚,陈白安没有走,而是和杜循睡在一张床上。 这本来就是她的床,她睡在这里无可厚非。不过对于她和杜循来说,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估计都是第一次。 所以两个人黑暗中虽然都闭着眼,可是谁都没有睡着。 等到了半夜,外面传来什么重物落地,以及传来猫的叫声的时候,专心地发呆的杜循更是惊得颤抖了一下。 “别怕。” 忽地,旁边的陈白安侧过身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什么?要不要出去看看?” “是每晚都会经过我这里的小贼。” 陈白安告诉她,这世上有一个瞎子,瞎子并不稀奇,但是这瞎子却与别的瞎子很不一样。 别的人兴许是终身都要瞎了,他却能在入夜后的一两个时辰里看见点东西。 趁着能看见东西的时候,他便去偷。这是顶让他快乐的事。 只是每每回来时,走到了一半他就又变得看不见。他倒不慌,总会在陈白安的小院边折下根树枝来当拐杖,小心地走,偶尔摔伤一次。 这瞎子就住在山上,这些年以来,他们相安无事。 “怎样?还怕吗?” 陈白安笑着,伸手摸了下杜循出了汗的额头。 “……不怕。” “嗯,睡吧。” 这次,陈白安是真的睡了。 一夜好梦。 等到了第二天,陈白安睁开眼,看见杜循已经能下床,正坐在别处梳她的头发。 陈白安就躺在那里看她,看她修长洁白的后颈,看她袅袅的腰身,直至豆浆冒失地推门进来。 豆浆说:“师父,大母鸡病了。” 杜循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们两个。 “家里养了两只芦花鸡。” 陈白安一边解释,一边起身,抬起手把头发随意地一挽,出去。 临走前她还回过头,打趣杜循道: “你要是愿意,我也给你养一只芦花鸡,等你出嫁了,让你带着这只鸡当嫁妆。” 小姑娘哪里经得住别人这样开玩笑,杜循就差把梳子丢出去砸她了。而陈白安只是笑着,出门去看她们的芦花鸡。 杜循坐在镜子前,看了会儿镜子里的自己以后,她披上一件衣服,悄悄地出去。 芦花鸡就养在后面。杜循站在不远处的一口大水缸后面,看见陈白安正挽起袖子,蹲在泥地那儿抓着母鸡的脖颈,相当娴熟老练地做事。在她的旁边,豆浆正跃跃欲试地站着,时不时地来一句“师父,我还想加点另一味药”。 那样子,可以说是很接地气了。 杜循不是没有听说过陈白安这三个字,她从仆人的口中知道了这个人。 只是谁能想到,传说中飘飘欲仙的一个青衣女侠,这会儿在山上种菜养鸡,跟普通的农家女一般。 不过,不过这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的理所当然呢? 杜循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由得地有些伤感地低下了头。 在旁人眼中,她是杜家嫡女,也合该是过着好日子的。 但是谁又能想到,她的爹是一个无情无义的混蛋? 许是太出神,杜循站在那里,都没注意到豆浆走了过来。 “你怎么站在这儿吹凉风啊?” 与此同时,那边的陈白安闻声拍拍手,站了起来。 而那只母鸡,许是嫌弃陈白安给它的药太苦,竟毫不客气地上去叨她一口。陈白安吃痛,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杜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豆浆和油条怔愣了两秒后,也跟着一起笑。 中午,陈白安拉杜循出去,有些神秘地道: “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等到了药房,杜循苦着脸道:“你是记仇吗?记恨我早上取笑你?” “嘘,不是这个——” 说着,陈白安往她的唇间递去一颗药丸: “你从小,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味觉和别人不一样?”
第6章 平生相见即眉开(5) 味觉? 听到陈白安的话以后,杜循为之一愣。 她不曾知道自己的味觉有什么问题。 六岁那年,夜里突然惊醒的杜循扒着门缝往外面看,看见对面爹娘的屋里还亮着烛火,并且传来嘈杂声响。她迷迷糊糊地,过了一会儿又倚着门框睡过去了。 等到第二天,她一睁开眼,就看见白色,很多很多的白色。 家中的红色灯笼一律换成了白色,廊柱上绕着白色的绫段。她推门,看见奶娘披着件白色的外衣,在她面前蹲下来,摸她的头顶,面容哀戚。 “夫人死了。” “你的娘死了。” 怎么死的呢?得急病死的。 杜循似懂非懂地点头。 后来每到晚上,杜循就梦见家中后院的井,以俯视的角度看到爹把娘拽着出来,把娘的头按在井边。 然后爹把娘扔到了井里。那古井里的壁上满是青苔,想必娘在挣扎着的时候,十指一定狠狠而又无望地抓挠过那些砖石吧。 这一切太真切,好像她那一晚真的看见过一样。 在娘的葬礼上,来做法事的小道士当着所有人的面,眉头紧锁地对她说: “你是不是夜里曾见过很可怕的事情?我看的出来,你受过很大的惊吓。” 那时候,不知为何,杜循做出的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她的爹。 爹就站在后面,背着手,亦看着她。 “我……我没有看见什么。” 下个月,杜循被挪了房间。看上去是从一个舒适的闺阁挪到另一个闺阁里去,可是生活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好像所有人都把她给忘记了。 杜家的一切,自此和她没有什么干系。 饭是照样给的,养猫养狗那样,按时地给,可是没有什么人来关心她了,没什么人肯陪她多说一会儿话。就连近身伺候她的丫鬟,也都是冷冷的样子。等大了些,杜循偷听她们的话,知道了只有不受宠的,或者领了惩罚的人才会沦落到来照顾她的地步。 她所在的庭院,是蛮荒之地。 来照顾她的人,是被流放到这里。 杜循在那个小院子里过了很多年。 味觉……她不知道的。这些年来她倒也争气,没生过太多的病,也能尝出苦味,并不曾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所以,杜循思忖了一会儿后,摇摇头: “我不知道。” 陈白安看她一副茫然的样子,心说看样子她是真的不知道。也罢,就让自己来告诉她吧。 于是陈白安捉住对方的手,把她往柜台跟前拉。 药房里晾晒着许多药材,桌子上更是搁着不少的瓶瓶罐罐。苦涩的药堆积在一起,反倒是有股奇特的药香之味,使人熏熏然。杜循随着她踉跄地走了几步,忽然想到,自己穿的这身陈白安的衣服上,也是有着这种味道的。 想到这里,杜循稍微凑近陈白安一点,然后又抬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果然闻到了淡淡的药草味。 陈白安转过头时,看到的就是杜循站在原地轻嗅衣袖的情景。她没多管这些,拿起一旁的药罐,从里面倒出一粒药来。 “喏,这个,这是我给豆浆油条配的方子,里面有苦参,她俩每次都得我逼着才能把药吃下去。” 陈白安把药递到她眼前:“你尝尝。” 听陈白安说这药极苦,杜循就小心了一些,拿过来后小心翼翼地,不太敢吃。她犹豫地看着陈白安,而陈白安用眼神鼓励着她。 杜循只好把药凑到嘴边,谨慎地咬了一小口。 丝丝缕缕的甜意。 完全不同于她想象中的味道。 陈白安看出她的惊异神色,笑道:“这还不算什么呢,我给你喝的苦酒,比这个还要苦,但你直接喝光了。对了,对于味道好一点的药,你好像反而觉得比较苦……” 杜循没太听得进去她后面说了什么,合着这么多年以来,她的味觉,竟然和常人是不一样的…… 为了印证这点,杜循打算再试几样。陈白安倒也纵容她,给她挑了几味药性不是很强的东西。 在屋里弥漫着的药草的气息中,两人最后猫在桌子下面。陈白安掰开一粒药丸,往杜循手里放一半,往自己嘴里放一半,含糊不清地说:“这是我专门给自己配的药,别人吃不得,而我把它当糖丸吃。” 杜循只顾着回味那甜意,没回答她的话。 从知道自己的味觉和别人不一样以后,陈白安便想过法子去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师父也觉得好奇,给她又是把脉又是针灸,想把她的味觉弄正常。 然而一切都是无济于事,陈白安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练了和白容一样的内功。 说起白容的那门内功,据说她幼时受尽人排挤,还被自己的家人给扔到了荒郊野外,当她顽强地挣扎着回来的时候,她的味觉便和别人不太一样了,有时别人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是缄口不言。 等到了很久之后,一次白容喝多了酒,说出她曾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姐姐,那个姐姐救了她,给她饭吃,还教她去学习武功。 “但是我再也见不到了。” 白容说完后,怅然地说出这一句话,接着就不再肯多说。 陈白安和杜循两人继续猫着,就好像两个溜去厨房偷吃东西的孩子,等到了下午才都站起来,准备出去。 在杜循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突然听见身后的人说道: “你看,我这里有这么多好吃的。你就好好活着吧,嗯?” 这是在暗指她那天自杀的事了。 杜循的眼睛有些热。 其实,她不是因为伤心才去自杀 。与之相反地,她觉得很痛快,开心到快要像鸟一般飞起来的快乐。仇家没有烧到杜家隐秘的那处院子,而她等外面的火势弱了,人离开了以后出来时,看见的是父亲和几个哥哥的尸体被堆叠着扔在井里。 杜循在井边站了很久,她望着这些尸体,终于想起来,那一天晚上,她看到的一切。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