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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苓从被堆里刨出来一枚色如翠竹的玉简,小心翼翼捧给司镜,“师姐,在、在这里。” 司镜轻蹙眉。 从元苓手中接过,又在袖中取出一枚别无二致的玉简。 流云纹淌出青色灵力,因成对玉简靠拢,正轻轻震鸣着。 不知何时,竟已恢复成完好模样,全然不像她在郁绿峰那时所见。 桌侧的褚昭也安静下来,困惑歪头。 随后羞怒蹬腿,粉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司镜骤一揭开禁言符,便听见吵闹娇声:“一定是有人粘上了!昨晚、昨晚分明是我亲口咬碎的!” 说着,展示出她小巧牙齿,露出自认为凶神恶煞的表情。 司镜抚上侧颈齿痕,瞥她一眼,回应,“我已知晓。” 褚昭想得意摇甩尾巴,却意识到现在是人身,只好欢快蹬了蹬腿。 白衣女子神情淡淡,那双眸子向来如寒泉般孤冷,此刻却因注视着她,晃过一抹鲜明。 她旋即便挪开视线。 “对了,师姐……”沈素素见气氛缓和,这才出来认错,语气内疚,“你托付给我和元苓的小鱼,被我们给弄丢了。” “无妨。”司镜瞥一眼褚昭。 打开储物袋,把从深井旁拾到的,属于二人的平安扣与磨剑石如数奉还。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迷茫,又惊又喜。 “走罢。”身量高挑的雪衣女子推开客房门,“跟紧我。” 颍川城此刻正值正午,一轮悬日擦过客栈角楼。 阑槛外叫卖寒暄声生动喧嚣,人流如织,面目各异,神情却呆板木然。 司镜隔着帷帽,抬眼望向那日头。 若未记错,从那妖魔栖身的豆腐坊出来时,日头便已是如此方位。 交谈这一阵,仿若时数不曾流动。又像……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重复辗转的某日。 临行前,元苓实在瞧不惯褚昭饿得委屈揉肚子的模样,去包了份花生米来。 路上,褚昭叼去一颗,嚼嚼嚼,她便重又递来一颗,如此往复,不厌其烦。 褚昭吃得心花怒放,黏在淡蓝道袍少女臂弯,乖乖央求:“不要回那鱼驴峰啦,随我回洞府做娘子罢。” 沈素素一个侧身滑倒假动作,探至两人中间,把不知所措揪衣摆的元苓护在身后。 摆出僵硬笑脸,“仙长姐姐,您瞧……我行么?” 实则背在身后的手发抖,生怕被瞧上,落个被挖去心肝,成为双修炉鼎的下场。 褚昭扭头,“不行不行,我喜欢温柔对我好的。” 就像…… 她眨眨眼,朝前望去。 微风勾勒出女子雪色道袍下纤细腰身,她腕骨伶仃,拎一柄素剑,忽而驻足,观望遥遥落到身后的几人。 帷帽被吹起,露出一双睫羽垂敛的眼眸。 “跟紧,莫要走散了。”清凌话音传出。
第13章 嬗湖 褚昭抛弃花生米。 从身后黏上司镜,顺着她清瘦手臂攀缠,小巧下巴搭在她肩上,杏眸轻眨。 沈素素哎一声,没来得及阻拦,后怕地以袖遮面。 师姐最不喜肢体接触,在郁绿峰时,未经允许近身的弟子都数不清被师姐惯摔多少个了。 却没听到沉重受击声。 元苓也戳了戳她腰际,她稍稍挪开袖子偷看。 街头巷尾人流不歇,而司镜自被黏上起,便如一支静立雪羽,再没了动作。 一静一动,褚昭得寸进尺,先是搂着她腰,后又绕到她身前,脸颊埋到她胸前蹭蹭。 听见“美人香香”“还要吃”这类虎狼之词,沈素素重新用袖子盖上了脸。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是可以说的吗? 也罢,这位妖修姐姐与她不涉凡尘的师姐,或许……已是那种关系了。 看来,不是她与元苓错闯入了藏春阁。 只要有合欢宗道友在,这个世界本就是一座巨大的藏春阁。 思毕,又哀怨地偷偷瞧一眼身边元苓。 可惜她这位小师姐,在迟钝方面较师姐也是不遑多让。 两人走得离司镜那边近了些,便听得褚昭仍在软磨硬泡,“还要、还要!” “美人请客!” “夜里还要吃花生米,配香香下酒虾米!” 原来如此。沈素素悄然拭去额头汗水。 她真是有一双拼好耳啊。喜欢听什么小话,自己拼拼就成。 司镜将褚昭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瞧不出情绪。 默然片刻,自袖中挟出一张淡黄色符纸。 看见熟悉的鬼画符,褚昭立刻跑远,“不想请客就禁言,无耻仙修!” 她颇不服气,娇哼一声,“不和你们玩啦!” 道袍衣带勾勒出少女窈窕身形,她转身扎入人流中,再一转眼,没了影子。 司镜将符收好。 也不去看,只向元苓沈素素二人开口:“可有发现?” 元苓仍在眺望褚昭离开的方向。 沈素素想了想,掏出腰间别着的布袋,眼睛发亮。 “对了师姐!刚才在客栈,我将散落的灵石一颗颗捡回来,数了数,发现竟然多出许多诶!” 分明她与元苓昨天在颍川城中大肆采买来着,照理说,灵石应该只剩一半了。 司镜点头,不怎么意外,又看向元苓。 元苓犹豫片刻,指向褚昭离开的那边,“师姐、昨天,我、我们在那里给仙修姐姐买……买了双缎绣新履。应该只有一双。” “可是、可是,怎么现在还有?” 一对镶珠红鞋就摆在衣肆入门处,做工精巧,显然不是一日能赶制出来的。 褚昭没有跑远,正被这漂亮鞋子吸引,睁圆眼,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瞧。 她泄气地扯扯身上素色道袍,格外嫌弃,忽而感受到远处三人目光,又羞又怒地跺跺脚,跑走了。 “不错。”司镜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些许,“如此,你们应能推测出颍川城的现状了。” 沈素素原本乐滋滋地捧着钱袋,一转眼,忽地瞧见曾遇见的人嘴木然张合,正说着与昨日一模一样的话。 “所以,师姐想说。”她不禁有些悚然,偏手遮住嘴。 “我们现下,都被困在了颍川城重复的某一日?” 话音已经很低,可刚一落下,与沈素素擦肩而过的几个行人忽然僵直停步。 缓之又缓地扭过头,无声瞥视她。 沈素素险些惊跳起来。 元苓是有过历练经验的,此刻掩住她嘴,“素素,噤、噤声。” 目送那几人恢复寻常,融入人流之中,司镜按在剑柄上的手稍松。 “师姐,我们该怎么办?”沈素素仍心有余悸。 无论是司镜口中碎掉的玉简,亦或是昨日傍晚后模糊的记忆,怪异之处,她才后知后觉。 若非师姐来寻,她与元苓恐怕便会被困在这鬼里鬼气的颍川城,醉生梦死,过着永远循环的一日了。 “目前还不知晓真正的颍川城如何,眼前之景也不过是妖魔所设幻象罢了。”司镜垂眸,低声回应。 “此地危险,若要破阵,我一人便可。” “元苓,你带素素回客栈,用上我从前教与你的那道禁制,可暂且保你二人平安。”她嘱托。 沈素素还想挣扎,被元苓目光压了回去,只得点头,“师姐注意自身安危。” “师、师姐。”元苓倒是忽然出声,有些担忧。 “城中如此危险,那位仙修姐姐……还不知情,她一人离去,会不会、会有危险?” “不妨事。”司镜答。 那鱼妖与在城中设下幻境的魔关系颇深,且昨晚面对魔群也未受伤,应当是有自保能力的。 目送两人离开后,她在原地站了一会。 若非元苓提醒,她仍不自知,从何时起,她竟也开始反复思及那鱼妖当下处境是否安全。 分明……不过是一介蛊惑人心的妖女。 … 颍川城中鱼龙混杂,喧嚣热闹背后,魔气愈发浓郁。 市井集市一角。 褚昭从自己贴身的贮藏里掏了掏,取出几颗晶亮珍珠,歪头问:“这些够换了吗?” 她有些肉痛,才用贝壳换了身还算看得过去的漂亮衣裳,现下她只剩一点点珍珠了。 但肉枣米糕闻起来真的好香呀。 小吃摊后的男子神情木然,呆板点头,语气倒十分生动,“够嘞!我这就给您切。” 他下手豪横,一下子切了厚重的一块,包起来递给褚昭。 身躯僵硬了片刻,似乎有人操纵,他又从旁边的草靶子上摘了两串糖葫芦,“送您尝尝。” 褚昭圆眸亮起来,来不及道谢,咯吱咬了一口,糖糊沾上嘴角,腮颊鼓鼓。 谁说她离了那几个坏仙修就活不了啦,照样吃好穿好。 照那几个曾供养她的凡人的话,她可是鱼妖中最厉害的锦鲤! 就是……有些寂寞。 若是如今,也能像昨日一般,碰见嬗湖娘子前来寻她就好了。 褚昭闷闷不乐,正欲捧着吃食离开,却忽被摊主叫住。 “我瞧姑娘也是爱热闹之人,今日颍川城内正办着春戏呢,不去瞧瞧么?” 褚昭听摊主讲了几句,颇有兴致。 正巧人流涌动,皆朝着同一方向行去,她便随波逐流,兴致勃勃地想去凑个热闹。 可惜戏台子搭得颇远颇高,她在人群外踮脚也看不到,气馁至极。 一转身,竟撞入某个异香怀抱。 褚昭被香气惹得脑袋发晕,飘然抬头,瞧见来人的脸,满足笑起来。 “娘子!你来啦,抱我,阿褚要看戏。” 嬗湖面容昳丽,柔柔笑着,贴近她耳边,“好,抱。” “不过,戏散场后,阿褚可否陪我去个地方呢?”
第14章 雪羽 几个时辰的戏唱罢,戏台子撤下,春戏散场。 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台下众人皆是如牵线木偶般的空壳,神态僵硬,散场之时,气氛诡异井然。 司镜在台前站了许久,手落在剑柄处,无声无息。 她赶来时已有些迟了。 造出颍川城幻象的那魔曾说,要带名为梨娘的残魂前来听戏。可惜对方生性谨慎,司镜仅捕捉到一丝微弱的魔气。 像故意诱她前来的破绽。 忽地瞧见什么,她俯下身,拾起一颗圆润珍珠。 还沾有糖渍,以及小鱼咬衔时的浅浅齿痕。 司镜至今仍未确定褚昭与此事的关联。 小红鱼娇憨天真,但若与魔牵扯上关系,再思及观往镜中她出身的那座荒山,难保不会误入歧途。 她似乎总对这鱼妖毫无办法。 分明从前已不知斩杀过多少类似的妖,剖出多少妖丹。 司镜指腹摩挲着珍珠,触感稍凉,像是温润的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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