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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开视线,去看师尊,师尊正看着灵狐,默然不语。 师徒二人默契地装聋作哑。 沐青黛抿了抿薄唇,似是想说些什么,可还没开口,身子一歪,又晕了过去。 她本就重伤在身,清醒过来后,抱着沐紫芙的尸身发泄般痛哭了一场,体力不支了。 谢清徵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身形一晃,冲过去接住她,将她抱回屋里的榻上。 莫绛雪端来一盆温水,替她擦拭面颊,然后坐在案边,为她弹奏一曲《清心决》。 谢清徵侍立一旁,静静听着。 莫绛雪垂头抚琴,神情没有丝毫波澜,弹得十分认真。 谢清徵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温柔。 她是霜雪一般的女子,皎洁剔透,看似冷若冰霜,实则周到体贴,对爱人,对友人,皆是如此。 谢清徵忽然开口道:“师尊,你和云漪,和沐长老,很像。” 她们三人,或清冷出尘与世无争,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或桀骜自负骄横张扬,但本质上,都是同道中人,心怀抱负,坚韧不拔,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这也是沐青黛会在那几年里护住莫绛雪的缘故,她们同样惺惺相惜,哪怕平日里看着像是针锋相对,患难时,却会雪中送炭。 莫绛雪抬首望向谢清徵,眸光微漾,勾了勾唇,没有接话,吩咐道:“你把沐紫芙带进来。” 谢清徵颔首应是。 沐紫芙不听她的指令,但沐紫芙不会攻击她,她可以强行将人扛进来,放在房里,守在沐青黛的床榻边。 沐青黛躺在榻上,愁眉不展,双眸紧阖,眼眶看上去还有些红肿;沐紫芙站在她的身边,面色惨白,垂手以待。 谢清徵看着一躺一立的姐妹二人,重重叹了一声气,心中的怜悯之意愈深,只觉萧忘情真该死。 沐青黛怜惜萧忘情的过往,理解她的不易,欣赏她的才能,辅助她一路坐上盟主之位,她却过河拆桥,杀人诛心,利用了对方这么多年,还将对方的骄傲和自尊都踩在脚下。 真该死。 “让她多睡一会儿,我们走吧。”一曲毕,莫绛雪收了琴。 屋内一片静谧。 师徒二人退出房间,关上房门,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往偏院走去。 偏院里还有她们从山洞带回来的行尸。 谢清徵下意识跟在莫绛雪的身后,彼此距离两步远,走出一段路,莫绛雪微微蹙眉,放慢了脚步,等谢清徵跟上。 熟料,谢清徵也下意识跟着调整速度,放慢了步伐。 莫绛雪停下来,转头,浅淡色的琉璃眼眸瞬也不瞬地盯着谢清徵。 谢清徵被盯得心中紧紧一缩,心里仿佛有片羽毛呵过,痒痒的,她却不知该如何缓解那份痒意。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莫绛雪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去,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只隔着半步距离时,她的胳膊向后一伸,准确无误地捉住了谢清徵的手,将人往前稍稍一带。 并肩而行。 谢清徵低头看去,看见师尊皓白的手腕。 那只手柔若无骨,柔滑细腻,原本能感觉到冰冰凉凉的,可她如今成了鬼,身体散发出的阴寒之气,比师尊身上的清寒更冷,她牵师尊的手,反而能感觉到几分淡淡的暖意。 手腕一转,她的指从师尊的指间穿插过去,彼此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 心中的痒意缓解了几分。 莫绛雪问她:“你附进沐紫芙的身上后,都瞧见了什么?” 她一一讲述。 讲完之后,二人来到一具行尸面前。 谢清徵指着这具从山洞中带回来的行尸,道:“萧忘情改进了魔教炼毒尸的方法,这位‘师妹’就是萧忘情最新炼出来的尸人,那时她进洞应该是奉了萧忘情除祟的命令,去除那些食魂花妖。” 莫绛雪嗯了一声,绕着行尸转了一圈,又是把脉,又是探查灵海,最后道:“死透了,救不回了。” 从前的毒尸,虽然会传播尸毒,但中毒之人都可救治,都还能变回正常人;这种改进过的行尸,虽然听话,却是彻彻底底死绝了,再无救治的希望。 谢清徵道:“等找回我的两位养母后,杀萧忘情。” 莫绛雪道:“这几日我们先把能找到的尸人都找回来。” “之前路上偶遇的几只,我都往她们身上注入了自己的阴气,很快就能找到,就是不清楚,萧忘情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炼的,炼了多少出来?” 莫绛雪道:“我有一个大概的猜测。” 谢清徵:“说说看。” 莫绛雪:“玉衡鼎流落到蛮荒,十方域用它炼制毒尸,它化形成人后,吞噬了十方域的尊主,回到中原,在一念村遇到了萧忘情。那时候她们一人一鼎达成了交易,萧忘情放玉衡鼎离开,从玉衡鼎那里,拿到了化元掌和炼毒尸的秘诀。” “化元掌她可以闭关一人修炼,炼制毒尸却需要人。她当年选了温家村的人试毒。谢浮筠叛离宗门后,四处漂泊,恰巧带你路过温家村,发现村里起了瘟疫,于是留下治疫。你当年在温家村,是不是就见过萧忘情?” 谢清徵点头:“嗯,我小时候就在温家村见过她,谢浮筠发现了瘟疫,发现了毒尸,就是先给她传信的,她只身来温家村见谢浮筠,我不清楚当时她们两个具体聊了什么,但她来之后,村里所有染疫的病人都死了。” 莫绛雪问:“你亲眼看到是她杀的吗?” 谢清徵摇头道:“我没看到。” 莫绛雪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那你,为何要杀谢浮筠?” 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怕戳到谢清徵的伤心处。 谢清徵回想起当年的情景,皱起了眉头,心中一酸,好半晌没说话。 莫绛雪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蹙起的眉头,温言道:“不说这个了,我们出去捉些行尸回来。” 谢清徵忙拉住莫绛雪,道:“奔波了这么久,歇一歇吧,反正那些行尸不会伤人,还会帮人除祟,在外面多待几天也没事。” 两人重逢还没多久,夔谷围攻、佛门追杀、沐氏姐妹,一桩一桩的事挤到眼前来,连道侣关系都是在逃跑途中匆匆忙忙定下的。 更多的时候,她下意识还当彼此是师徒,而非是道侣。 莫绛雪道:“好,那我们去把那个传送阵重新画一下。” 两人出了宅子,去城墙底下,重新画一个传送阵。 谢清徵捱下那股心酸,同莫绛雪道:“其实,当年,不是我要杀她,是她用摄魂术,操纵我杀她。我亲手杀了她,这样她就能施法,将她的一缕残魂附在我的身体里。事后,她还封印了我的记忆。” 莫绛雪问:“那你身上的恶诅怎么来的,和她有关吗?” 谢清徵颔首道:“是她带来的,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中的。西山茅屋的那个阵法,就是她布下的。”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了一下,一本正经道,“师尊,你替我转移恶诅,实则就是替谢浮筠转移恶诅,你帮了她,谢宗主一定不会找你麻烦了,她们师姐妹关系很好的。” 好到……可以像她们这般,结为道侣的程度。 莫绛雪淡声道:“那可说不准,你是你,谢浮筠是谢浮筠。” 谢清徵认真道:“反正我不会让谢宗主打你的,要打就打我好了,是我先喜欢你的,我就和她说,是我对你死缠烂打的。” 她说得这般认真,这般郑重其事,这般可爱,莫绛雪忽而一笑,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道:“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一个人死缠烂打有什么用。 谢清徵笑道:“若能找到谢浮筠,她一定也会站在我这边的。” 也就谢宗主性子古板些,这不许那不许的。 莫绛雪道:“你以前也是这么对她直呼其名吗?” 谢清徵想了想,道:“她没谢宗主那么严肃,我以前有时喊她的名字,有时喊她‘娘亲’,有时喊她姐’,有时喊她‘大师姐’,怎么喊她她都无所谓。但她被逐出天枢宗后,我就不喊她‘大师姐’了,喊了她会难过,会一直喝酒。” “她带着我混迹江湖,昙鸾还来找过她,劝她加入十方域,她说‘正道的人容不下我,我就要去魔道吗?我为什么不能走自己的道’正道魔道她都不去,结果,她就被两道的人联合追杀了。” “她带着我,时不时打打杀杀,过了一段刀剑舔血的日子,走到温家村的时候,她还说‘要是治好了这些村民,我们就在这里隐居下来’。可惜,不但没治好所有人,还把自己的命搭在了那里。” “她带着我离开天枢宗,本来是想要夺舍我的,但到死,她都没这么做。” 莫绛雪道:“你把她当娘亲了,她也把你当女儿了。” 谢清徵笑道:“是啊,我多听话啊。她每次受伤,都是我一边抹泪一边给她包扎伤口。白天她教我天枢宗的功夫,夜晚我们俩抱着一块睡,荒郊野岭,山洞破庙,什么地方都睡过。她倒是不缺钱,每次有人追杀上门,她就笑着说‘钱袋子来了’。唉可她和你一样,攒不下什么钱来。我真是,从小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自小父母双亡,好不容易被谢幽客捡了,在天枢宗过了几年衣食无忧的日子,接着就被谢浮筠抱去江湖漂泊。 莫绛雪斜眼看她,并不作声。 谢清徵继续道:“她一边打打杀杀,一边带着我,帮人捉鬼除祟。手上有点钱,她就拿去买酒喝了,还总叫我去给她买酒。她倒是辟谷了,不用吃喝,我还天天饿肚子呢。她不会做饭,师尊,我做饭难吃全怪她教得不好……” 说着说着,她忽然鼻子一酸。 “虽然说起来很不着调,很不靠谱,但那些日子我们四海为家,相依为命。师尊,我在塔里被关了七年,出来后,我想起从前和她漂泊江湖的日子,就心想,与正道为敌,众叛亲离,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莫绛雪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可她和你一样,杀人不会感到快活,因此终日买醉。” 谢清徵垂下头,想了一会儿,又道:“可我现在又有点害怕了。” “嗯?为什么?” 谢清徵看着她,直白道:“因为你。你没回来之前,生死荣辱,我全不放在心上,你一回到我身边,我就惜命得很。” 莫绛雪对上她的目光,眼中似含了水波,唇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没有说话,突然凑近,在她眉心的朱砂印上,轻轻落下一吻。 谢清徵身子一颤,脚下一软,险些没有站稳。 莫绛雪搀扶住她的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不敢与莫绛雪对视,转开身,心中欢喜无限,神情却故作认真,继续谈论正经事:“话说回来,炼尸可是大忌讳,眼下我和沐长老人人喊打,我们说什么,正道那些人都不会相信的,说不定,还会觉得是我们丧心病狂炼出来的……现在沐紫芙成了最强悍的一具行尸,只听沐长老的指令,更容易让人误会了;师尊你……诶,你和我厮混在一起,你说话也不会有人相信了。” 曾经的“云韶流霜”是仙门名流,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人所敬,为人所惧,很有威望,但夔谷一战,她当着三千修士的面,在自己的额头落下那样惊世骇俗的一吻,说了那样一番话,眼下,只怕她和自己一样,受那些无知小人的轻贱鄙视,名声也好不到哪去,她说的话更不会有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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